陽光從上空覆蓋下來,像一張碩大而透亮的床單,悄無聲息地蒙撒在穎河鎮的大街小巷。這時的小鎮頓然變得更加清晰和煦,樹木花草也在“床單”下盎然歡躍。一陣風路過,將路邊的塵土卷至身后,猶如平靜的海面上蕩起一波波浪花,提醒著人們它的存在。
精瘦的老耿是在感受到陽光溫暖的同時發覺它的存在的。他正在聚精會神地下棋。風們第一次撞擊到他時,他用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風們再次與他親密接觸時,老伴正喚他回家,他沒有抬頭,只是敷衍地說了一句:最后一盤,馬上就回。過了一會兒,女兒蘭花催促他回去,他還是那句:最后一盤,馬上就回。然而,這一盤棋又下完了,他卻沒有起身。只見那雙老樹枯枝般的大手,一只忙著擺棋子,一只在襯衣兜里摸逡香煙。棋擺好了,香煙在嘴上也開始冒煙,并隨著兩瓣黑紫嘴唇的上下不斷張合而抖動:這盤幫你個馬,還讓你先走,走棋吧!見此情景,蘭花二話沒說,猛地將墨汁勾畫的帆布棋盤拎了上來,棋子瞬間散落一地,那顆他喜歡的“炮”,像掙脫了車體的輪胎,漫無方向地滾動著。他倏地仰起頭,圓瞪著他憤怒的雙眼,逆著光束就要破口大罵,但話到半路卻又咽了回去。他看到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唯一的女兒蘭花。
老耿極為寵愛蘭花,就像人家常說的“放到手里怕摔了,含到嘴里怕化了”那種寵愛,他的舐犢情深也注定了他對蘭花的百依百順。蘭花學的是計算機專業,在老耿心目中這是高深莫測的高科技玩意兒,每逢下棋,當著眾人的面,總少不了炫耀一番。那時剛剛興起電腦,別人問他電腦是啥高科技?其實具體的用途他也不知道,但他認為絕對有用。他訓詢問者沒文化,連高科技都不知道是啥。他解釋道,高科技嘛!就是比一般的科技還要高,你想想,現在科技就夠厲害的了,你們就想去吧,想想高科技會有多厲害,再想想我閨女學成后會有多厲害。眾人冗長地噢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直到年初蘭花的“花香打字復印店”開業后,人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學會了高科技,也像鎮上賣布賣鞋的那樣,是做生意掙錢用的。
其實,他最初的想法不是開打字復印店的。可蘭花說開個打字復印店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他勸蘭花,在學校學了幾年高科技,怎么能回到穎河鎮和那幫俗人一樣開店呢,應該坐在寬敞氣派的辦公樓里,坐在電腦前,像電視上演的那樣,讓人羨慕地工作、生活。苦口婆心地說了一大堆,蘭花就是矢志不移,堅持自己的想法。他拗不過女兒,只能傾盡家底——花了四萬多塊錢購置了一套設備,滿足了女兒這一愿望。直到開業那天,老耿還耿耿于懷呢。不過隨著小店的生意日漸紅火,很快便釋然了。
“花香打字復印店”有三十多平米,位于街道中心,正對著鎮政府南大門。這個位置是他選的。他一直認為下棋的人是高智商的。譬如這次選店址,他就想,既然做生意,就要放到人口密集的中心位置,中心位置在象棋中也是攻擊和占領的主要地帶,人家城里不也有“黃金地帶”的說法嗎?這里面有學問的。再則說,與鎮政府對門有好處,地痞混混不敢輕易在政府眼皮子底下撒野,能安安穩穩地經營……可是,他們哪里知道,小店生意之所以能這么紅火,遠不止這些原因,主要是他們趕上了好時機。在他們的店沒有開業之前,鎮政府和鎮直各單位一些文件資料和通知通報,大部分以手抄為主,只有向上級呈報批件時才用電腦打印。更何況,需要上報的事情那么多,鎮政府打字室那兩臺電腦根本忙不過來。所以,他們小店的出現,就好像送給干渴難忍的人一杯水那樣,恰逢其時。
小店開業后,老耿有了活干——他要幫助女兒打掃衛生,去城里買耗材,有時蘭花忙不過來,他還要負責復印。開始不行,像買耗材,復印機的使用,他哪懂,是蘭花教的他。蘭花告訴他怎樣開關復印機,如何開始和結束復印,哪樣的是打印機色帶,哪樣的是A4紙、B5紙……經過反復講解和實踐,這些基本的東西他也學會了。學會后他又牛起來了,逢人便說他也會高科技了!還問別人會嗎?別人當然不會,可人家會奉承他,老耿,又學能了啦,有時間拜你為師呀!老耿心里美滋滋的,是的,我學能了,他們說我學能了,還想拜我為師呢。
生意紅火是老耿所希望的。但矛盾的是,一忙起來,下象棋的機會就少了。遠遠看到別人湊在一起下棋,他心急,急得魂不守舍,干活心不在焉。他經常趁蘭花不注意,像小偷一樣悄悄溜出小店,一頭扎進人堆里,下棋下得忘了一切,以至于老伴女兒喚他,明明應了話,竟全然不知。
蘭花怏怏不悅地說,都多少個“最后一盤”了,還下!我媽叫你回家你沒聽見嗎?他的眼神已然變得像陽光那樣溫和,間夾著無辜的詢問,你媽叫我了?蘭花說她也催他回去了。他又說,你也叫我了?蘭花說叫了,觀棋的狗寶他們都說,叫了,她們娘兒倆都叫你了,叫你回家修理風吹塌的草棚子呢!
真叫我了呀,我怎么沒聽見。他邊說著邊站起身拍打著屁股上的塵土,不下了不下了,干活去!
輸棋的福安找到了臺階:老耿,要不是蘭花,這盤你輸定了,敢讓我個“馬”,太小瞧我的棋藝了吧你。
就你那臭棋,讓個馬我還嫌讓少了呢!他嘿嘿一笑說。
福安撇了撇不服氣的大嘴,一臉的不屑:當著這么多人你就吹吧你,不怕丟人現眼。
看來你是不服,不服現在就當場比試,讓你心服口服。說著老耿便彎腰去撿棋子,準備重新開戰。但是看到女兒不悅的表情,他停止了動作,黝黑的臉上醞釀出討好地憨笑,轉而向蘭花保證不下了……
老耿承認他是個棋癡。他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會這么癡迷象棋——只要看到有下棋的,魂像被棋勾了過去一樣,可以不吃飯,不喝酒,甚至手頭上有事情也要先撂到一邊。記得他所在的機械廠倒閉的時候,別人為失去了工作傷心不已,他非但不傷心,反而出奇地興奮。有人悄悄議論他,說他受刺激太大,患神經病了。非也!倒閉了好,倒閉了老子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殺”個痛快了。這是他的真實想法。沒有了工作,他還和以前一樣,吃過飯,就在街邊與那幫棋友殺得你死我活的,直到老伴尋他回去吃飯,他才悻悻地離去。為這事,老伴跟他生了不少氣。后來老伴也想通了,自己男人這一輩子沒有奢求過什么,唯有下棋這個愛好,只要他開心就行,由他去吧。有了老伴的理解,他更信馬由韁了——有時下到興頭上正趕到飯點,他竟讓老伴將飯端過來。可想而知,他對象棋癡迷到何種程度,以至于后來街坊鄰居見了他打招呼,不再問他吃過了嗎?而是直接問,老耿,下棋了嗎?或說,老耿,“上班”去呀!老耿也不計較,欣然而應。
老耿修好草棚,天已經黑透了。中秋的晚風在黑暗中凌亂地奔跑著,吹拂在身上涼涼的,他連打了幾個寒噤,揩了揩鼻子,薅了薅上衣,提醒自己天涼了,該添衣服了。剛進院門的蘭花也提醒他,爹,天涼了,該添衣服了。蘭花沒有停止腳步,他沒有停止拍打身上塵土的動作,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待看到女兒留下的背影時,他心里卻說,這閨女,會關心人,也會數落人,恨之不能呀。
蘭花心平氣和地說,爹,我想好了,您喜歡下棋就下吧,您這輩子就這一個愛好,只要爹開心就行,店里的事呢,以后你就不用再勞神了,我想招個服務員來,這樣你可以好好享受下棋給你帶來的樂趣了。
老耿以為蘭花在說氣話,還是埋怨他今天偷跑出來下棋的事。停下筷子,沖蘭花尷尬一笑,都怪爹那時手癢了,爹以后不這樣了還不行么。
爹,我說的是真的。蘭花一本正經地說,你這么大歲數了,還讓你忙來忙去的,也不合適,再說,招個服務員一個月也用不了多少錢。
不行,絕對不行,爹身體好著呢,爹不下棋急不死,爹干活比誰都強!你弄過來一個,我不放心,況且招個服務員來,少給少給,每月不得給發二百三百的呀,不行不行。說完,他又給老伴使了個眼色,示意老伴也勸勸蘭花,使蘭花打消此念頭。他心里清楚,開這個店,光買電腦、刻字機、復印機、打印機,就花了那么多錢,還不算房租和耗材,現在設備錢還沒掙回來,自然不能因為自己下棋,而再招個服務員,增加一項開支。
老伴也勸說了蘭花一番。蘭花思忖了一會兒說,爹,這樣吧,咱店門口不是還有空地兒嗎,您招來您的棋友在那兒下吧,忙時讓別人頂替你下,不忙時你就盡情地玩,這樣不但兩全其美,還能給店里增添點人氣呢。老耿興奮得像個天真的孩子,兩手不停地搓來搓去,說這個辦法好,這個辦法真不賴……蘭花和媽媽也相視而笑,蘭花忽然又說,對了爹,你那些棋友會來咱店門口下嗎?這下他睜大了眼睛,咦——你這閨女咋能這樣說哩,他們能來嗎?就爹這水平,那幫兔崽子哪個不想跟爹學上兩招,還不都跟蒼蠅一樣拿著好煙上趕著擠過來求我教他們。
這話老耿不是吹牛,如果象棋比賽排名的話,起碼在穎河鎮拿個第一沒有問題。像福安,嘴上永遠不服氣他,但心里卻佩服得很;像眼鏡,明著說老耿下棋不怎么的,暗地里可是偷著學呢;還有狗寶,不但嘴上佩服,心里也佩服,一心一意想跟他學下棋。自從老耿在店門口擺上棋盤后,狗寶幾乎每天雷打不動地來,像狗一樣在老耿屁股后面伸著舌頭媚著笑,纏著老耿讓指點幾招。其實他早給狗寶說了,即使手把手地教,該學不會也學不會,關鍵要用心,用心看,用心練,用心記,最重要的一點,要入棋。他所說的“入棋”,是他自己下棋時所達到的一種境界——無論觀棋的人再多,對手來勢多么兇猛,他要首先將自己切換到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就是他的王國——千軍萬馬任他統領指揮,一兵一卒任他擺布。他沉浸于兩軍對壘的壯觀情景,迷戀于勝敗之間的緊張和喜悅,他對自己王者的身份無法控制,對一指統天下的快感沉醉得難以自拔……這種“入棋”的境界,一般人是無法看到和體會到的,他們只知道對老耿一招一式品頭論足,對他的絕妙棋藝嘆為觀止,拍手叫絕,其中的精髓是不會明白的。
老耿擅長用“炮”,中軸炮是他的殺手锏。后來他也認為,那天壞就壞在用了中軸炮上。
那天和以往一樣,門庭若市,熱鬧非凡。開始老耿沒下,他要給工商所小董復印文件,給小董復印完又復印土地所小章的文件,還有政府辦譚森在等著呢。福安和眼鏡叫他時,他正在復印譚森的文件。
福安沖他一仰脖子,說,老耿,有人向你挑戰,你敢不敢應戰?
老耿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說,有人向我挑戰?
眼鏡說,對,有人向你挑戰。
誰?老耿說。
眼鏡湊過去小聲說,不認識,是個大胡子,看樣子像是鄉下的莊稼人,雖然我一直認為你的棋藝不咋地,可你不能丟咱鎮上的人呀。
老耿說,你怕我丟人,你上呀?
老耿你別說這話,我一個文化人,能和他一個鄉下老土下,豈不有失我之身份乎?眼鏡壓抑住蠢蠢欲想反擊的聲音平和地說,再說,那廝點名要與你單挑,我即使想去教他幾招也沒機會呀,你就別拿捏了。
眼鏡能說出這樣的話,老耿早有預知且習以為常。他知道眼鏡是個什么樣的人——自以為前兩年在小學教過幾天書,動不動整出一套“之乎者也”,輕狂得好像天底下就他一人學問最大似的,尤其跟他下棋時,明明技不如人,但嘴硬得很,給自己找的理由比他的棋藝要高得多,實則大家都明白,眼鏡是心服口不服,經常用出言不遜的方式貶低老耿的棋藝來尋求心理上的平衡,并與福安聯袂擊敗老耿。在此需要說明一點,福安也是老耿的手下敗將,和眼鏡一樣,提高棋藝的方法是敗給老耿后的偷偷總結和常觀老耿下棋時默默記住一些招式。他們喜歡看老耿下棋,但從來不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而是用一種激將的方式,損著老耿出手。他們的做法老耿不生氣,能理解他們——也就是個對棋不對人,這一方面體現了象棋的魅力,一方面說明人家還是肯定自己的棋藝的。所以,以象棋為精神生活主題的老耿,當然不會因為眼鏡的這番話真生氣,他只是笑了笑,說自己忙得焦頭爛額的,沒時間應戰。
我等——!聲音是從挑戰者嘴里傳出的。
他這才發現,門外的人群中有個陌生的面孔。看到那人的第一眼,他便明白眼鏡為什么稱他為“大胡子”了——因為他有著一臉稠密且如鋼針般堅硬的絡腮胡子。大胡子的皮膚粗糙而黝黑,牙齒暗黃,間縫中夾雜著黑色的煙垢,藍色的上衣已泛了白,灰色的褲腿上還殘留著干滯的泥巴,一看就是個莊稼人。
大胡子說自己是李寨村的,早就聽十里八村傳鎮街上有個“耿棋王”,今天正好到鎮上趕集,特意來討教討教。話雖這樣說,可老耿分明從大胡子炯炯發光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來勢洶洶。他不懼怕,但他心里告誡自己要謹慎,說不定是個世外高手呢。
正如他所料,大胡子第一盤剛開始就給他制造了不少麻煩。第一盤老耿沒有用中軸炮,采用的是穩固防攻、逐步反擊的策略。可大胡子使用的卻是中軸炮,且中軸炮加上車馬的配合,相當厲害。果不其然,他目前的局勢很危險,大胡子已經撕開了他左路防御的陣形……
氣氛頗為緊張,觀棋者都為他捏了一把汗。這時福安頭一偏,用手半遮住嘴說,眼鏡,這回老耿可是兇多吉少呀,你看,他會輸給這鄉下老土嗎?
眼鏡釋放一下臉上緊張的表情,故作輕松地小聲說,應該不會,狗肉包子再好,注定上不了席,你看他那個土樣兒,不說了不說了,往下看,有好戲的。
狗寶也悄悄湊過來,說,你們倆也別嘀咕,我師傅必勝,他老人家縱橫江湖這么多年了,不會輕易輸給一個老……鄉。他擔心鋼針聽到,臨時把“土”字換成了“鄉”。
眼鏡眼睛一瞪,放聲道,這次老耿遇到了世外高人了,就這老鄉的棋藝之高明,老耿焉能勝之?
福安也附和道,是呀,老耿這次焉能勝之?看他以后咋再在我臉前吹牛逼。
狗寶氣憤地說,你們倆是烏鴉嘴,臭嘴!
眼鏡正要反罵狗寶,其他人也紛紛責備起他和福安,你們倆跟誰一伙兒呢,啊?老耿豈能丟咱鎮上的人?難道你不是這個街道上的?看好吧,老耿一定能贏!
聽見沒有,大家都認為我師傅必勝,我師傅必勝!狗寶沖眼鏡和福安說。
其他人也紛紛說,是的,必勝,老耿必贏!
眼鏡暗自罵道,操!你們知道個球,我也希望老耿能贏這老土,我在心里早給老耿加油了。
老耿把這些話堵在了耳外,自己已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敵人的兵臨城下,逼著他不得不撤“象”架“炮”,轉換攻防陣形,以中軸炮為依托,熟練地擺弄著他統領下的三軍將士,將其完全發揮出進攻的威力。這種轉換他也是危急之下迫不得已,他本想先以“文”棋作以試探,沒想到對手使用中軸炮如此嫻熟。畢竟老耿的中軸炮堪稱他的看家本領。最終,經過他合理的調整布局,以使用得出神入化的中軸炮,技高一籌,險勝大胡子領導下的中軸炮大軍。這是第一盤。
正在擺棋的老耿,這次算是聽清了身邊觀棋者的言談。其中歡呼最為強烈的是狗寶。狗寶手舞足蹈地說,我師傅贏了,贏了!眼鏡,怎么樣,我師傅贏了!其他人也說,怎么樣福安,老耿贏了吧!眼鏡,你剛才的話是不是該改成:“老耿焉能敗之?……”眾人哄堂大笑不止。眼鏡沖他們白了一眼,福安也撇了撇嘴,沒有搭腔。
第二盤一開始老耿就架上了中軸炮,結果自然毫無懸念:老耿勝。第三盤是第二盤的復制。大胡子輸得心服口服,夸贊了老耿幾句便悄然離去。觀棋的這幫人反應卻比老耿強烈。他們看著大胡子漸漸模糊的背影,歡呼雀躍起來,說什么話的都有:有吹捧老耿的,有諷刺大胡子的,還有吹牛說自己有遠見的……當別人在說老耿棋藝高明時,眼鏡向福安道出了實質,他說老耿贏在“炮”,他用了中軸炮。福安說人家也用了中軸炮。眼鏡推了推眼鏡框,壞笑一聲說,孰不知,老耿的炮是公炮,鄉巴佬的是母炮,見了老公不靈了。狗寶聽了這話一直在撓頭,他自言自語說,眼鏡這話怎么這么耳熟?好像在哪聽到過類似的話。想了半天,也沒有想起來電視里的孫猴子曾說過類似的話,索性在心里罵了一句,球,管他公炮母炮,反正是我師傅用大炮把鄉巴佬干敗了。
也就在大家議論“炮”的當口上,老耿聽到了那串鞭炮的大勢作響。響聲是從對面傳來的,很聒噪,盛氣凌人的。當初他家“花香打字復印店”開業,也是這樣鞭炮雷鳴的。它的叫聲像傳話器,在告訴所有人,鎮上又多了一家買賣,現在開業了。它的功能還有一個——召喚人去捧場,幫助宣傳。當然捧場的人不會白捧,他們說些開業大吉之類話的同時,主人也會散煙道謝。這些他親身經歷過,所以剛才觀棋的那幫人一窩蜂地涌了上去,他是能理解的。其實他也想去,但透過鞭炮炸響升起的煙霧,看到“瑞祥文印社”五個黃銅大字時,他止住了腳步,斷了這個念想,心情驟然煩躁起來。
同行是冤家,更何況之前他是全鎮上唯一一家打字復印店呢。生意好,人氣旺,心情自然也好,這是相輔相成的事。以后就不一樣了,對面也開了一家同樣的店。人家店名起得也有文化,不叫“某某打字復印店”,叫“文印社”,就沖這來勢,以后一定會掙生意的,能掙過掙不過是一回事,起碼他的出現,中止了“花香打字復印店”以前那種壟斷的地位。老耿越是這樣思量,情緒越低落,望著對面熱鬧的場面,聽著傳來的歡聲笑語,就像剛才聽到那陣鞭炮作響的聲音一樣煩躁。
老耿轉過身沒有最先看到狗寶,而是撞到了狗寶的胸脯。他嚇了一跳,沖狗寶吼道,你這貨,咋像個鬼似的,在我身后站著呢?
狗寶身子往后趔趄一下,說,師傅師傅,嚇著你老人家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沒有去對面?老耿緩和了情緒說。
開始我想去,可我看到招牌便不去了。
為啥?
因為對面新開業的是你的同行,俗話說,同行是冤家。我當然不會去師傅冤家那里,我要忠誠于師傅。狗寶嘿嘿干笑了幾聲,對自已這樣的回答很滿意。
他定睛看了狗寶一眼,拍了拍狗寶的肩膀說,啥也別說了,你小子會有前途的。
真的?狗寶說,我能有前途?
是的,你會有前途的。
事實上,瑞祥文印社對老耿的打擊比他當初的擔心還要糟糕。大家都知道,老耿家的小店利潤點,主要是在政府機關和鎮直各單位打印、復印文件上,像個人復印一份身份證,或打印一份資料,掙不了幾個錢。然而,瑞祥的出現,一夜之間把他的老客戶全給勾了過去,小店的生意瞬間蕭條起來。這是他始料不及的。
狗寶秘密告訴他,對面那家店的老板是個女的,不是穎河鎮街上的,白胖白胖的,打扮得挺時髦,店里有兩個漂亮的服務員,專職負責打印復印業務……這些情況又一次令他陷入了深思。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把這個外鄉人趕跑,但立刻又意識到自己的沖動,告訴自己這樣不地道,還有失他老耿的為人。他想,無論如何,一定把失去的老客戶給搶過來。怎么搶?這是問題的關鍵。蘭花說現在的人,都講“禮”,禮到了,人也就回來了,送禮攏回人是個辦法。他邊抽煙邊來回踱步,眉頭在煙霧中緊鎖不展,在反復分析論證蘭花所說的話。他認為,女兒把人想得太復雜了,平時見面都和和氣氣,笑臉相迎的,選擇用送禮的方法拉攏人,太庸俗,這樣不僅小看了人家,也會讓別人看不起。更何況,活到這把年紀,從來沒干過這種事,也做不出來,反而連自已都看不起這類人,更不用說拿著禮品獻上媚笑討好人家——那是絕對不行的。不過他又想,時代發展了,走動走動,拉拉家常也沒有什么,人之常情嘛!把舊情一念道出來,人家自然會回來的,相信人都是有感情的。金錢禮品不能替代一切。他最先去的是工商所小董家。小董對于老耿的到來,既在想象之中,又在預料之外。想到了他會來,但沒想到的他竟然是空著手來。老耿當然不知道這些,只聽小董說,老耿呀,最近不到你那兒去了,是有客觀原因的,要說你為人很耿直的,要價也很合理,但是,這里面是有客觀原因的。他問小董是什么客觀原因,小董卻咂巴咂巴嘴說,這個客觀原因嘛……很客觀,具體呢,你估計心里也清楚。老耿欠了欠坐在沙發沿上的屁股,心里說我清楚什么呀,我如果清楚的話,還會找你聊?還會問你?老耿不置可否,討好地看著小董,希望小董能說出個中的緣由來。然而小董沒有說出他想得到的緣由,而是話鋒一轉說,老耿呀,時代在發展呀,做生意和做人一樣,要務實呀,光跑是不行的,跑要跑出名堂來,這個“跑”字的學問可大哩,你明白嗎?老耿搖搖頭,他真不明白。小董的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起來,說,老耿呀,回去吧,別這樣空跑了,沒用的。改天我會去找你的,不過不是打印復印東西了,跟你學下棋。他氣得嘴唇發紫,渾身顫抖,喘著粗重的鼻氣,行走在亂風穿梭的路上,心里罵道,什么玩意兒,一個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竟然給老子擺官腔教育起老子來了,啊呸!
蘭花一聽便明白了,小董所說關鍵在于“跑”。“跑”有什么學問?光從字面上分析就很明了——前面一個“足”后面一個“包”,人家說不要空跑。是呀,老耿用足當然不行,主要是要帶紅包的,這樣才是真正的跑關系。蘭花勸他,如果還幻想靠往日的情誼把人拉回來,那是絕對不行,這個時代已經不流行這個了,錢才是感情的基礎,沒送禮,再跑一百家也沒用。老耿氣得嘴直發顫,罵道,他娘的,這些貨,就知道錢錢錢,往日的情誼在錢面前就不值錢了,這叫啥人情,啥世道!去球!就不相信,離了這些王八蛋,生意會做不下去。
老耿再也無心下棋,心里盡是想著怎樣把生意搞上去,他甚至想把價格降下去,降到比對家低,看他們還去瑞祥那兒?這個想法還沒說出口,便被蘭花堵了回去,蘭花告訴了他客戶轉移的真正原因:瑞祥文印社真正的老板是鎮政府辦公室的劉副主任,胖女人是他小姨子。之所以劉副主任也開了這樣一家店,因為他眼紅、妒忌,他也想吃這塊肥肉,但他不能違反規定明目張膽地經商,也不能看著這么好掙的錢不掙,便把他小姨子推到前臺,自己在幕后公關。所謂的公關,無非跟各單位的頭頭打個招呼,或吃頓飯喝頓酒,加上他在鎮政府,領導身邊的紅人,誰也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得罪他,且在哪打印復印不是一樣,所以瑞祥就這樣成為了各單位的定點文印店,其他人即便影影綽綽知道其中的秘密,也只能心照不宣地假裝糊涂罷了。
老耿一臉驚訝地說,那,那我們比他們的價格便宜還不行?
這和價格高低關系不大,他們和劉副主任這才叫有“感情”,唉,降與不降都不行的。蘭花沮喪地說。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問蘭花,花兒,這些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蘭花說,有人告訴我的。
是誰那么好心告訴你?
這你就別問了。
讓爹知道是誰還不行?
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下一步我們該咋辦。
是呀,下一步咋辦呢?人家有后臺,人家在官府衙門里,能咋辦呢?他蔫了下來,蹲在那里抓耳撓腮的。
這樣吧,不行咱就花錢送禮,能拉來點活就拉來點,總不能這樣下去呀!蘭花說。
那,送禮人家能會回來到咱家店做活?老耿說,別忘了姓劉的可是官場上的人。
蘭花說,沒有其他辦法了,只有送禮給那些具體來復印的人,他們才會偶爾偷偷把資料送到咱們這邊來,然后給他們的領導說在瑞祥弄的。我想,只有這樣一個辦法,不然咱家店估計得關門了。
他堅決反對蘭花送禮的想法。反對的實質在于他生那些人的氣,恨劉副主任。他氣不過這些人和劉副主任的所作所為。姑且不說他認為送禮是件丟人現眼的事,即便送禮后生意有所好轉,他心里也會覺得別扭難受,甚至認為這樣會讓自己低人一等,比施舍討飯的人還可憐,光別人嘲笑的眼神,足以讓自己沒臉在鎮上生活下去。
就這樣,因為他的倔犟、古板,店里的生意寡淡至極,盼個顧客像盼兔子撞到樹上那么難,他為此也憂心忡忡、愁眉不展。讓他稍有安慰的是,得知蘭花戀愛的消息。是老伴告訴他的,這個男孩子就是鎮政府辦公室的譚森,他倆在店開業沒多久就開始談上了。老耿聽后心頭掠過一陣喜悅。譚森他太熟了,前段時間經常到店里復印文件,有時辦事路過也會來店里駐足一會兒,嘴上像抹了蜜似的,大伯大伯的喊……這事他挺滿意的,因為譚森給他的印象不錯,小伙子儒雅英俊,一表人才,為人和氣,家在城里,端的又是國家的鐵飯碗,若蘭花嫁給他,無疑是鯉魚跳進了龍門,這當然是好事。不用問,蘭花獲取到的關于瑞祥的一些內幕,也是譚森告訴她的。
再次看到蘭花,老耿想問些什么,轉而一想不合適,像這種話,女兒是不好意思跟爹說的。既然有了好事,心情自然隨著好起來了,這也是他這段時間以來,心情最好的一天。心情一好,當然少不了殺兩盤象棋。他主動邀請了狗寶,指著棋盤說點他兩招。狗寶一聽,當然高興得眉飛色舞的,這樣的機會不好找呀。棋下得很慢,他有意刁難狗寶,讓狗寶費力去思考,等他走錯或無路可走時,他才指點講解其棋路。又是一個難點,直逼老帥。狗寶又陷入了苦思冥想。他偷覬狗寶一眼,心里罵了一聲豬腦袋,舍“車”啃“炮”可暫保不輸都不知道。狗寶的確沒有看到。但有個人看到了,不舍“車”啃“炮”,必輸無疑。那人在狗寶背后說,趕緊把“炮”啃掉吧!聲音是陌生的,老耿循聲仰望,那人正沖他微笑。此人四十歲左右的樣子,兩眼炯炯有神,鼻梁偏正中有一個綠豆大的雀斑,深藍色西服,和他的皮鞋一樣一塵不染,給人感覺是一名國家干部。那人在提醒他,老哥,還認得我嗎?谷漢杰!老耿蒙了,面前的這位谷漢杰,他的確不認識,他迅速搜索記憶,失望的是,大腦反饋的結果:不認識。谷漢杰突然上前緊握住他的雙手,激動地說,恩人吶,您難道忘了嗎,前年我還到過您家呢?他被谷漢杰激動的心情和眼眶打著轉的淚水所感染,不禁一時語塞,也隨之真誠而激動地望著對方。他本想說你認錯人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工作還好嗎?”谷漢杰說好,一切都好,就是沒時間來看望您。這次來也只是停留半小時,沒辦法呀……這時,一個年輕小伙子在谷漢杰耳邊小聲說,谷書記,那邊還等著呢,我們是不是……谷漢杰看了看時間,遺憾地說,老哥,真是抱歉呀,我要走了,縣里還有個會議在等著我呢。這樣,忙過這一陣,一定來看您,您要是有時間,到縣里好好玩玩,請您幾次了您都沒去。谷漢杰又對剛才那個小伙子說,龔秘書,去把車上那兩瓶酒拿過來。老耿這才看到鎮政府門口那輛黑色高級轎車,還有谷漢杰旁邊躬腰站著的鎮書記、鎮長,以及鎮政府大大小小的干部。這場面他哪見過呀,他告訴自己這是在做夢,當龔秘書將兩瓶茅臺酒放在他面前,谷漢杰向他揮手告別時,他心里還在不停地念道著,是夢,絕對是夢!
轎車絕塵而去,留下的只是老耿呆愣的身影。夢總會醒,而叫醒他的卻是蘭花,還有剛才縮后而站,神情癡呆的狗寶那幫人。
蘭花拉了拉他的胳膊說,爹,爹!他木訥應了一聲,目光依然盯在谷漢杰轎車消失的方向。狗寶和那幫人也柔聲柔氣地在提醒他書記大人已經走了。他回過頭,看著周圍一雙雙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眼神,他的視線模糊了,恍惚間他仍舊認為這不是真實的,是夢境,虛幻的夢境。
蘭花看他還沉浸在剛才的情景中,又拽了拽他,大聲說,爹——!蘭花這次的呼喚讓他醒了過來。他看看四周的獻上來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臉,還偷偷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把,疼!原來不是夢。既然不是夢,也沒道理呀,這個被秘書稱之為谷書記的谷漢杰他從來不認識呀?!太突然了,太具戲劇性了,他一時還難以接受剛才突如其來的一幕。
穎河鎮本來就不大,老耿今天經歷的一幕成為家喻戶曉的新聞也就不足為奇了。蘭花也興奮地嗔怪他說,爹,沒想到你隱藏挺深,原來你是縣委谷書記的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說說你和谷書記的故事吧。老耿說他和谷書記根本沒有來往,更談不上有什么故事。蘭花說事到如今,對自己閨女還保密?
他擺了擺手,哭笑不得地說,不是保密不保密的事兒,爹真的不認識他。
那人家為啥叫你恩人,還送給你這么高檔的酒?
爹哪知道呀,他可能認錯人了吧。
街上的老頭那么多,他為啥偏偏認你?
是呀,為什么認定我是他的恩人呢?他想,估計書記大人的恩人和他長相差不多。在這鎮上和他長相差不差多的人沒有呀,唯獨比自已大兩歲的哥哥,去年底也因患癌癥去世了。難道……哥哥生前曾說過他在年輕時救過的一個人,難道就是現在的谷書記?難道他不知道哥哥已經死了?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說了一聲:天吶!
蘭花急忙說,怎么了爹,想起來了?
是你大伯,他把爹當成了你大伯,你大伯活著的時候曾偶爾說過一次,他在年輕時曾救過一個被毒蛇咬傷的知青,現在是個大官。你大伯說當初是他冒著生命危險用嘴把蛇毒吸出來的,不然,那知青送不到醫院就會死掉的……
真的?難道那個人就是現在的谷書記?
很有可能,我和你大伯只差兩歲,長相很相似,難怪他會錯認成是我。
爹,你剛才說的估計沒錯,但是……蘭花眼珠子轉了幾圈,盯著老耿小聲說,爹,你要將錯就錯,千萬不能對外這樣說啊。
為啥?他說,爹總不能欺騙人家吧,紙里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墻。
別管包住包不住了,你千萬不能說呀,切記,隱藏越深越好。
老耿不知道女兒這樣說的目的何在,可他卻不好意思欺騙別人。當第二天別人問他怎么和谷書記認識時,他一時還真不知道怎么回答。道實情吧,想到蘭花交待他時那種眼神和不可違背的口氣;不道實情吧,心里像偷了別人的東西而又被別人認為是正人君子那樣難受。面對眾人的追問,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谷書記認錯人了。這句話在眾人那里不足為理由,說他老耿,你有這層關系就有這層關系,隱瞞個啥,你放心,我們不求你辦啥事。老耿說真認錯了。有人又說,老耿,你棋風很正,讓人佩服,但你做人不實在,我們只是平頭百姓一個,又不求你辦啥事,人家谷書記當時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好酒也給你放下了,你怎么還想隱瞞呢,不實在,你真不實在。老耿一急之下正要解釋,蘭花卻攔在前面開了口,別說你們了,連我這個當閨女的也被爹瞞了這么多年,我爹就這樣,沒有別的意思,呵呵……隨后便沖老耿擠了擠眼。
讓老耿做夢也沒想到,這場誤會倒成全了他——昔日那幫老客戶像商量好似的都又回來了。工商所小董也一改當初的語氣,見了老耿面帶歉意,畢恭畢敬地說,嘿嘿,老耿叔,不好意思呀,上次到我家,那話說得……您包涵啊,都怪晚輩不懂事。老耿還能說什么,只能笑笑應付過去。不但小董,其他人也比以前客氣多了,大至為前段時間沒來他家的店里復印文件而請他原諒,請他以后多加關照。就連瑞祥的幕后老板劉副主任見了老耿,也笑態可掬地迎上來噓寒問暖的呢。
老耿心里清楚,這一切都是那次誤會的結果,是因為谷書記,店里的生意才得以重返往日紅火的景象。
這一切感受深刻的還有蘭花。蘭花告訴媽媽,譚森不但重回店里復印文件了,而且還說準備盡快娶她呢,時間都擬定了,明年開春與她成親。讓蘭花帶話回來,征求二老的意見。老耿聽后雖然很高興,但高興之余,心里總有一些說不出的別扭夾雜在其中,直到后來,他才明白,那種說不出的別扭,原來還是因為谷漢杰谷書記。
那天,天壓得很低,烏云猶如駿馬飛奔后的滾滾灰塵在肆無忌憚地翻騰。紫色的閃電也像毒蛇的芯子一樣,在濃濤般的烏云中頻頻伸縮著。云濤上的滾雷,艱難地逶迤在云隙中間,將狂風炸得七零八散,迷失了它奔跑的方向。
雨,終于傾瀉了下來。
蘭花也就是這個時候,以手遮面,痛哭著跑進店里的。老耿不知道蘭花為什么會如何傷心,小心翼翼地問道,花兒,咋了?蘭花沒有說話,趴在電腦桌上只是一個勁地哭,好像要把所有的傷心都通過淚水排泄出來似的。門外雨水綿綿流淌,屋內蘭花淚水漣漣。老耿心緒不寧起來。蘭花是他的命根子,從小到大他沒有打過她一巴掌,更沒有讓女兒如此傷心流淚過。是誰讓女兒這樣呢?難道是譚森?!但似乎也沒有理由,譚森不是曾經說過要娶蘭花的嗎?
蘭花憤懣地說,我恨他,他是個感情騙子,我恨他……
一句話道明了答案,他豈能咽下這口氣,狠狠地說,花兒,跟爹說譚森那小子怎么欺負你了,爹找他算賬去!
蘭花一頭撲到老耿懷里,邊哭邊搖著頭說,別提他了爹,我恨他,我再也不理他了。
蘭花的抽泣像針尖一樣,將老耿的心刺得血淋淋的。他推開蘭花的身體,欲要沖進雨中,去找譚森算賬,卻被蘭花死死扯住后腿。老耿回頭看著癱倒在地上的女兒,他哭了,撫摸著蘭花纖細柔軟的秀發說,花兒,爹不能看到你受委屈呀,你知道嗎,你一哭,爹的心像針扎那樣難受……父女倆抱頭痛哭起來。之后蘭花告訴他,譚森剛才找她說,他們注定沒有緣分的,根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他不能娶她了。她問為什么?他說他要調到縣里去了。蘭花說這與我們的愛情有什么關系呢?他沒有更多的解釋,說有些事,是沒有辦法說清楚的,就是沒有緣分,并請求蘭花不要恨他……老耿聲色俱厲地罵道,這個忘恩負義的雜種,老子找他狗日的去。
別,他已經走了,冒著雨走的。蘭花說。
老耿氣得咬牙切齒,攥緊的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狠狠地罵了一聲:王——八——蛋!
雨雖然停了,天空依然陰沉著臉。譚森對蘭花的絕情只是糟糕事情的開始,接踵而來是那些老客戶又一次不約而同地消失,他們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瑞祥的店內。要不是小董偷偷告訴他,他至今無法得知其中原因。
老耿,你知道為啥領導又安排我到瑞祥去復印東西了嗎?告訴你,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是我說的呀!……因為谷書記調走了,調到外省當市長去了。小董的話不斷地回蕩在老耿的耳畔。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事已至此,他無法安慰自己,仿佛頃刻間領悟到太多的道理,以至于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老耿突然平靜起來,人平靜,心也平靜了。蘭花同樣如此,就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輕柔:爹,咱們這個店關了算了,我也想通了,到城里打工去。
老耿仿佛早預料到女兒會這樣說一樣,輕嘆了一聲,唉,行,去吧。他只能這樣回答,因為他心里清楚,打字復印店曾給蘭花帶來了愛情的希望,卻也在那里被無情地破滅,她無法面對這塊傷心之地。
爹,錢喜富回來招人來了,我想到他公司去打工,你跟他說說吧!蘭花說。
喜富回來了?
回來了,聽說狗寶已經被他選中了,給他公司倉庫看門,街上其他人也都在他那兒謀點事做。
老耿點了點頭,自言自語說,應該沒問題,喜富人不錯的。
錢喜富以前也是穎河鎮上的,因早些年跑藥材生意發了財,現在不僅在省城開了公司,買了高級轎車,聽說還住上了別墅。錢喜富有了錢不忘本,經常回來到祖墳上祭拜。公司需要壯大隊伍時,他總會回來領人過去,說老家的人用著放心。錢喜富也做善事,鎮中心這條柏油路就是他捐款鋪修的。此舉深得人心。錢喜富還是個象棋愛好者,水平雖一般,但常常忙中偷閑殺上一把。這次見到老耿時,還沒等老耿說蘭花的事,錢喜富便搶先張口,說,叔,你一來就把我的棋癮勾了出來了,殺幾把?
老耿說,我找你有事。
先下棋,下棋再說事兒。
我找你真有事。
急嗎?
不算急。
不算急你急啥,先下棋先下棋,聽說你開了個店,門口天天棋局不斷,走,就到你店里去,正好你那兒家伙兒齊全。
他心情不好,本不想對局的,但想到蘭花,只能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聽說錢喜富和老耿下棋,福安和眼鏡那幫人自然蜂擁而至,狗寶也興沖沖地趕了過來。
開棋前,福安又湊到眼鏡耳邊嘀咕起來,哎,你看看狗寶高興成那個熊樣,聽說他已經是錢總公司的人了,讓他看庫房呢。
眼鏡側目看了一眼狗寶,嘿嘿一笑道,是呀,他名兒就叫狗寶嘛,可不是一條看門的狗么。
不說他了,福安轉而說,哎,你猜猜這次誰會贏?
眼鏡毫不猶豫地說,錢總唄,聽說錢總在省城報了象棋專業培訓班呢。
福安也附和著說,我猜也是錢總贏。
其他人也在議論著誰輸誰贏,大部分人的猜想也是錢喜富能贏。
老耿心里很矛盾,他猶豫盡不盡全力下?贏不贏錢喜富?如果故意輸給錢喜富,有悖于他下棋和做人的原則;如果盡全力下贏了棋,錢喜富會不高興,一不高興蘭花的事就黃了,這怎么辦?這時錢喜富卻說,叔,你可不能讓呀,棋局上的規矩你是明白的,讓棋等于不尊重人,我要的是精彩,再說我現在的水平可不比以前呀。有了這句話,老耿心里踏實多了,排除了一切雜念,把自己又一次置身于他的王國之中。
棋局擺好,紅子先走。第一局,老耿以中軸炮主攻,兩側協同作戰……錢喜富的棋藝確也進步不小,防守甚為嚴密。老耿一時很難撕破對方的防線,雙方處于對壘的狀態。圍觀的人開始指指戳戳,評頭論足起來,主要的議論點是夸贊錢喜富的精湛防守……恰逢其時,錢喜富腰里的“大哥大”叫了起來。他接起只簡單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迅速掛掉。一番攻防廝殺,老耿戰術靈活,終于鎖定勝局。老耿贏。
這局不能算,因為錢總當間接了一個電話,讓他分心了。大伙說是不是?此話一落音,老耿立刻感覺到了刺耳,因為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口口聲聲說要忠誠于他,并稱他為“師傅”的狗寶。他狠狠瞪了狗寶一眼,嘴張了幾下,終沒出聲。錢喜富露出一臉的微笑,似乎很贊同狗寶給他找的這個理由。
眼鏡說,狗寶你小子雖然叛變了你師傅,但你小子還真沒說錯,錢總這棋下得精彩呀,可惜就是分了心,讓老耿投了個機。
福安和其他人也都紛紛說,可不是咋的,錢總分心了,這棋本該錢總贏。
一股無名的怒火頓然在老耿心中升起。這一切讓他面無表情,這些刺耳的話,勾起了他痛苦的回憶。他想到了曾經來他店里復印那幫人來來去去的身影,他想起了譚森對女兒無情的背叛……他恍惚中將其角色換位,接下來的是帶著憤怒的發泄。
第二局。老耿掀起了猛烈的攻擊,錢喜富在承受住猛攻之后,進行了反擊,局勢暫居上風……棋至于此,狗寶他們不約而同地統一了思想,夸贊他們的錢總,棋藝之高明,智慧之過人等等。狗寶還說,錢總的真實水平這才發揮出來……正當他們吹噓正酣,不料門口那棵白楊樹上莫名其妙地傳來幾聲烏鴉的鳴叫。大伙兒轉而又說,錢總生意大發展了,烏鴉叫聲都變成報喜了,這局錢總贏定了!誰知老耿后來居上,越戰越勇。錢總又輸了。此時余音未遠的狗寶連忙改口罵道,該死的烏鴉,你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在錢總下棋時來勁叫,掃了錢總的雅興,這局又沒有讓錢總下出真實水平。其他人也都“是是是對對對”地附和著。唯獨老耿喘著粗氣,低頭無語,心里罵道,讓你們這些狗日的狂,狂吧,老子非殺得你們片甲不留不可。
老耿全然忘記了所求錢喜富之事,憋了滿肚子的氣。
狗寶他們看錢喜富面帶不悅,內心深處都在祈禱他們心愛的錢總能贏上一把,讓錢總的臉上綻放出笑容。狗寶為了不讓錢總帶著不悅的情緒開戰,又找了一個絕好的輸棋的理由:我說剛才錢總怎么老輸,原來風向不對,錢總坐的是下風頭,當然老耿叔占便宜了,如果換換位置,錢總一定能贏!老耿叔的棋我太清楚了,錢總真正發揮正常的話,他是贏不了的。
錢喜富沒有言語,而是看了看狗寶,又巡視一下周圍的觀棋者,仿佛在征求眾人意見。這時狗寶遞上一副哀求的表情說,錢總你就換換位置吧,真的怨風向,真的……換過了位置,老耿沒再瞪狗寶,只是溫和地沖四周笑了笑,他決意要看看這幫人丑陋的嘴臉究竟丑陋到何種程度。
第三局老耿沒有“入棋”,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觀棋者面部的表情上了。他窺視著那一張張嘴臉的收縮曲張和喜怒哀樂,心里痛罵著他們隨錢喜富的棋勢而起伏而定的多變神情和言談舉止……他感到了一種無奈。無奈地搖了搖頭,鼻孔里擠出一聲笑。和他一樣,手下的將士們仿佛也失去了斗志和銳氣,以無聲的抗拒,壯烈犧牲在敵人的刀槍之下。這一局,老耿輸。
這下,觀棋的人群可沸騰了起來。道賀聲不絕于耳。狗寶也長吁了一口氣,連忙說,咋樣咋樣,我說怨風向,你們還不信,憑錢總的棋藝能對付不了老花眼的老耿?!
福安說,就是就是,早坐到這邊的話,前兩局也不至于會輸,錢總的棋藝無人能比呀!
老耿已無話可說,僅僅露出一絲無奈至極后的平靜。他沒有提蘭花的事,而是在眾人圍著他們的錢總慶賀時,平靜地遠離了那里的喧囂……
兩天后,“花香打字復印店”的牌匾摘了下來。從此,再也沒人見到老耿下過棋,他過著自我封閉的生活。當人們納悶他到底為何這般時,福安給出一個答案:上次輸棋后,老耿氣不過,貓在家偷偷修煉棋藝呢!而眼鏡卻說,不對,聽說老耿金盆洗手了,在家潛心研究他那堆高科技玩意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