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是烏鴉收起翅膀,抑或展開了翅膀?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床沿,等到熄燈。自從夜色漸次降臨,他的目光如夜色的伴奏,總是和諧而流暢的,所以,此時此刻打開那團紙,兩張,正反兩面寫滿蠅頭小字,他能讀。紙片略大于他的手掌,寫了另一個人臨死前的想法。
最后查房時,他多望了我一眼。他一共多望我三次,第一次是我作為死刑犯轉到這監獄,第二次是法院駁回我的上訴,維持死亡判決,還有這一次,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他是個粗壯的獄警,在這個關押重犯的監獄已經效力近三十年。最初他不敢正視死刑犯,仿佛他們都已散發地獄的氣息,多望一眼能縮減自己快樂健康正直的生命。很快他好奇地告訴自己有義務了解死刑犯的集體特征,何況如果能就此寫篇論文,他可以脫離這份薪水與付出并不成合理比例的工作。那年他剛三十歲,結了婚,有了第一個女兒。后來,他放棄了。或者說,他接受了。對他這樣除了力氣并無其它特長,同時又看多了世間不公平分配的人來說,獄警這份工作還是不錯的。而且,重要的是成就感,在這里,他至少掌管著他人的命運。他漸漸禿了頭,但總戴警帽,所以沒有太多機會為此痛心。他知道自己也將退休,然后,死去。這么多年來,他已不覺得死刑犯有特別之處,跟他一樣,是個要死的人而已。他對他關押的犯人只投資三次不多看一眼,宗教儀式般精準。一般都是三次。因為縱有不少死刑犯會不斷上訴,被駁回,再上訴,直到最后一刻,但這漫長反復的上訴過程只有單調的含意:掙扎。看一眼就夠了。
我在被捕第一天就認了罪,但我的律師,他是個可憐的西裝革履的人,如果讓他失去一次上訴的機會,換句話說,掙錢的機會,何況生死攸關,他可能失去理智。就像我供認不諱,免得給司法人員造成太多痛苦,我爽快地同意了律師上訴。我照例認罪,律師認為這是完美的證據——我是個瘋子。結果如我預料,我將去死。這一切都是程序化的。我因看透了這個程序而萬念俱灰。我放棄了最后一份晚餐,我說:“留著給野狗吃吧。”后來我知道,他們真的用銀托盤端了一份晚餐,放到監獄外的荒草里。如果不執行這荒謬的愿望,他們將形同犯罪,總之,他們判我死刑卻又莫名的底氣不足。
今天最后一次放風,在高墻環繞的操場里,我聽到墻外的口號。如果走到特定角度,能看到鐵門外聚集的人群。他們都打著我的旗號,又都與我無關。一半將為我守夜,宗旨是抗議死刑。他們認為死是懲罰。他們不想看到人死,也不想看到殺人的人死。他們更不想自己死。另一半抗議這一半的抗議,他們堅信必須以命償命,否則會輪到自己輕易被害。他們帶著高倍望遠鏡,從囚犯群中辨認出我,嘖嘖而嘆:“看他面無表情,肯定就是兇手。”好像在最后一刻,他們還在尋求任何細節來佐證我是兇手。只有肯定我是兇手,他們才可以義正嚴辭地支持現有的法律。
我轉身看犯人同事,才發現他們竟也分列在我左右,謹慎地觀察著我。這里關押的都是無期徒刑與死刑犯。我笑了笑,尋求他們的共識,監獄外的抗爭全無意義。他們移開目光,繼續在操場上兜起圈子,因為有很多電視攝像機在外,他們表現得很順從,而獄警也不復挑釁地揮動電棍,站出了希臘雕塑健美正義的姿勢。多么完美的畫面!
我困惑了。我就像浸在水底,看著人們不斷說話,但聲音艱難地穿過水的阻力,變形、變聲,嗡嗡一片。這種異世的感覺始于她死去的那一天。據說我對警察所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怎么來了?”在法庭上作證的警官說:“當時他完全是計劃完成但最后一步被打亂的困惑。這是典型殺人犯的心理和表情。”我聽證詞時又一次耳膜封閉,以至律師問話時,我聽不清問題。我全身麻痹,視線氤氳,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張嘴說話,而我的話音那么綿軟,那么遙遠,我似乎看到每一個字在半空中劃下淡白的煙霧尾跡,無力證明我的清白,或至少描述一個可被原諒同情的殺人動機。我努力睜大雙眼,希望辨清自己究竟在哪一個世界。但所有這些,神思遼遠,淡定的回答,據說成了定罪的重要憑據。律師這樣說的。他還問我:“你時不常喃喃自語的都是什么?”他也很好奇。他為我辯護并非相信我無辜,而純屬職業操作。一旦他是辯方律師,他能把最兇殘的殺人犯看成一具標本,而他是技巧嫻熟的解剖師,將把這標本重組成無辜的——瘋子。一般都是這樣的程序,讓人心灰意冷。
我震驚了。我從未意識到我曾喃喃自語。律師盯住我的表情,試圖確定我的否認是真誠的,他說:“你常喃喃自語一些外國話,我想是你的母語吧,你來自中國,對吧?”
他當然知道我來自中國。這一年的辯護,他早對我祖宗八代了若指掌。我從小父母分居,祖父祖母們戰爭經歷的陰影,等等,都被他當作我是瘋子的證據。他為何問我是否來自中國?我不相信僅僅出于客氣,我想,他一想起那些神秘的語言就驚慌失措嗎?或許,這才是我真正被定罪的原因。如果真是瘋子,他們還是有把握的,就算是個要殺人的瘋子,也可以被他們安全管理;但如果是個滿口神秘語言的人,他們害怕了。
“你究竟說了些什么?”律師耐心地問。
“我,我不知道。”
律師艱難地計算著我的回答的真誠度。他很快放棄了。因為我第一次有意識地用中文說道:“虛偽。”我厭煩他的目光。而他這一次精確地判定我在罵他,并由此確定我早前的喃喃自語都是殺人犯的自白。他終于流露出一絲不快,將厚厚一疊文件收回真皮公文包,走出監獄會客室之前,他停在門邊,說:“我會盡快為你上訴的。”
我懶得反對這程序。“隨便,”我又說了中文。
他又聽懂了。我幾乎懷疑他聽得懂中文,出于某種隱秘的原因,將我白日夢囈的內容封殺。我究竟說了什么?他為什么不告訴我?當然,也可能我在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點頭,他猜了出來。或者,對這個問題他原本不在乎我的回答。我只是個將死的人,只能任由他擺布。語言的隔閡遠沒有我們想象的嚴重。在生死攸關的大問題上,我的律師顯然對我理解得很好。但從此以后,我開始控制不住說中文的沖動,并愈演愈烈。常常,法官憤怒地敲小木槌:“肅靜!肅靜!說英文!”我才能驚醒。旁聽的人越來越多,據說每次開庭都有很多人隔夜排隊,確保能獲得旁聽席位。各媒體更是在法院外扎下滿地白帳篷。是的,每次出庭都得穿過那些白帳篷。我總幻想自己在游樂場里。
所有死刑支持者都認為我的中文句句是認罪,句句在補充他們渴望知曉的犯罪細節;所有死刑反對者都認為我的中文句句是我瘋狂的證據。每次我一說中文,庭下就亂作一團,爭吵的,互相扔紙團的,還時不時有人扭打起來,再由警察扭送出法庭,嚴重的還會被起訴擾亂執法罪。這個法治國家從未如此為一個異邦人的案件瘋狂過。我的律師在接受媒體專訪時興奮得滿面流油。
我必須冷靜地指出,一片熱狂中,他們都忘了她,案件的源起。這案件最初引人注目是因為她。她算個成名的作家,尤善自傳性的悲劇——你可以明白為什么我如此順利被判死刑了吧?號稱沒有人讀她的小說可以不哭。當然,除了她自己。她不愛哭。作為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我知道她的自傳體里大多都是虛構。她對我的判斷相當憤怒。我聳聳肩說:“你想過的生活也能算作你的真實生活吧。說到底,最真實的還是心嘛。”我一向如此隨意。我唯一的原則就是隨意。她恨我。她最新的小說描寫她被殘酷虐待而依然熱戀施虐者,創下了她所有小說發行的最高紀錄。當她死在我面前時,人們堅信我是為了報復。
我在現場被捕,手里還握著槍。但人類猥瑣的內心將懷疑最明顯的事實,有時,越是明顯簡單,人們越是困惑。人們習慣了混亂。在內心深處,沒人能確知誰是兇手,就像沒人能確知上帝的存在。從某種程度而言,我也不知道。告訴你吧,她倒在我面前時帶著微笑,此前她還沖我喊叫。我完成了她的心愿嗎?一個整天生活在悲劇幻想里的人應該只有死路一條,否則,所有的悲劇都將是媚俗的,還不如寫些令人歡笑的喜劇。
“你說什么?”她瞇起雙眼,停止手上的活計。這總是她爭論的起點表情。她的雙手閑不住,如果不握著筆就會握著書或打毛衣的針線或者切菜的刀。她永遠需要緊握件物事。
“我的意思很簡單啊,難道你這么聰明會不理解?”我站在客廳里背著光,想象自己滿面陰影,因此很有安全感。她看不透我。她站在環繞著落地玻璃窗的廚房里,被陽光曬得透明了,似乎沒有任何辯論的優勢。
她繼續瞇著雙眼,直到她找到反擊的話語:“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懂得悲傷的時代里,我們需要悲劇,至少是一種演習。沒有我送給他們的淚水,他們不會快樂。”
我嗤笑一聲:“就算你說的是對的,你以為是你的功勞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邏輯,別以為你的讀者是真心喜歡你的小說。”
“你說什么?”她放下了剪刀,那天她正在修剪插花。花瓶里已經插了好幾朵鳶尾花滿天星,高高低低的白色與紫色。她喜歡劇烈簡單的色差。她手持待插的香水百合走到我面前。這下,她看清了我,但我并不怯餒。
“我是說讀者只讀他們想讀的,他們每個人都在肢解你的小說,選取他們想要的,并根據他們的需要進行篡改,就像,我只說真話,你肢解,篡改生活。一個道理。”
“你說什么?”她轉動著花莖,思維明顯短路。
“你難道不懂嗎?”我最不耐煩解釋了。
“你是個loser,”她飽含熱淚,終于開始說中文。這一刻,我才明確地意識到,她之前始終在說英文,而我,始終在說中文。我們這十來年的生活就是這樣對話的。白與黑,陰與陽,英文與中文。這個與我一起移民美國的中國女人靠著寫英文通俗小說成名,但熱辣辣的成功改變不了孤僻的性格,除了書商、讀者、媒體外,也就是說,她的工作之外,她所有的日常生活都是非英文式的。她每周與我一起去唐人街買中國菜,每個月會在華人超市里的華人美容所里做一次美容護膚——因為便宜。她寫書掙了不少錢,買了一棟海濱別墅,孤零零的,住了十年還不知道誰是她的鄰居。最重要的當然是我,她的男朋友,我由她養著,正在醞釀一部驚天動地的著作,中文的。
“你失敗,所以,你總把事實描述得很丑陋,你只是想掩蓋你的失敗!”她尖叫著沖回梳理臺,伏到大理石臺面上啜泣。
那個時刻,我卻認定她成功的英文生涯不過是偽裝。失敗的人是她,并不是我。天哪,我真就這樣說了。事后回想,我真不該那么不留情面。但在事實面前,我們能留情面嗎?當然,我后來也分不清究竟何為事實。
“你根本不愛我!”她聲嘶力竭,“你只是利用我!你找不到工作,你不愿意工作,你所謂的創作只是一個卑鄙的借口!”
她為什么說這些?中文。往常,她用英文連珠炮般發怒時,我往往能夠冷靜,因為離群索居的生活使我聽不懂快節奏的英文。但那天,她的每一句話都扎痛了我的心。我畢竟是個男人。男人可以不愛一個女人,但不可以利用一個女人。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垂手默立,她的哭泣無休無止。我想,我還是走吧,我的確是個loser。失敗者這個字的英文法文意大利文,我都懂。
“你干什么?”她抬起頭,望著我手提行李站在客廳里。
“親愛的,我,我該走了。”
“你要去哪里?”她驚慌了。十多年來我們當然吵過,每次我要走,她都真心誠意地驚慌,就像世界將會崩塌,而我會為她無助的驚恐而留下。但這一次不同。
“不知道,”我避開她的目光,“但我必須走了。不能這樣繼續。”
“你,你別走。”她驚慌以至忘了講道理,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行李。
我悲哀極了:“我必須走。我跟你在一起沒法寫作。我沒法寫作就是個loser。你也不希望我一輩子只能做個loser,是吧?”
“為什么跟我在一起沒法寫?告訴我,我們可以改。”她攀到我身上,這絕望的女人,不等我回答,一口氣不停地說下去,“你說,任何條件我都答應你,我甚至可以不寫,讓你寫。我們不需要錢了。我這幾年英文小說的錢夠咱們活兩輩子的。”
我嘆口氣,推開了她:“這些都無關緊要。”
她的臉陰沉了下去。
牢房里的光線暗了下去。
再有幾個小時我將就要死。
我望著牢房里光明與黑暗的界線漸漸模糊。太陽并未落入海水里之前,從我頭頂那一小方窗口射進來的光線正好覆蓋半個牢房,另一半是陰影,越過牢門與走廊,則是慘烈的白熾燈,然后又是走廊與牢門,另一間牢房。那間牢房在清晨的時候,與我這間一樣,一半黑,一半白。
我緊貼墻壁,似乎要追隨這日光的漸退,如果有超能,我至少應該靈魂出竅,穿過這厚墻,越過高高的鐵絲網,飛過波光粼粼的海面,就像,被遠方的磁鐵吸引過去,隨著日光,投入那滴碩大的血淚里,最終,墜落。
是的,這監獄設在風光一流的海岬上。主張死刑的人認為這地點可以避免犯人越獄。海水是天然的屏障,然后全力鎮守住一個出口。反對死刑的人認為這地點可以給犯人提供風景治療。不遠處還有個美麗的海島,也是監獄,關的也是死刑犯。這世上就像不缺人一樣,不缺死刑犯。
我看得出來,我的思維正失去嚴謹。是因為死亡逼近而惶恐嗎?當她奔回臥室,拿槍跑到我面前時,她是那么勇敢,一陣海風吹過,她豐腴起伏的肉體令人遐想。她命令我:“如果你走出那扇門,就證明你是loser。你沒有勇氣留在完美的環境里寫作。我貪戀悲劇,你,尋求自虐,找借口原諒你自己!”
“別拿這來嚇人,”我說,但我的確有一絲恐慌。
“你害怕了?”她恥笑我。她忽然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這樣,敢嗎?”
我真的記不得她如何倒在血泊里的。當我們最初相遇時,她是我的瘋狂的崇拜者,她甚至以為她可以靠著我出名而出名。是的,她想出名,想名留青史。就這么有抱負的一個女人。她一直堅信我的才華,但結果她出了名,我一直無法寫出我那部偉大的作品。怎么會扭曲到最后一刻的呢?我痛心地閉上雙眼,那一瞬間,海嘯,地震,驚雷。我與她一起倒在地上,我睜開雙眼,她的鮮血已流滿了白色地毯。那把槍就落在我手邊。
啊,再這樣寫下去會損害我的視力,但我又何必在乎?走廊里的軍靴聲已沉落在遠方。再過一會兒,會有人尖叫,再一會兒,軍靴會回來,然后,平寂,最后的遠去。我可以盡情地寫下去,沒人會注意我。我只是,這浩淼的監獄里一個小小的,斑點。甚至在這間小小的牢房里,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牢房里,啊,一個日字,中文的日字,美麗的日字。如果她在天空中俯視,會看到我只是這日字上小小的斑點。這監獄是個什么字呢?這地球是個什么字呢?她如今看清了嗎?這答案,會不會,就是我那本書的秘密?
天哪?會嗎?我要寫的是一個偉大的秘密!謎底終于要揭曉了!我要寫下這謎底!雖然他們將殺死我,我對此并無抱怨。等他們來開門,我會一拳砸碎窗戶,會鮮血淋漓的。他們制服我,其實是我讓他們將我制服。我回頭望一眼沾滿血跡的玻璃窗,我知道,裝載了偉大秘密的瓶子自由了,在海面上漂蕩………
他并未按預期將瓶子扔出窗外。在他死后,下一任囚犯發現了角落里的玻璃瓶。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犯,但一瞬間,他似乎體會到玻璃瓶里承載的重量。他展開紙片,讀不懂上面的文字。日本人,他想。他立刻又想到日本人大多有錢而溫順,他竟沒殺過一個日本人。就這樣白白將自己斷送在一個黑人手里。那黑女人很有力,在指甲里存留了他的膚屑與血跡,由此被作證。總有個結束的,他安慰自己,但這個瓶子可以傳下去。他用手指在墻壁上摳了個洞,把瓶子塞進去。
不知多少年后,終于是另一個人了,他讀懂了紙上的每一個字。他深知那是個密碼,越獄的密碼。但他再次將紙團起,裝入瓶子,放回墻壁,坐等他的末日。他從出生就不懂得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