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蘭一覺醒來,發現強已不知去向。墻上的掛鐘時針指向凌晨三點。深更半夜的,人呢?她撥通了強的手機:“強,生我的氣啦?你去了哪里?”
強回答:“生啥氣呢。民警的活兒就這樣,任務緊急,沒顧上跟你說。我在黑風橋,抓殺人逃犯呢。”
蘭說:“我要去跟你做伴,跟你一塊抓逃犯。”
強說:“這里危險,別胡來!”
蘭還想再說些什么,強已關機了。蘭放心不下,翻身起床,直奔黑風橋。其時,天正黑,夜正濃。忽聽前方“啪”的一聲槍響,蘭的心咯噔疼了一下。
蘭到了橋頭,四處尋找強。周圍靜悄悄。一聲禿鷲的怪叫,嚇得蘭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橋的另一端是黑風洞,黑風洞連著黑風山,洞就從山下穿過。她早就聽說這里曾出沒一伙亡命之徒,專門打劫路過的外地車輛,莫非今晚這伙人又作案了?她瞅一眼黑風山,黑風山像一匹巨大的怪獸,山下的黑風洞好似它的血噴大口。殺人的歹徒藏身在哪里?強你可要小心哦。剛才那一聲槍響,是你向歹徒射擊,還是歹徒向你下手?你來這險要的地方執行任務,俺蘭蘭咋能不揪心呢?強,但愿你平安,但愿——蘭朝遠處正張望著,不防腳下被什么東西絆著,咕咚一聲跌倒了。
蘭跌坐在地上就驚呆了。雖然黑咕隆咚的,但她依然可以分辨出是一個警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直接感覺告訴她,面前躺著的這個警察已經犧牲了,肯定是犧牲了,因為活著的人不會像一段木頭似地僵直。蘭蘭差點要嚇傻了——她第一次接觸死人。這人會不會就是強呢?一想到自己心愛的丈夫,她就把害怕拋到了一邊,就不免多看了幾眼。人死了依然是著裝整齊,像接受首長的檢閱。強就是這樣的,她喜歡強這規矩樣。可是,才半夜黑兒的工夫,強就去了另一個世界。她想這是極有可能的事,因為每有突發事件,強不等別人,總是第一個沖到現場。何況這一次又是夜間,歹徒們躲在暗處,強自然會吃虧的。但她又不相信是強,她太了解他了。強的身手她知道。在市局組織的比賽訓練中,強有幾次都拿了第一呢。莫要說一個歹徒,就是有三個五個,也不是強的對手哇。但她還是不放心。她伸出顫抖的手正想去試那人的鼻息的時候,忽然看到近處有什么東西在閃亮。她撿起來一看,是手機,一部再熟悉不過的手機。她把這手機牢牢攥在手里放在胸口的時候,就禁不住嚶嚶地抽泣起來。
——狠心的強呵,舍下我,你就這么突然走啦!咱結婚才三天呵!前半夜,咱小倆口還打打鬧鬧。你說你想要我,我說再忍一兩天吧,因為俺身上還正多呢。舉行婚禮那天,俺臨下轎跟你家要三尺白布。你愣怔個臉問咋哩咋哩,是咱嫂子告訴你這叫“白馬接紅馬迎”,說你小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哩。一聽這話你就知道是咋回事了。這兩天我沒答應你,為的是圖個吉利呵。誰知道還是沒躲過這災禍。莫非這災禍是我給你帶來的?如果是這樣,天呵,為啥不讓我代你去死呵!
——強呵強,你坑了我還不算,你還坑了咱的娘。老太太癱瘓在床,哪還經得起半點打擊。你這可好,豎著出來,橫著回去,讓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就恁忍心!你給我說說啥叫孝子?我的親娘耶,你咋不回答我的話哩?這兩天你得了閑,得了閑就去念那古詩詞。多少好詩你不念,卻要念“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有啥“馬革裹尸還”。我勸你,咱大喜的日子你念這個不吉利。你不聽,偏要念。瞧瞧,應照了不是?天呵,莫非每逢吉兇有引由?也怨你,太倔強,要是能聽進別人的話,只怕也不會有這橫事。
——強呵強,你跟我說得好好的,要趁節假日好好歇兩天,陪我去青島,看大海,看日出,你咋剛說罷就反悔了?沒了你,我活著還有啥意思?強哥哥,你等等我,我不想讓你孤零零一個走那黃泉路。我有心跳下大橋隨你去,可是歹徒未抓仇未報,還有癱瘓的老娘誰照管。你狠心一走撇下了俺,叫俺蘭蘭死活都作難哪!天呵,我的天!
——天呵,我的天!
忽聽身后有人捏著鼻子拿腔拿調地學自己哭夫,蘭蘭扭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強。她一抹淚眼,跳起身緊緊抱住了強,并用拳頭不停地捶打著。“你沒死?你為啥跟我開這樣的玩笑呵?”
強說:“誰跟你開玩笑啦?”
蘭蘭說:“那這地上躺的是誰?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強說:“你睜開大眼好好看看那是誰!”
蘭蘭慢慢扭過頭來。這時天已蒙蒙亮,東方山頂露出一片魚肚白。蘭蘭這才看清楚,地上躺著的,是一尊水泥澆鑄的交警塑像,原先立在橋頭的,不知啥時候被不長眼的車輛撞倒了。蘭蘭撲哧一笑,說:“我好傻。”
強說:“歹徒早己被抓住送進了看守所,幸虧我回來找手機,要不一會兒過路人見一個俊俏媳婦對著水泥塑像哭得那么傷心,不笑話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