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葉吟秋最想殺的人,可能就是林墨寒。但他知道,那是一個不太容易完成的心愿。
葉家是洛陽城中的大戶,家財億萬,仆人家兵有千余人,而且往來的都是當朝權貴,可謂財勢傾天,跺跺腳,整個洛陽城就得晃三晃。
反觀林墨寒,家徒四壁,無計謀生,只能靠在城邊開出來的十余畝薄田收獲些糧食,勉強填飽肚皮。
但,葉吟秋就是奈何不了林墨寒半根汗毛。
二
不久,武林中風傳開一個消息,葉吟秋懸賞萬金尋找能殺死林墨寒的殺手。而且林墨寒身上每個部位都被明碼標價,哪怕你割掉林墨寒一只耳朵,只要你能證明這耳朵是他的,那就可獲賞銀一千兩。
整個江湖騷動起來。每天都有人前往林墨寒住處尋找機會。但能闖過他在住處周圍擺下的奇門八卦陣的,沒有一個。有人就想,林墨寒不是神仙,他總得買些生活用品吧。殺手們就埋伏在他出行的必經之路上。
沒有人看見林墨寒是怎么出手的,所有希望從他身上發財的人,都倒下去了,人還活著,武功盡失。
三
葉吟秋越來越苦悶。每日做夢,都夢見林墨寒提著劍在他面前冷笑,那劍上還有淋漓的血不斷淌流下來。他聽見林墨寒對自己說:“血海深仇,總有叫你償還的那一天。”
醒來,他似乎的確聽見了林墨寒在葉家大院外逡巡的腳步,他一頭一身的冷汗,看看自己窗外來回巡邏的用重金聘來的里三層外三層的護院,細想一下,自己還住在銅墻鐵壁的玄機室里,這才稍安下心來。但更堅定了要盡快消滅林墨寒的決心,他已經過厭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他發誓無論付出多高的代價,林墨寒必須在三個月里死去。
也正在此時,陳然諾出現在他堅不可摧的玄機室外。
葉吟秋問:“你覺得自己能夠殺死林墨寒?”
陳然諾說:“當然!”
葉吟秋很感興趣地問:“什么法子,倒是說來看看?”
陳然諾說:“別無他法,我就用友誼這把人世間最鋒利的刀。”
葉吟秋說:“有點意思,但能不能解釋得更明確一點。”
陳然諾說:“我先設法和林墨寒交上朋友,用種種忠勇之舉來博得他的信任,到他完全放下戒心之日,就是他死期到來之時。”
葉吟秋撫掌大笑:“聰明!但林墨寒從來就不與任何人交朋友。”
陳然諾說:“越是孤獨狐疑之人,內心越是渴望友情。”
葉吟秋說:“好!現在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說這話時,他從鐵房子的透氣孔里望外看了看,發現陳然諾白凈文弱,只是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四
如果他叫林墨寒,他就會突然發覺,距離自己茅屋二里地的一處山坡,聳立起另一座茅屋。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每日在院子里吟誦讀書,空閑的時候還在旁邊的溪水里垂釣作詩。書生面紅唇白,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迂腐可愛的憨態。
但好景不長,突然有一伙人天天闖到書生的茅屋鬧事,領頭的是一名滿臉橫肉的潑婦。吵鬧聲里,林墨寒聽出潑婦乃書生的嫂子,他的爹娘去世后,哥哥嫂子就使了手腕將他驅出家門,然而又懷疑他拿了家里的田產契約,所以又日日趕來催逼其交出來。
林墨寒搞不清楚,他為什么要出手懲戒那伙歹人,但他的確把那群人教訓得屁滾尿流。接著,他就從書生的面前消失了。只聽見書生在背后說:“小弟陳然諾,救困之恩,來日必將重報。”
五
葉吟秋已經越來越盼望陳然諾的到來。因為,他是跟好消息一塊來的。陳然諾來的時候必是人們戒備心最松懈的黎明時分。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林墨寒已經快要把陳然諾當成好朋友。閑的時候,往往到陳然諾那邊走走,談古論今,賞花喝酒,反正都是很風流倜儻的事。葉吟秋派去監視的人也都看到這場景。
當然,這期間,葉吟秋也費盡心機,圍繞林墨寒實施了數種暗殺方案。他將一絕色女子偽裝成受傷的模樣放在林墨寒家附近,第二天,發現女子成了一具艷尸;他在附近的溪流里下毒,派去的人一天后尸體被抬了回去,所中的毒正是準備下在溪水里的那種;最后一招是火攻,他們在林墨寒住處四周堆滿干柴,夜深之時縱火燒之卻發現那火竟猛烈地燒向他們自己。
林墨寒就像看著他們玩皮影戲一樣任他們布局,毫不費力地見招拆招。
所以,現在葉吟秋只關心一個問題:“你什么時候動手?”
陳然諾說:“現在還沒有一擊而成的把握。林墨寒全身都籠罩在一股劍氣中,即使他跟我飲酒賞花之時,那股戒備之氣也從未消失過半點。”
葉吟秋問:“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陳然諾說:“需待他對我的防范之心徹底消散,但三月之期,定不會超出。”
六
又過了三日,陳然諾說林墨寒身上劍氣已減弱二分。
再過三日,陳然諾說林墨寒身上劍氣只剩下四分。
十日后,陳然諾說,林墨寒和他在一起時,肌肉松懈,已毫無戒心。
這晚,月朗朗風悄悄。陳然諾在林墨寒的住處,兩人推杯換盞,喝下陳然諾帶來的十斤花雕,吃盡三斤牛肉,說了些醉醺醺的話。
林墨寒說:“老弟,明天我就要走了,去干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情。”
陳然諾說:“是不是去殺葉吟秋呀?”
林墨寒說:“是,滅門之仇終于等到一筆勾銷之時。”
陳然諾惋惜地搖了搖頭,說:“你恐怕無法去實現它了,因為你馬上就要變成一個死人。”
林墨寒瞪大眼睛直視了一會陳然諾。突然開始厲聲狂笑:“你在酒里下了毒?!”他的口鼻開始有鮮血流淌出來,他暗地里運氣,發覺自己已發不出絲毫力氣。
陳然諾說:“醒悟得太遲了。”說著話,一把鋒利的匕首刺進了林墨寒的胸腔。他像一根原木一樣沉重地滾落地上。
陳然諾拍拍手,一群人破門而入,抬起林墨寒的尸體絕塵而去。
七
葉吟秋隔著玄機室的門仔細看了一會林墨寒的尸體,揮揮手說:“吊到府門前那棵大樹上示眾七天。”
當晚,他仍然在玄機室內睡,仍然做了那個被追殺的噩夢。七天之后,他才徹底放下心來。在左右護院的護衛下,小心翼翼地來到吊著林墨寒尸體的大樹下面。命手下把它放下來,他要捏著鼻子好好看看這個讓自己整整兩年沒見過太陽、而且整晚做惡夢的人。
他剛剛走過去,就發覺尸體的眼睛似乎在緩緩睜開,他還沒來得及驚呼出去,已經發覺自己只剩下一個腦袋被人提在手里。他努力抬眼看了看,發現那人正是陳然諾。葉吟秋聽見他冷笑著說:“也許你根本就不知道林墨寒長什么樣子吧,我才是真正的林墨寒!”
他說著話,彎腰抱起陳然諾的尸體,躍過幾個屋脊,消失在遠處的樹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