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十歲那年,父母離婚了,我就隨了父親生活。因拮據的日子和劣質的白酒,使得父親的脾氣變得很壞很壞,稍不如意,他就饗我一頓老拳。年幼的我傷心透頂,覺得這個世界太寂寞了,沒有一個伙伴,沒有一個人對我好。于是我不再是一個聽話的好孩子,父親的工作忙,也顧不上我了。就在那年暑假中的一天,我拿了父親的一點零錢去游戲廳玩,被他打了兩巴掌。看他又去喝酒,我心想壞了,脾氣又來啦,就從家里逃了出來。在外面游蕩了一天,我沒吃任何東西,因為口袋里沒有一分錢。盡管如此,我還是不愿意回那個冷冰冰的家。晚上,我隨便蜷在天橋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我忍著轆轆饑腸,在一個住宅小區里沒有目的地溜達。我突然發現,一樓有一戶人家的陽臺敞著,而且陽臺很低,我立刻鬼使神差般地產生了一個念頭——觀察了一下四周沒人,就飛快地奔過去,猴子一樣敏捷地鉆進去。極度的饑餓感使我忘記了有什么危險,本能地朝最近的廚房撲去。可非常掃興,竟然沒有任何可吃的東西。我就機警地搜尋其它的目標,見客廳里蹲著一臺大冰箱。我便躡手躡腳走過去,冰箱里卻只有半塊吃剩的面包,我迫不及待就往嘴里送。此刻,緊鄰客廳的那扇門里傳出了狗的叫聲。門開了,沖出了一只小獅子狗,對著我兇猛地狂吠。我恐慌極了,心幾乎就要跳出來。我冷汗淋漓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做,兩只手攥著面包呆立在那里。接著聽到了喝狗的聲音,一個年約六十多歲的老太緩緩走了出來。那小獅子狗很聽話,馬上就不叫了,只圍著老太打轉轉。老太的目光朝我掃射過來,嚇得我渾身都在發顫。可老人的眼睛并沒在我身上停住,又轉向了前方,雙手摸索著旁邊的墻壁緩緩往前走。我的心立刻落回了肚里:原來她是個盲人。
老人幾乎是擦著我的身體走過去的,并沒有發覺我,就進了衛生間。我趕忙輕手輕腳往陽臺走,準備順原路逃掉。這時,陽臺下邊卻有幾個大人站在那兒說話,我又縮了回來。那條小獅子狗就守在大門旁,嘴巴里發出嗚嗚的聲響,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不敢從那里出去。我只好攥著那半塊面包邊往嘴里送邊等待逃走的機會。老人從衛生間出來了,又摸索著往臥室走。那半塊面包很快就啃完了,我還是覺得肚子餓,就不顧一切地搜尋是否還有其它可吃的東西。一個不留神,碰翻了腳下的一個塑料方凳子,弄出了響聲。老人在里屋問道:是小輝嗎?是小輝回來了嗎?老人從屋里緩緩走出來,眼神茫然地望著門口方向。我靜靜待在那兒,不敢作聲。老人就張開兩只手來尋,客廳太小了,我不敢動,老人碰到了我,便捉住我的肩膀笑了起來:你這孩子呀,就是不愛說話,跟小時候一樣。老人親切地撫摸我的頭,捧捧我的臉,我的臉上有一道紫痕,是父親用皮帶抽的,老人粗糙的手弄疼了我,我不禁“唉喲”一聲。老人就用很輕柔的聲音問:是不是你爸又打你啦?我小聲地應了一下,老人就沒有聽出什么不同,更加和藹地問道:跟爸爸慪氣,興許還沒吃飯吧?我又小聲應了一下,老人安慰我說:等會兒,奶奶給你做。說完她就摸索著進了廚房。老人手腳挺利索,不一會就端上一盤炒雞蛋,還有饅頭片,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我見了來不及說什么了,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老人用失神的眼睛望著我說:小輝呀,往后多聽爸爸的話,別老跟你爸頂嘴。知道你爸為啥打你嗎?他是恨鐵不成鋼啊。你爸也有苦處。聽奶奶囑咐一句話,做人要端正,別讓奶奶老牽掛著你。我的鼻子頓時酸了,饅頭片有點吃不下去了,眼睛里汪滿了淚水——我感到了自己的可恥……我充滿了感激之情,幫老人洗刷好碗碟。正要離開時,外面卻響起了急急的叩門聲,我嚇壞了,以為是老人的家里人回來啦,這下子可要穿幫了。老人摸索著打開了門,見門口站著幾個小區的保安,其中一位問道,有人跟我反映,從你家的陽臺窗戶跳進來一個人!我聽了骨頭都嚇酥了,就只待束手就擒。老人卻回答說:沒有呀,是不是看錯啦?另一位保安盯著發抖的我,狐疑地問道:這個小孩是誰?老人一笑:這是我的孫子小輝啊。幾位保安看看沒有什么事就悻悻然地走開了。我聽到門哐地一響就癱坐在沙發上,老人笑著說:真是有趣,把我孫子當成了賊,我孫子才不是那樣的人呢,是不是小輝?我無比真誠地回答說:是的,奶奶。我心中卻暗暗發誓,以后餓死也不做賊了。
呆了一會兒,估計那些保安已經走遠了,我就向老人告辭。臨出門時,我忙走向陽臺,想替她關上那扇敞開的窗戶,老人卻在我身后說道:錯了孩子,門在這邊。我驚訝地回過頭,發現老人有一雙清澈的眸子,她已經為我打開了門。我驚詫極了:您的眼睛沒事呀?老人慈祥地笑了。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輕輕地叫了一聲“奶奶”,然后飛一般地逃走了……在那個夏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愛。
許多年以后,我才得知,那位老人是一位享有盛譽的心理學教授,孤身一人,無兒無女。我讀大學時,就主攻心理學科目。大學畢業后,我就去看望她,試著提起那段往事,老人卻笑稱,早已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