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6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家里和父親、弟弟一起擦鍋子,猛然聽見外面馬路上鑼鼓喧天,喊聲大振。我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立即拿著鍋子跑出去看,只見馬路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著一長串游行隊伍,游行者均是大中學生,他們臂纏紅袖章,高擎“交大反到底”、“紅三司”、“紅革會”之類的大旗,狂呼濫喊著所謂的“革命”口號。
我當時年僅12歲,被這一幕造反情景驚得目瞪口呆。聽路人說,這是什么“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于是,隨著游行隊伍的洶涌澎湃,隨著那些瘋狂的學生往空中散發(fā)傳單的吆喝聲,我居然興奮得揀起一根樹枝敲打鍋子,像海燕那樣呼喚“革命”風暴的降臨。40年彈指一揮間,當年的一幕仍歷歷在目。
“文革”對社會的大破壞,率先發(fā)端于教育領域。
1966年5月29日,北京清華附中的一群學生慷慨激昂地宣誓:要用生命和熱血保衛(wèi)毛主席、保衛(wèi)黨中央,遂成立了紅衛(wèi)兵組織。從此,這股禍水蔓延全國。6月2日,《人民日報》發(fā)表了《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同日,清華附中紅衛(wèi)兵貼出第一張大字報,宣稱:我們是保衛(wèi)紅色政權的衛(wèi)兵,毛主席、黨中央是我們的靠山,解放全人類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6月24日,他們又貼出了《無產階級的革命造反精神萬歲》的大字報,認為“革命就是造反,毛澤東思想的靈魂就是造反!”由此,全國各地的大中學校與北京遙相呼應,紛紛成立紅衛(wèi)兵組織,毛澤東又連續(xù)8次在天安門城樓接見1200萬紅衛(wèi)兵,更是將“革命”的情緒推向極致。
我們這一代人就在那股無法無天的強風暴中,被無情地剝奪了讀書的權利。
我當時在上海市北京西路第五小學念四年級。“文革”伊始,從校長、教導主任到教師,人人臉呈恐懼、焦灼之色。一天上午,一支紅衛(wèi)兵隊伍來學校點燃“革命”烈火后,一批高年級學生中的“紅五類”子弟便成立了紅小兵,他們頓時將學校弄得一片紅色恐怖。紅小兵們戴著紅袖章、胸掛寶像(毛澤東像章)、手揮木棍和電線鞭子,將校園里所有的窗玻璃砸碎,大部分課桌椅被拆毀,然后紅小兵們搞“集團沖鋒”和“車輪大戰(zhàn)”,對許校長、王教導主任以及眾多老師進行殘酷批斗,他們高呼“狠批資產階級教育路線”、“狠批師道尊嚴”、“打倒反動的學術權威”等口號,將師長們往死里整。很快,許校長被整癱瘓,因參加過三青團的封老師被活活斗死……
學校經過一番天翻地覆的“革命”,課堂秩序已不復存在,學生們基本上處于“放羊”狀況,我們隨心所欲地去上學,不想去就在家玩兒,或跟著紅衛(wèi)兵后面,看他們抄家、“破四舊”、打群架……
在一個少年的眼里,“文革”的重災區(qū)似乎在中學。我家對面是上海市長江中學,“文革”烈火燒進該校時,幾乎一夜之間,所有教室的玻璃窗、課桌椅、甚至廁所里的抽水馬桶全部被搗毀。該校紅衛(wèi)兵和“上體司”(造反派組織)將幾間教室打通,蒙上厚厚的幕布,作為他們練習摔跤、打拳擊,關押、折磨“黑六類”的暗室。
我清晰地記得,從1966年6月底到1967年“一月風暴”期間,是上海市長江中學鬧得最厲害的日子。該校紅衛(wèi)兵幾乎天天揪斗老師,或者從外面抓進“黑六類”肆意摧殘。他們將高帽子里灌滿漿糊,套在翁世寶校長頭上,不斷地讓他坐“噴氣式”游斗,不出一個月,翁校長便被斗瘋。入夜,他們將右派分子李庚生老師當作練習拳擊的靶子,在暗室里打得他死去活來,發(fā)出一陣陣毛骨悚然的慘叫;李老師被打昏后,他們便用冷水將他澆醒,再繼續(xù)打;有一天晚上,竟打斷他4根肋骨。李老師因不堪凌辱,在一個炎炎夏日逃到郊外,投河自盡……
幾十年后,我在深更半夜,耳畔會突然響起李老師的慘叫聲(我家的窗子正對著關押他的暗室),可見“文革”對孩子們心靈的摧殘之深。這僅僅是全國大中小學校教學秩序遭到大破壞的一個縮影。
在全國學生不要讀書,社會一片混亂之際,我于1969年春天,糊里糊涂地進了上海市培明中學,成了一名中學生。
誰料,進入中學正逢上全國批判蘇聯(lián)凱樂夫修正主義教育路線,校園里貼滿了大字報,仍然是教師無法教,學生不愿學的局面。更糟糕的是,由于社會風氣惡劣,許多青少年都沾染了流氓習氣。我校就有十幾幫男女流氓阿飛,成天在校園里游蕩;老師講課只要臉轉向黑板,背后馬上會飛來一口濃痰。至于校園里打群架、賭博、抽煙、酗酒、偷竊、亂搞男女關系簡直司空見慣。
我作為被耽誤的一代,從小學四年級起幾乎沒有學到什么知識,以致1977年12月恢復高考后,我第一次參加考試,竟然連有理數(shù)四則運算都做不出,更遑論考古文考英語了。以后,經過近兩年的日夜拼搏,又連考兩次,總算考入華東師大歷史系。我在同齡人中算是一個幸運兒。
不過,“文革”對教育的大破壞,也曾引起高層的恐慌,期間有過3次企圖扭轉知識荒蕪局勢的措施:一次是針對全國學校癱瘓、紅衛(wèi)兵搞大串聯(lián),高層在周恩來的指示下,提出“復課鬧革命”,這樣才不至于讓禍水無止境地蔓延。一次是毛澤東看到“文革”中斷了大學的招生和教學,便提出“走七·二一工人大學”道路的所謂教學革命,搞了幾年“工農兵上大學”,至少為后來恢復高考留下了一個參照系。第三次是1975年鄧小平以“整頓”為名,希冀中斷“文革”混亂局面的努力,他在1975年9月26日聽取科學院工作匯報時說:“科技事業(yè)要后繼有人,中心是辦好教育。我們有個危機,可能發(fā)生在教育部門,把整個現(xiàn)代化水平拖住了。”隨后,教育秩序似乎有一些好轉,但不久便被“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所中斷。
上述所見,“文革”對教育的大破壞是史無前例的,它不僅扭曲了一代人的靈魂,而且留下了難以修復的后遺癥。其對當時的社會,對今后的歷史所造成的巨大創(chuàng)傷,至少反映在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十年動亂耽誤了整整一代人,造就了一支龐大的缺少文化的“蠻荒”大軍。“文革”10年,除了“老三屆”(指66、67、68屆高、初中生)尚讀到一些書外,這以后的歷屆中學生幾乎沒認真上過一堂課,從而產生了千百萬文盲、半文盲。當時的中學生的文化程度之低,現(xiàn)在聽來像“天方夜譚”。例如,我大學畢業(yè)后執(zhí)教過的上海市七一中學,在1971年春季的期中考試中,語文老師出了一道作文題目《我的一天》。結果,大部分初三學生都寫得亂糟糟,有一名女生竟通篇寫滿了“早上吃飽,中午又吃飽,晚上再吃飽,然后睡覺”這幾句話,令人震驚。
“文革”使青年一代文化大面積滑坡,甚至連“四人幫”都感到震驚。1975年上海市委書記徐景賢在一次會議上,傳達了一則知識青年的笑話。這是一封上山下鄉(xiāng)知青寫給母親的信:“……我被縣文化館借用了3個月,最近聽說要給我專政,今后還有可能上吊……”其母看罷信,當場昏倒。原來兒子把“轉正”錯寫成“專政”,把“上調”錯寫成“上吊”。至于知青出身的干部追查李逵、李時珍在哪里工作、是什么成分的笑話不勝枚舉。概言之,“文革”使社會成了一口不要文化、沒有文化的“醬缸”。
其二,全國教學秩序被打亂后,教育這一誕生人才的搖籃幾乎被人遺忘,整個社會彌漫著“讀書無用論”的氛圍。由此造成的惡果,便是人才的匱乏和斷裂、國家科技落后、生產力停頓、與世界先進國家的差距越拉越大,乃至發(fā)展到國民經濟崩潰的邊緣。
其三,中斷了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特別是幾千年積淀下來的倫理道德與“榮辱觀”。“文革”中倫理道德被破壞殆盡,在殘酷的階級斗爭中,兒子斗老子,甚至殺死老子的事不絕于耳。“文革”初期僅是從行動上摧毀優(yōu)秀的倫理道德傳統(tǒng),至后期掀起的批林批孔、評法批儒運動,則從理論上徹底否定傳統(tǒng)文化。試想,一個沒有受到良好教育,不知道“人之初,性本善”,不知孔子為何方圣人的青年,怎么會懂得長幼有序?怎么會以仁愛之心待人?因此,當時社會的獸性橫行便不足為怪了。
其四,破壞了中國社會艱難建立起來的人文精神和價值關懷。“文革”中的紅衛(wèi)兵、造反派參與打砸搶,毀掉了難以計數(shù)的名勝古跡。這與他們缺少歷史教育、缺少人文教育有關。正因為一代人不知道人文精神為何物,乃至對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文脈無知到了極點,甚至影響到現(xiàn)在。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一些“文革”中長大有“不破不立”情結的地方官員,在洶涌的城市化浪潮中作決策時,根本不考慮歷史文脈,以至毀掉了大量歷史文物遺存,造成了中華民族無法挽回的損失。
其五,“文革”對教育破壞所造成的危害,至少要影響三代人。如前所述,“文革”中長大的一代人首當其沖。他們因為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所以在改革開放、知識重新吃香的時代,率先嘗到了苦果。當下,在產業(yè)結構調整與現(xiàn)代化推進的過程中,下崗的許許多多職工,號稱“40、50”人員,正是“文革”中沒讀過書的人。更因為他們缺少知識,所以他們的子女也難以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在起跑線上就輸給了優(yōu)秀者的子女。如此循環(huán),他們子女的子女在幾十年內都難以跳出“文革”的陰影。而且,這些弱勢群體在艱難的生活中,心態(tài)肯定不平衡,遂容易產生對社會不滿的因子;這種因子經過長期積累,也許會存淀在幾代人的心靈中,我們不可等閑視之。
(責任編輯 李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