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沙坪壩有一座聞名遐邇的烈士墓,埋葬著三百多名在渣滓洞、白公館犧牲的革命先烈。每年,特別是“11·27”紀念日這一天,有成千上萬的人前來祭奠英烈,召喚忠魂。
離此不到3公里的沙坪公園,在文革中也形成了一個有名的墓群,集中掩埋著文革中因武斗而喪生的五百多名八一五派人員。文革早已灰飛煙滅,那場喧囂的政治鬧劇似乎已逐漸淡化,但傷痕不能抹去,記憶沒有塵封,在這里靜眠了近40載的冤魂時刻向我們昭示歷史不能忘記。
山城重慶是武斗重災區,1966年12月4日,全國第一次大規模武斗發生在大田灣體育場。當時這里召開“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會議剛開始,“八一五造反派”和外地學生強行沖進會場,與保守組織“工人糾察隊”攪成一團,雙方數萬人在會場上發生混戰,用旗桿、標語牌、磚頭作武器,撕打沖撞,雙方傷者不計其數,謠傳死亡多人。此后,保守組織迅速瓦解。
1967年“一月奪權”后,圍繞“革聯會”的合法性問題,造反派內部急劇分化,形成得到駐軍支持的保派(原“八一五”派)和得到首都紅衛兵支持的砸派(后稱“反到底”派),雙方從口頭辯論發展到互相涂蓋撕毀大字報,從互砸廣播站到燒毀宣傳車。5月23日兩派在石油學校發生武斗,武斗開始升級為以鋼釬、鐵棒、大刀為武器。年僅19歲的重慶石油學校學生鄒茂林倒在鋼釬下,成為武斗以來第一個殉難者,“八一五”派抬尸游行,在小報上發表“12·4”事件后創作的一首《親愛的戰友你在哪里》的歌曲以示懷念。
6月5日-8日,西南師范學院兩派群眾組織發生武斗,全市兩大派先后派出數千武斗人員前往支援,揭開了重慶市大規模武斗的序幕。前去制止武斗的解放軍橫遭毒打。
6月23日,兩派在重醫附小展開武斗,重醫附小被燒毀,武斗中死4人,傷百余人,財產損失3萬余元。
7月1日,兩派在重醫附一院武斗,使用鋼釬、刺刀、自制燃燒瓶等,死2人,傷數十人。附一院門診部醫生護士全部逃離,全天被迫停診。在互相沖殺中,在“火線采訪”的重醫66級畢業生、《東方欲曉》報號稱“才子主編”的于可在撤退時落后,被追趕上的“暴徒”用鋼釬刺死,成為第一名“以身殉職”的“戰地記者”。
7月7日早晨,濃霧里的嘉陵江橋頭有幾聲朦朧的小口徑步槍聲響,新六中陳樂洲等2人身亡。“七七”槍聲被認為是重慶武斗再次升級的信號。果然,第二天兩派就在遠郊的紅巖機器廠真刀實槍地擺開陣勢大打出手,使用自動步槍和沖鋒槍,打死黃習琨等9人,抓走近200人。
17天后化龍橋工業學校的“7·25事件”中,重慶大學采礦系張全興、機械系唐世軒被小口徑步槍擊中額頭死亡,該事件開創了槍戰中大學生死亡的先河,此后,僅重大一校,就有25名大學生死于武斗,幾乎都埋在本校松林坡。
兩江匯合的重慶,路險山高,氣候火辣,“巴人尚武”。進入8月后,山城武斗頻繁,規模宏大,史稱“八月戰爭”。由于抗戰“陪都”的特殊背景,兵工廠特多,幾乎所有常規武器都能生產制造。武斗雙方各自突襲兵工廠,有的一次搶出1萬多支半自動步槍,有的一次搶出100多萬發子彈。因為有了武器支撐,武斗空前慘烈。雙方普遍使用半自動步槍、沖鋒槍、四聯高機、三七炮、野炮等武器,出動了裝甲戰車、水陸兩棲坦克、艦艇等設備,消耗子彈不計其數。
兵工廠在武斗中首當其沖,國營建設機床廠清水池爭奪戰死亡22人;國營嘉陵機器廠武斗中,雙方直接參戰人員五六百人,死亡數十人;國營空壓廠被兩派反復爭奪占領,廠房設備大部被毀,該廠“八一五”派死亡人員埋在沙坪公園的就有31人;國營望江機器廠“長江艦隊”沿江炮擊東風船廠、紅港大樓、國營長江電工廠及沿江船只,打死24人,打傷129人,打沉船只3艘,打壞12艘;潘家坪地區武斗雙方死亡上百人,高干招待所遭嚴重破壞;南岸上新街武斗打死22人,傷數十人;北碚歇馬場424部隊駐地3000人參加武斗,雙方死亡40人;楊家坪地區武斗參戰人數上千人,激戰一周,雙方死亡上百人,昔日繁華街道房屋被毀過半。
“八月戰爭”中,重慶大學連遭嘉陵江北岸的國營江陵機器廠炮擊,當時的制高點6教學樓被打得千瘡百孔,幸喜此批炮彈未安裝引信而不能爆炸,否則后果難以設想。后來學生們寫了毛澤東詞掛在墻上:“當年鏖戰急,彈洞前村壁;裝點此關山,今朝更好看。”更“喜劇”的是8月18日夜,一枚飛彈擊中了該校電機系主任江教授的廚房,戳出一個37厘米的窟窿,江教授驚魂之余,無可奈何,也步主席詞原韻,寫了一首幽默詩貼在彈洞邊:“通宵炮聲急,彈洞灶房壁;可惜好鋼鐵,不分友和敵。”
1967年9月1日,周恩來總理聽到國營空壓廠武斗期間一夜打了1萬發高射炮彈時,氣憤地說:“在越南(指‘援越抗美’)1萬余發炮彈能打下多少架飛機!這是國家財產,我想了是很痛心的。”1968年3月15日周恩來總理在北京接見四川省革籌和重慶駐軍的領導成員時再一次怒斥重慶武斗的“敗家子”行為,而“文革旗手”江青當時則大唱反調,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小青年玩玩槍……”康生陰陽怪氣地接著說“可以改進技術”,無疑是火上澆油,使武斗非但未能平息,反而從重慶市區向周邊專縣擴散,形成大規模的“剿匪”運動,直到1968年10月后才逐漸停息。在兩年多的時間里,雙方大小交戰數百次,武斗直接死人上千,傷者上萬,各大兵工廠及多個地區的廠房民房校舍毀壞殆盡。援越物資被搶,損失慘重。解放軍正團職以下官兵數十名為制止武斗英勇犧牲。
“八一五”派選擇沙坪公園埋葬死者,使之形成“文革墓群”,有著其特殊的歷史背景。
其一,文革墓群所占地皮,解放前是愛國人士饒國模的地產,1939年,因八路軍駐渝辦事處搞組織工作的黃文杰病故急需安葬,饒急辦事處之所急,便把這塊地皮讓給辦事處做墓地。后來,這里陸續埋葬過鄧穎超的母親、周恩來的父親以及李少石等13名因公因病殉職的辦事處干部、職員、戰士、新華日報社記者以及3名南方局工作人員的小孩,因此,附近的人們尊稱該處為“八路軍辦事處公墓”。解放后,國務院將上述人員遺骨火化后移葬紅巖村內的紅巖公墓。后來有幾位部隊干部葬在這里,大部分地皮便空了出來,成為文革中“八一五派”埋葬武斗死亡人員的首選佳地。
其二,沙坪壩是重慶市著名的文化區,學府林立,是“八一五派”的誕生地和大本營。而當時處于荒郊的沙坪公園后門周圍是一片片農田,只有一條狹窄的機耕道可抵達墓地附近,地勢相對僻靜。加之文革期間公園無人管理,圍墻倒塌、林木凋零、人跡稀少,便于挖坑修墓。筆者依稀記得39年前“燎原兵團”為陣亡的朱某某下葬時的情景:幾名背著“牛鬼蛇神”頭銜的街道清潔工,早在兩小時前就被武裝押來,用鋤頭挖好了一個大坑,待棺材從車上抬下置于坑中,壘成土堡,武斗人員一齊舉起手中武器朝天鳴槍,兩百多顆彈殼瞬間墜落在墳堡四周。
墓群究竟埋葬多少人?據公園公布的數據,有墓碑114座,埋有500余人。由于有的有墳無碑,有的墳被削平遭荒草掩埋,故此處究竟有多少墳埋多少人成為一個謎。而據民間熱心人士曾鐘先生詳細考證,墳墓應不少于120座。
現存墓碑以死者單位當初實力差異而大小不一,有的墓僅1人,墓碑高大;有的10多人,占地寬卻墓碑小,建設廠和空壓廠的兩個墓內各埋有30多人。林林總總、高低錯落的水泥墓碑上,清一色的塑有由“815”三個阿拉伯數字變形為炬柄的火炬,同時刻有“八一五”派特有的口號:“頭可斷,血可留,毛澤東思想不可丟;可挨打,可挨斗,誓死不低革命頭。”基座四周刻有“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飚為我從天落”等毛主席詩詞語錄,或“揮淚繼承烈士志,誓將遺愿化宏圖”、“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等警句對聯。由于時間流逝,大多數已經風化,辨認困難。
死者大多數是武斗陣亡,也有少數被誤傷死亡的人員,但必須是“八一五觀點”的。有人稱這是全國唯一的紅衛兵墓群。這不準確,因為里面埋葬的人員超過半數是工人,如八一兵團、機械兵團、財貿815戰斗團等工人組織成員,沙坪公園將其稱之為“文革墓群”是比較貼切的。
需要說明的是,“八一五”派有不少武斗死亡人員是分散埋在各地的。埋葬死者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本派力量在單位或當地占絕對優勢,另一派不敢動粗;二是本單位有空地可用。比如重慶大學松林坡、北碚東陽鎮、朝天門街心花園、體育館花壇、一中操場邊、長安廠內、南山、汪山等幾十處地方就分別集中或分散埋葬過武斗死亡人員。而最終完整保存下來形成墓群的只有沙坪公園一處。沙坪公園墓群在自然歲月和人為損壞中,在毀與留的爭論中,被保存了下來,修筑了圍墻,單獨開門,形成園中園,成為獨具特色的一景,也成為見證文革歷史最直接的實物遺址。近40年來一直荒草叢生,人跡罕至。不知是誰在網上發帖,誤傳此處要開發拆遷,導致全國各地甚至海外人士絡繹不絕前來踏訪尋址,為“文革博物館”攝像立傳。
特別意味深長的是上世紀80年代初,墻外修建了一座天主教堂,彌撒曲每周悠揚回蕩;墻內有一鴿島,無數象征和平的鴿子安詳自由地飛翔。碧湖邊楊柳依依,桃林環抱,湖上小船悠悠,情侶對對,盡情享受著自由和安康,與40年前血腥恐怖的“內戰”硝煙形成了強烈而鮮明的對比。
(責任編輯 李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