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年代的大醬
冬月里,寒霜打過枝葉,母親坐在乍冷還暖的院子里選豆料。
整麻袋的大豆要全部攤在葦席上,像大雪封門前那金燦燦的陽光。雞呀,豬呀,鴨呀,鵝呀都要圈好,弟弟們也不敢嬉鬧造次;院子早早就被一次次清掃,連一根草棍一葉草屑也不剩。母親藍襖素發,系一白地碎花圍裙,把圓月型的大籮筐和秫秸編的大蓋簾兒一一準備齊全。
這是陰歷冬月里的一個好日子,母親一定暗暗查看過是黃道吉日。但母親不說,母親胸有成竹面蘊微笑,只是那含笑的眉眼間含著莊穆藏著嚴整,這是一個令人莫名激動的日子。
母親只選了我這個長子做她的幫手,我自然小心翼翼誠恐誠惶,因為我知曉,來年的大醬好壞香臭全在這番操持上了。
選料時要用我家最大的秫秸蓋簾兒做工具。先將它傾斜到一定角度,然后用葫蘆瓢舀起籮筐里的大豆,一瓢一瓢倒在直徑足有一尺多的蓋簾兒上,讓圓鼓鼓的黃豆順著筆直的秸稈兒縫向低處滾動。飽滿成熟的黃豆粒兒就會嘰里咕嚕,順勢而下;而米粒和缺損殘破的,不成熟圓潤的就滯留在蓋簾上。它們將被扣除在外,留做菜肴或用鹽水腌制成咸菜,那也是鄉下人愛吃的一道下飯菜。
豆料選好之后,我要趕快劈好一大堆柴,通常是抗燒抗煉的青岡柳。然后把我家頭號大鍋引燃,母親要一次性地將所有的豆料全部舀到大鍋里烀。從早到晚,青煙裊裊,蒸氣騰騰。我在柴禾垛和鍋灶之間奔波穿梭,汗流浹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