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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的尾巴

2007-04-29 00:00:00宋長江
鴨綠江 2007年6期

老二——!老二——!

隱約聽到樓下傳來老媽變調的呼喊,睡眼朦朧的我翻一下身,又忽睡過去。等我再次聽到喊聲,老二變成了尾巴。

尾巴——!尾巴——!

我煩躁地沖窗戶吼道,喊什么喊!

我心煩。好像睡夢中就煩。喊我尾巴更煩。

尾巴是我的綽號。

早在三十年前在我十二三歲時我便享有這個綽號。為何喊我尾巴至今無人說得清楚。起初傳說我腚根兒長一條小尾巴,有人還伸出小拇指比畫說我的尾巴有這么這么細,有這么這么長,說的有鼻子有眼兒。記得當時我曾為這個不倫不類的綽號很苦惱,有一次氣急了褪下褲子撅腚讓人看,以此來證明自己根本沒長尾巴。盡管如此也阻擋不住無形無影的傳說。再后來我竟為這個不倫不類的綽號沾沾自喜了,因為尾巴的名聲越叫越響,就像閃光爆竹響起來讓人驚恐。漸漸地我也被叫得越來越棍兒,最后棍兒到家喻戶曉連自己的爹媽也喊我尾巴了。

現在分析,尾巴綽號的得來不外乎有兩種可能,一是我總愿跟在一幫半大小子后面搖旗吶喊咋咋呼呼,像跟屁蟲更像人家的尾巴甩也甩不掉,所以有人叫我尾巴;二是家里養一條叫黑狐的大尾巴狗,狗尾巴搖來擺去,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走起路來也晃上了,于是便有人喊我尾巴了。

好在那個屬于我尾巴的年代已過去,當年喊我尾巴的人已為人父為人母,或許早已將那個叫尾巴的人忘掉,或許都有了些身份不便再張口喊我尾巴。現在街面上的年輕人,只能從大人的閑聊中偶爾聽說當年有個混混棍兒,綽號叫尾巴的,打架斗毆挺厲害,僅此而已。至于尾巴長得什么樣尾巴現在何處,沒人再感興趣。總之,尾巴的稱呼隨時間推移對我來說似乎有些遙遠和陌生了。此刻老媽喊我尾巴也是火上房子急的。

老二呀,你爸又不行了,你快下來看看怎么辦吧!

其實,聽到老媽喊聲,我已猜出是老爺子病重了。

一場大雪加上雪后凜冽的寒風,硬是把老爺子的 病刮出來。昨天晚上折騰到后半夜我才筋疲力盡地回到家,我對媳婦葉青梅說,明早你們該上班上班,該上學上學,別打攪我睡覺。葉青梅臉一陰,拎起枕頭去了兒子大頭的房間。我低聲罵一句,你娘個腿!

老爺子剛犯病那天,我試探性地提出讓老爺子上樓住幾天,說樓上有土暖氣比破平房暖和。老爺子搖頭老娘也搖頭。我知道他們打怵葉青梅。老娘常說,為了房子俺得罪了老大兩口子,俺再也不能給你們兩口子添亂了,俺死也死在老房里了!還說,家里有個 老頭子哪個媳婦不煩呀!我聽了別扭,難道我堂堂男子漢,連這個主也作不了嗎?我回家在葉青梅面前剛露話頭,她眼睛都沒眨一下,轉身避開我和我的話題。我當時周身血液涌上頭,心里把拳頭揮了起來,暗暗罵了一句,你娘個腿!

你娘個腿!我不由自主地將拳頭擂在老爺子家的門板上。哎喲!我大叫一聲,甩甩疼痛難忍的手。

老媽聞聲打開門,你怎么才下來?

我呲牙咧嘴拱進屋,還沒穩住神兒,見老爺子臉色暗紫,口里唉咳、唉咳、唉咳地倒著氣。

老媽說,你怎么還磨磨蹭蹭的,看看怎么辦呀?不行就想法兒找找老大吧。

我臉耷拉下來。老大離家出走半年多沒一點音信,連自己的媳婦和孩子都不管了,老媽不是不知道。不過此刻我心里也明白,老媽說這話的目的無非是想告訴我,老爺子病了,讓我一個人跑前跑后怕我有想法有怨氣,所以不得不提提老大。我本不想接老媽的話,見老媽的嘴顫抖著還要說下去,就哼了一聲搶言道,找老大找老大,你說那些個廢話有什么用?

老媽癟癟嘴,怯怯地低下頭。

上醫院。或許是老媽怯怯的表情刺激了我,我喊了起來,住院!

按理說,老爺子的病昨天晚上就應該去醫院,當時我也是很不堅決地提了一下,老爺子搖搖頭就沒去成。我的不堅決和老爺子的搖頭,都是被一個錢字困逼的。

老爺子是水泥廠退休老工人,他的 病有近二十年的歷史,醫書上叫哮喘,一到冬天就犯,盡管痛苦難挨似乎也已習慣,一般情況下不會去醫院,弄個氧氣瓶來家緩解一下就行了。去醫院雖說能少遭點罪,可錢受不了,廠里有三年多沒報醫藥費了,老爺子的藥費條子攢了兩萬多。這回老爺子怕挨不下去了,按他的倔脾氣,我耍這樣的惡劣態度讓他去醫院,他早罵娘了,不但不會去,方便的話巴掌也拎上了。現在,老爺子幾乎到了窒息的地步,哪有脾氣可耍?

救護車開到家門口,老爺子沒有拒絕,也很配合,只是嘴里還、還、還地想說點什么,臉憋得紫紅,喉里哈出的氣聲混夾著短促的哨音。我抓過一條毛巾蓋在他嘴上,說, 哧帶喘的你快閉嘴吧!

隨車大夫問,你爸想說什么?

我不耐煩地說,他想說,還他媽的暖冬呢!

大夫噗哧笑了。

從夏天開始,電視和廣播里就大張旗鼓地嚷嚷,說今年冬天是暖冬。對北方人來說暖冬總是令人向往的,至于電視和廣播里所講的暖冬將會給地球帶來的危害,說句實話,無論害到何等地步一般人不會太往心里去。暖就舒服,舒服就好。尤其像老爺子這樣的病人,地球上沒冬天才好呢!所以當老爺子聽說今冬是暖冬,暖冬二字便掛在嘴邊,跟誰嘮嗑都離不開暖冬的話題。可哪里想得到,剛一交九,北方就遭受到百年難遇的寒流,一個接一個。從電視里看到,大雪飄過黃河越過長江,南方人大飽了眼福。可老爺子受不了了,冷嗖嗖的風無孔不入地從門縫兒窗縫兒擠進來,讓他 的比往年早, 的也比往年兇,你能不讓他感慨嗎?你能不讓他說上幾句還他媽的暖冬嗎?可能是老爺子說頻了,讓我聽膩了也聽煩了,所以才有了在大夫面前拿毛巾蓋住老爺子嘴的不孝舉動。

我腦子亂,我心里煩。

越煩心越亂,越亂越出麻煩。辦理住院手續時收款人竟然拒收我拿出的五百元押金,冷冷地說,交一千。

我說,我手頭就五百。

收款人打著哈欠搖頭說,不行,交一千。

我忙說,明天我再補。

收款人不耐煩地說,說不行就不行!交不交?下一個。

我急了,剛想發火罵她一句,發現收款人好像從單子的患者年齡上看出點什么,她問,病人是老干部嗎?

我想說不是,我知道答話對老爺子能否順利住上院很重要,正在猶豫時,老媽不知何時擠到身邊,插上一句說,他是市里的勞模呢。

收款人不再問,收下五百元,三下五除二,麻利地打出單據。

老媽露出竊喜的表情。

我沒有,我甚至想對老媽說你提什么勞模呀!在我的心目中,老爺子的勞模已是久遠的歷史了,這種場合提勞模臉面燒得慌。我也清楚,收款人絕不是沖勞模的榮譽才收老爺子住院的。勞模有單位,勞模應當有人管。

老爺子很快被送進監護室。

老媽床前床后忙一陣子后又叨咕上一句,說老二,你爸這回病得不輕,快想辦法找找老大吧……

沒等老媽話說完,我火了,賴唧唧地說,你有病啊!一口一個老大一口一個老大的,你讓我上哪兒找?

老媽愣在原地一動不動,兩眼立刻閃出顫抖的淚光。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又讓老媽傷心了。

真的沒辦法。一提起老大,我就不痛快。

老大今年四十六,比我大四歲。與我相比,老大是個安分守己的好人。然而就是這個好人名分,一直讓我心情不暢。

記憶里,我學歪好像從逃學開始。我和我的大尾巴狗黑狐形影不離的形象已成為當時街面上一道獨特風景。尾巴來了!尾巴來了!也成為大人嚇唬孩子的魔寶。公理公道講,那時的我不是一個壞出膿水的家伙,賴是賴一點,偶爾打個群架沒有什么滔天罪行,僅僅背了個壞小子的名份。那時老爺子一心撲在工作上,對我逃學除了偶爾扇我倆耳光揣我兩腳,好像也沒什么其他表示。最后老爺子說句咱家也沒讀書的種兒,便基本上放棄了對我的管教。原因很簡單,老大不歪,費死了勁才考上水泥廠技校,何況我這熊樣。

老大技校畢業后進水泥廠機修車間當了一名工人。他老實憨厚又能干,從沒給老爺子整出啥歪景讓老爺子難堪,所以老爺子對他偏愛有加。我就不同了,初中沒畢業就在社會上溜達上了,雖沒大罪可述小打小鬧也不斷。那一年正趕上嚴打,大網把大魚網走送新疆大沙漠勞動改造,像我這樣的小魚則被弄進附近的勞教所教養一年。出來后我的惡習有增無減,眼看我有再犯事的可能,老爺子,一個從不計較個人利益得失一個大公無私的榜樣人物,羞愧難當地找到領導,請求領導把我招進廠里。廠領導看在老爺子當勞模的面子,真就把我招進水泥廠。

我有了一份工作,開始表現不錯。用現在的話講當時還在新鮮份上。就在我還沒把開采石灰巖的臭活干膩時,廠里搞宣傳的人善于舞文弄墨,硬是把我弄成浪子回頭的典型,還順便為廠里捧回一個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先進牌匾。從此我的尾巴就翹不起來嘍,就他媽的夾上了。其實,不但夾上了尾巴,連那條叫黑狐的大尾巴狗也被迫送到鄉下,并在全廠大會上表態,今后再也不養狗了。

遺憾的是好景不長,就在我即將把開采石灰巖的臭活干膩的時候,就在我準備把尾巴翹起來的時候,一不小心讓轱轤馬車把腳腕子撞骨折了。于是,我理所當然地被編入到公傷隊伍里。實話實說,像我這樣的公傷一般定不上等級,養好后走路勞動不受任何影響,頂多休個小半年調換個舒適的工種,便算是因禍得福偷著樂。可我不干,休了一年又一年,走起路來給你一瘸一拐,加上我這張臭嘴,一般人都不敢招惹我。趕上換新領導形勢緊張,我就上兩天班,無論安排在哪個車間班組都得像對待大爺一樣地擔待我,把工作泡得有滋有味,不出倆禮拜,班頭就得將我拱手讓給上一級領導。領導也無奈,為少找麻煩,讓我回家繼續休病假是最好的選擇。當然了,工資一個不能少。

我至今還記得,老大常常拿出當哥的樣子勸我,讓我不要再混了學點本事,說以后講改革,有點本事有點知識也會有個好出路。老大語重心長地說,二林呀,你還能裝一輩子瘸嗎?我都替你難受呵!學點知識,就是以后挑大糞還能找對門牌號碼呢!我當時火冒三丈,你說鬼話呀?什么以后以后,以后講的是錢!我不出力能拿回家里錢,那是能耐。信不信?你就沒這兩下子!把老大說的啞口無言。

我的一瘸一拐溜大街的形象與老大任勞任怨一心撲在工作上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比得老爺子心急如焚。老爺子也常對我說,老二呀,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把我也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不以為然地說,我也沒影響你當勞模呀。

老爺子一直在生產一線干最苦最累的活,尤其是粉塵最嚴重的崗位,干的時間最長。先干出廠先進,又干出局先進,后又干出個市勞模。從我進廠后,雖然沒影響他先進,但他自我感覺越來越力不從心,活沒耽誤干,思想上卻被磨損了,常常是有得力氣沒得心氣。他焦慮時會站在家里的地中央長嘆道,過去我出力,是為國家出力,我自豪,現在我出力,是在為你老二贖罪呀!

我當然不領情。漸漸地發現,老爺子身上出毛病了,從輕微的呼吸困難到后來的哮喘一年比一年重,不到退休年齡便提前回家休養了。那一年正趕上廠里的家屬樓剛竣工,廠領導考慮到老爺子有兩個兒子都在廠里工作,也是為體現對勞模的關懷給他分了一套兩居室。雖然比不上城里兩水兩氣的樓房,但在地處郊區水泥廠一帶,可算是高級別墅。不過廠里還有另一個附加條件,讓我們一家把原先住的四間平房倒出兩間。我第一個表態,我是公傷,不倒!老爺子哪能聽我的,裝瘸裝拐已讓老爺子有人不人鬼不鬼的感覺了,何況老爺子是勞模呢!老爺子覺得廠里能分給他一套樓房已是最高的禮遇了。三十六套房子,分給工人名下一共才七戶,老爺子說,咱哪能不講道德!在老爺子的高壓下,我很不情愿地收回賴的打算。

經過家里人反復研究,最后決定老兩口和我住樓房,因為樓房是分給老爺子分給勞模的。老大一家三口還住原來的兩間平房。這樣的分配方案合情在理,所以沒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發生。誰知四間平房倒出兩間后,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有人給我介紹一個對象,這對快三十歲的我來說不能不說是一件大事,對全家來說也是一件喜事。多年來,我雖賴卻沒賴來家一個媳婦,當然都是尾巴惹的禍。突如其來的喜事攪亂了原先的搬家方案,因為那個叫葉青梅的對象有一個要求,她要住樓房,還不想和老人一起住。為此全家人犯難了,沒一個人敢表態。一向有些脾氣有些賴勁兒的我這一次和往常不一樣了,也啞巴了。往常別人給我提親,若對方提點什么要求我會出口不遜,他媽的,少來這一套!

老爺子最終忍痛做出決定,以我娶媳婦這個大事為主,新房子先留給我結婚,老兩口還住兩間平房,老爺子出錢為老大一家三口租房子,租到老大分新房為止。

一場家庭矛盾在明爭暗斗中暫時結束。受傷最嚴重的是老大媳婦。她嘴上雖然沒說太多臉色卻很難看,背地里捅給老大的氣只有老大自己清楚。若干年后的今天老大出走足以說明這一點。

昔日的尾巴今天的我,也沒能旋出昔日那場家庭矛盾風波。老大遭遇下崗以及忍受不了媳婦多年來積蓄下的怨氣離家出走半年多,老爺子住院我能不管嗎?我無法不去面對無法不去承擔。

六年前,老爺子對老大一家的承諾漸漸無法兌現了。水泥廠效益開始滑坡,別說再分房子,連工資也開始拖欠。最早廠里實行承包,先集體承包沒包出效益,后改成個人承包,你包我包,包來包去都是不惜工廠和工人的利益把錢包進自己的腰包。再后來,說找不到有素質的承包人,在上級領導的指導下廠里又開始合資的嘗試。合來合去合出幾個貪污犯,把水泥廠合出個大窟窿。當然了,這期間我是照混不誤,工資從未耽誤過。老大也是照干不誤,只是把自己干得越來越沒勁,不但沒分到新房子,老爺子連房租也出不起了。去年,水泥廠又有了大舉措,把廠子賣給一個姓王的老板。這一賣,我們家立刻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凡被私人買下的企業,在人員的利用上都精打細算到了骨頭。老大盡管能吃苦耐勞,還是被一刀砍下買斷工齡回家。我好在有公傷底案,趕上無人追究,便坐上了政策范圍內的快車,留下了。但像往常那樣混已經沒門,一個 蘿卜一個坑沒人可替,干不好只有回家。用外人的話講,他尾巴不得不把尾巴再一次夾緊。

尾巴夾起來有飯吃那只有先夾上。可老大有些懵,拿著買斷工齡的八千元像祖宗一樣摟在懷里。我開始笑話老大,說你還教育我呢,你掏大糞去吧!看你的門牌號碼去吧!

老大沒有去掏大糞,先后在外面打了兩份工都沒干長遠,最后在和媳婦商量后拿出自己買斷工齡的八千元做上了小生意。因不懂經商之道又與媳婦意見相左,不到半年賠進去六千。加上若干年前留下的底火,兩口子打的不可開交。老大媳婦站在大街上罵,我跟你快二十多年了,房沒弄一間,地沒弄一壟,我養孩子還養你呀!老大受不了了,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基本上放棄了做丈夫和做父親的義務。

我為老大感到悲哀。

晚上八點多鐘,我從醫院臉色陰沉地回到家。見葉青梅躺在床上看電視,我沒好氣地把門重重地關上。葉青梅白了我一眼,沒理我。

我屋里屋外轉一圈,說,你就不能做點飯送醫院?

葉青梅不緊不慢地說,做什么?拿什么做?

我腦袋嗡地漲大了,心里把拳頭又揮了起來。當然了,只是在心里。這個心里動作像電影中連續播放的一個動作,放了多年,放得讓我有些煩。煩又有什么辦法呢?我清楚葉青梅在賭氣,老爺子病了,老大不在家,只有我跑前跑后,還得搭上錢。我的拳頭也只能在心里揮一揮。夾不住尾巴家里就要起火呀!

葉青梅在批發市場上給人家看攤賣貨,一個月能掙個三頭五百,孩子用的加上買菜生活用的,每個月都得從我這補貼三四百。老爺子雖然有養老金,可老爺子這幾年的藥費條子一把一把的沒處報銷,把老底都貼上了,不然老爺子哪能不兌現老大的房租,讓老大一家雞飛狗鬧?說句公道話,歷任廠長看在老爺子勞模的份上,多多少少比別的退休工人報銷多一些。現在水泥廠被私人買了,不知上面怎么鼓搗的,除買斷工齡的錢按時發了,其他的款項都變成白條子,說等改制全部結束后再發。上面三令五申要求改制企業不得拖欠,可就是不好使。平日里,我把廠里的事情回家講給老爺子聽,老爺子一臉茫然一言不發。他不像其他退休工人那樣罵爹罵娘,也從不參與去市政府上訪,堵他去上訪的人罵他假革命,他權當沒聽見。我明白,老爺子不是沒想法也不是沒聽見,老爺子是勞模呀!

現在葉青梅放躺,我只有忍。我真的怕家里起火。我拿出半瓶白酒,嘴對瓶口喝起來,一直把酒喝干,一直喝到兩眼直勾勾盯住葉青梅不動神兒。我醉了,醉的無言無語。以往醉酒,哪怕半醉,我的手腳和嘴都是閑不住的。此刻見我呆若木雞,葉青梅心里大概也有些發毛,偶爾用眼光偷偷瞟我。

葉青梅身架嬌小性格卻很辣。和我結婚后,我常對別人說,娘個腿,栽到小辣椒手里了。我在外面很賴,賴的有滋有味,按一般人推測葉青梅跟我也會像綿羊懼怕狼一樣。其實恰好相反。我表面上吆三喝四搖尾巴撅腚,骨子里多少有些懼葉青梅。這里有三十好幾找個相對比較耐看的媳婦不易的因素,重要的是葉青梅辣的時候無所畏懼的行為讓我吃不消。葉青梅在生孩子后的一次與我的戰斗中,毫不吝惜地向我揮刀砍來,要不是躲得急我早就殘廢了。我心里不得不承認,我自己在外面與人家干架也沒猛到這份上,打打殺殺多是制造一種聲勢,傷的都是皮毛,流的都是皮血,不然我早蹲大獄早挨槍子兒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你若能讓葉青梅心情好,她的小巧身段也會讓我云里霧里找不到北。說實話,我恨她時恨不能殺了她,特別像涉及老爺子和房子的事;可當我如一匹餓急的狼需要葉青梅時,葉青梅也會委在我懷里乖巧嬉戲。

細細品品,葉青梅也是極富心計的。想當年敢不失時機嫁給我尾巴,就是為了住上當地獨一無二的樓房,滿足了她的虛榮心。對一個女人來說,被滿足的虛榮往往會成為一生的精神支柱,至于我的為人她沒考慮太多。她自己出身工人家庭,粗粗邋邋不咸不淡長到二十多歲,要文化混個初中畢業,論工作也是大集體工人,結婚生子是本能,有我這樣的男人罩著也不會受外人欺負。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葉青梅為林家生了個大胖小子后,也為她堅守新房陣地打下了牢固的物質和精神雙重基礎,不然她敢向我揮刀嗎?老話有一物降一物之說,葉青梅認為她降住了我。但她也不傻,她十分清楚,降歸降,像我這種人哪一天被惹翻了,尾巴支棱起來,后果也是不堪設想的,不然當初就不會有尾巴一說。

我平日睡覺有個習慣,無論春夏秋冬脫個精光。今天我一反常態,和衣躺在床上,不吼不鬧兩眼無神,這就不能不讓葉青梅心虛。于是,葉青梅動起心思,她把門插上,脫下自己的內衣內褲躺在我身旁,主動伸出手摸摸我的臉,見我沒反應便開始為我脫衣服。我像死人一樣任她翻來翻去,等脫下我的褲衩時,葉青梅可能感覺不妙,我那東西也一反常態,癱軟得毫無生氣。葉青梅想進一步動作時,我抓住她的手甩到一旁。

我真的醉了嗎?

第二天起床,我便下決心找廠子解決錢的問題。之所以說下決心,是因為廠里目前根本沒有報銷醫藥費這一說。廠里早就放出風,說轉制還沒搞利索,等參保后再說。轉制快一年了,凡涉及住院和醫療費的職工沒有不碰一鼻子灰的。但這一次我必須去碰!哪怕碰得頭破血流。

我來到廠工會門口,呆呆地站了一會兒。靜悄悄的走廊透出壓抑感,我在尋思將以什么方式討要老爺子的住院費。想象中最突出的方式,是我手指辦事人員的鼻子罵道,你他媽的……罵什么呢?改制后的水泥廠工會沒了改制前的人氣,過去主席副主席外加倆干事占去仨房間,現在只有一名姓尤的干事,還兼黨務、共青團、計劃生育等等一系列具體工作,并且與行政科合在一個辦公室辦公。我此刻似乎想到了討要的結局,那個尤干事會笑嘻嘻地對我說,你別急,等我見了老板一定當事兒匯報。他態度沒說的,你還得理解,企業私營了,都是老板說的算,而那個姓王的老板,一般人很難見到他的影兒。所以,先見尤干事屬于辦事程序。

尤干事不到四十歲,退伍軍人,改制前擔任過廠保衛科科長,嚴肅認真雷厲風行。就是這樣一個人,現在變得十分溫和。有人給出的理由似乎也很簡單,工會不是保衛科,私企不是國企,這叫與時俱進適應潮流。是呀,有人會說,你堂堂尾巴不也是不尾巴了嗎!

你爸又病了?尤干事主動問我。

我說,昨天住的院。

你爸這個病呀又到遭罪的時候嘍。尤干事感嘆道。你別急,等董事長回來,我先跟他通報通報看看怎么辦,老勞模嘍。說完拿出筆又問,住在哪個醫院,幾號病房?你的電話?記完了,很鄭重其事地壓在玻璃板下。

我沒話了,想好的那句他媽的,卻變成一句給你添麻煩了。

走出工會走出辦公樓我突然產生頹廢的感覺,在水泥廠這塊天地混了二十多年,除混出尾巴這個不倫不類的綽號混個死工資混個沒下崗,真就沒混出什么驚天動地的業績來。在這個講經商產大款的年代自己算是個什么東西呢?連老爺子的醫藥費都整不明白。

整不明白也得整,老爺子住院的錢迫在眉睫,不解決就會有麻煩。想不明白也得想,在下班去醫院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了老大。當把老大扯進我的腦子里后,趕了幾遍都無法趕走。說實話,這時想到老大不是想讓他為老爺子住院拿錢,而是想他離家出走半年多了,他會跑哪去呢?他混的還好嗎?聽說他媳婦已經不租房子住了,把上高二的女兒影影送姥姥家,自己跑到老同學開的一家小飯店打工。據說,這個老同學還是個男同學。

我說不明白我為什么調轉去醫院的方向,報有什么目的找到這家小飯店。從幾年前老爺子無力再為老大一家付房租后,老大和媳婦基本上就不與家里來往了,特別是他媳婦連門都不登了。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對老大媳婦有些怨恨。后來還是葉青梅說的對,你恨人家干啥?人家應該恨你恨我恨你家老爺子,要我是她呀我早就不讓了。我想想也是,小辣椒可吃不得這樣的虧。葉青梅告誡我,咱就別惹人家了。

我這會兒卻糊涂了,竟然走進了這家小飯店。

我找到一個靠墻角的空位子坐下,要了一盤花生米要了一盤煮蜆子,還要了一小瓶燒刀子。喝了十分鐘的酒,沒發現老大媳婦,暗自為白花的飯錢有點心疼。當我喝完最后一口酒,猛地發現老大媳婦坐一輛摩托車回來了,兩手拎兩大袋子東西,與開摩托車的男人有說有笑進了飯店。我的心驟然緊張起來,空落落地緊張。

老大媳婦像是飯店老板娘,對一個服務員大聲訓斥道,三號桌怎么不收拾?

話音剛落,她發現了坐在四號桌的我,眼神愣住了。

當我和她對視時,我的臉騰地熱起來,甚至于有些驚慌失措。這是尾巴的表現嗎?我痛恨曾經堂堂的尾巴怎么會這般沒出息。

我、我不知道你在這。我極力掩飾自己的慌亂。

她倒很鎮靜地說,我在這干兩個月了。二林,看見你正好,你告訴大林一聲,不想要這個家也別總躲著,想離婚就說,誰也別耽誤誰,躲算什么好漢?

我穩住神兒,但有一股子怒氣隨后涌了上來,我想罵她一句,是你他媽的把他氣走的!后又覺不妥,便說,他有半年沒跟家聯系了,我還想問問你他去哪了?

她擰了一下眉頭問,他沒回來過?

我搖了一下頭說,老爺子住院了,我到處打聽他。

她似乎相信了我的話,沒接老爺子住院的事,把話題接回到氣頭上,不過口氣緩了許多,她說,你哥就是悶呲,悶呲一輩子,跟了他我算倒了霉了。我不用他管,他也不想想孩子。

說著,她的嗓子有些哽咽。停一會兒她又說,我聽別人說,他剛走那陣子在金礦打工,誰知是真是假。他不管家,我也懶得管他,我和他是過夠了。

我原以為她見了我可能不會理我,沒想到話還不少。氣話也好廢話也好,有一句話我記住了,那就是金礦。

離這一百多公里的北部山區有一座老金礦,說它老是因為日本鬼子侵略中國時開采的,還留下一個萬人坑。日本鬼子被打跑后,特別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國家又投資建成大型金礦,很有些名聲。前幾年聽說金礦品位下降,很多坑口都承包給個人,那個地方開始亂了,時不時報紙上會刊登坑口坍塌砸死人的消息,一個禮拜前,電視上還報道說那里發生一起兇殺案,一個礦主被人殺了。

我掏出五十元錢站起來要走,她連忙擋住說,到這吃飯拿什么錢!

我不想和她撕扯,把錢扔到桌子上走出小飯店。她攆出來,扯住我的胳膊,把錢塞進我的衣兜里,轉身回去了。

我停住,很是無奈地呆立了一會兒。我進一步認識到,自己真的廢了,當年的尾巴怕是找不回來了。我想,在過去,她在林家受了多大委屈在我面前連屁都不敢放,現在好了,不但敢放屁,還他媽的主動放,放的邪乎,放的肆無忌憚。我怎么能允許她把老大氣跑了呢?我怎么能允許她給老大戴綠帽子呢?我……我他媽的……

我走進老爺子的病房,老媽立刻叨咕上了,你上哪去了,一天不見你的影。又問,你找廠子了嗎?先少要點錢也行。見我沒說什么,就又說,你三叔來了,給了一百元,說不買東西了。正好,你先把這一百元交住院費,護士又催了。

我賴唧唧地說,哪有這么交錢的?

老爺子 哧帶喘地說話了,廠里你找、找誰、誰了?

我說,都是沒用的。

老媽突然開始埋怨起老大,這個老大,家里這么多事他不管,死了也該給個信兒呀。

我哼了一聲說,凈說些沒用的。我話是這樣說,心里對老大的處境隱隱地開始擔憂了。那是哥,親哥,我們是一奶同胞,哥的不幸能沒有我的份兒嗎?離開老大媳婦后,我似乎第一次在心里明確了這個概念。

老爺子又說,我強了,不行咱、咱、明、明天出、院。

老媽堅決地說,不行。

出院?我的賴勁兒又上來了。你要出院,我他媽的明天就把你抬到廠里,放那,我看他們怎么辦!

老爺子頓時大口大口地 了起來,臉憋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老媽上去揉老爺子的胸口,大聲對我說,快,快去找大夫。

又是午夜時分,我回到家發現葉青梅睡著了。我輕手輕腳上了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難道老爺子的醫療費就這樣無著無落地挨下去嗎?難道非得讓我把老爺子抬到廠里去示威嗎?想到把老爺子抬到廠里,我立刻煩躁起來。我無意間碰到葉青梅,她把身子一扭,似睡非睡地嘟囔一句,去!我突然坐了起來,呆坐了幾秒鐘,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我他媽的尾巴……話沒說完,我伸手扯下葉青梅的褲衩,隨即掀起她光溜溜的屁股。

干什么?葉青梅仿佛還在睡夢中,哼唧唧地問。

我像一股旋風,把葉青梅又翻了過來。葉青梅似醒非醒地摟住我的身子問,你干什么呀!

我還是沒說話,猛地又將她掀起。

葉青梅徹底清醒,本能地產生抗拒意識,可僅僅把身子擺動兩下,就又順從了我旋起的風浪……我倒下了,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我瞪著雙眼,靜靜地。

早晨我被兒子大頭上學時關門的聲音驚醒。我坐在床邊兒,一口一口吸煙,繼續我昨夜的沉默。葉青梅臨出門前,瞥了我一眼。

葉青梅走了,我從兜兒里掏出三叔給的那一百元錢,放在兒子大頭的書桌上。之后,站在鏡子前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呆呆站了一會兒,關上門下樓去了。我直接來到公共汽車站牌下,上了去城里的中巴。不到一個小時,我便站在開發區內的一棟白色小樓前。

這棟小樓沒有掛招牌,知情人告訴,這是水泥廠王老板辦公的地方。據說王老板有三家企業,他很少長時間呆在哪一家,大多數時間都在這棟小樓里辦公。我還聽說,不到五十歲的王老板很時尚,打高爾夫球釣魚玩電腦樣樣都很精,抗災捐款為貧困生助學也樣樣不落。我曾在水泥廠遠遠地見過幾次王老板,留有堂堂正正的印象。昨天走完尤干事的程序,加上老爺子要出院的刺激,我便決定親自找王老板了。當然了,我還備了幾手,想了幾套談話方案,包括談得來和談不來的打算。一句話,我尾巴出頭了,必須要有結果。

小樓門口停一臺奔馳轎車,說明王老板在樓內。于是,我晃晃蕩蕩進了小樓的門。我以為進小樓不會那么順當,聽說王老板有兩三個保鏢,沒想到進門根本沒人管。我在一層轉了一圈,沒發現掛總經理或董事長的牌子,我立刻想到,按一般規律,頭兒應該在頂層辦公。于是我直接上了四樓。可四樓還沒發現總經理或董事長的牌子,有一個門面上寫有會議室的字樣。正在我立在會議室門口像猜謎語似地琢磨時,一位年輕女郎從會議室出來。我掃了一眼,會議室里空蕩蕩的,但室內頂頭的一個裝飾別致的小門掃進了我的腦子里。

你找誰?女郎警惕地問。

我露出怯生生的笑臉,找王董事長。

他不在。你是哪的?女郎又問。

我是水泥廠的。我的笑臉沒了,通過女郎的一句他不在,我堅信王老板在,就在那個小門里,不然女郎會說你找錯地方了。

女郎看出我的狐疑,用背部關上門卻沒有走的意思。我把臉一陰,咬牙切齒地低聲說,你讓開!

女郎大概在這個環境里沒遇到過愣的,下意識地側了一下身,當她意識到這個動作不應發生想再次正身擋住門時,我的手已扣住門拉手,給了女郎一個流里流氣的嘻笑。

女郎惶惶恐恐地讓開了身子。

就在這一瞬間,我仿佛找回了已失去很久的尾巴的感覺。當我大步闖進會議室朝那扇門奔去時,我以為女郎會振臂高呼些什么,然而沒聽到,我感到奇怪,便回一下頭,女郎的影子都不見了。我立時對那扇門里的想象產生了懷疑。我停住了腳步,如果王老板真的不在,我怕女郎去什么地方給王老板報信。正在我轉身想跟上女郎時,卻聽到那扇門里傳出一個男人打電話的聲音,于是,我又折了回來。

可能是來回一個小小的折騰,我的尾巴感覺一時又找不到了,當我進了那扇門,望見坐在老板臺前的王老板時,不知為什么腿開始軟了。

王老板一邊打電話一邊很熱情地示意我先坐沙發上。我沒動步,臉面有些發緊,向王老板點了點頭。

王老板說完電話端詳我,非常和藹地問,有什么事?你是哪的?

我忙說,我是水泥廠的。我爸叫林家福,是退休工人,是咱市里的勞模,長年有氣管炎病,廠里以前欠了不少藥費沒報,前兩天又住院了,我想看看廠里能不能拿一點藥費。

王老板表情淡然地啊、啊、啊地聽著。

我接著說,我家老爺子這兩年墊的藥費有兩萬多,實在沒錢再墊了。

王老板還是啊、啊、啊地應著。

我繼續說,我這個人,現在也沒什么能耐了,就靠那幾個死工資。我這個人,現在也不愿意找麻煩。

王老板點點頭問,你叫什么名?

我說,林大心,廠里人都叫我二林,過去都管我叫尾巴,是外號。

王老板想了想說,廠子轉制,有很多事情還沒……

我打斷王老板的話,別說這些,你想說的我知道。廠工會我去了幾次了,現在找到你,我就不想再找第二個人了。今天錢不到位,老爺子就得出院,你看怎么辦吧?

王老板呵呵了兩聲后,不軟不硬地說,你以為隨便來一個人,我就會給錢嗎?

我說,那我不管,我來了,不給也得給。

王老板哼地笑了一下,我要說我不認識你呢?

我沒含糊,說,我可以讓你認識。說著我把腿盤在沙發上。你可以喊你的保鏢,你可以打110報警,我來了,就不想走,也想讓你認識認識我。

王老板臉色驟然暗淡下來,他也不含糊地說,你這一套都沒用。說著,拉開抽屜,取出一把一尺長的刀往前一推說,如果你沒帶刀,可以把它拿去。空手你不是我的對手。

我有些懵,一時間不知所措。但那把刀仿佛挑沸了體內的血,僅僅愣了五秒鐘,我忽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奔向老板臺。就在我臨近老板臺時,王老板冷笑地拿起了刀。

我又是一愣,隨后苦笑一下,大義凜然地背過身,退步靠近王老板,說,我要是回頭,我就是你養的;你要不捅我,你就是婊子養的,那你別怪我不客氣。接著我又長嘆一句,我尾巴也應該為老爺子流點血了。

我的話音剛落,老板臺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王老板把刀放進抽屜,拿起電話。啊、啊了兩聲說,我馬上就去。說完放下電話。他聲音凝重地對我說,我告訴你姓林的,我從一個當兵的干到現在,我沒怕過任何人。不過今天算你我不該出事,或許是老天有意安排,有興趣咱改日再過招兒。停了一會兒又說,不過,我也挺佩服你,算交個朋友,我沒時間和你談了,我有急事。說著,從他的皮夾里取出一沓錢,數了一下說,這一千塊錢你拿著。

我沒拿。事態變化太突然,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拿著。王老板說。

我說,我給你打個條。

不用,看在你爸是勞模的份上,看在你有孝心。王老板說,你可以走了,算是朋友幫忙,我挺佩服你。說著,又拍拍我的肩膀。

我被感動了,慌亂地扯過王老板的手說,謝謝你,有什么事需要我你吱一聲,錢我會還的。

這時,門忽地一下被撞開,闖進來兩個大漢。

王老板很瀟灑地揮了一下手,兩個大漢又退出。王老板微笑地看了我一眼,完全恢復了堂堂正正的形象。

醫院病房里,老爺子和老媽正在為住院押金愁眉苦臉時,我進來了,從兜兒里掏出那一千塊錢往床上一扔說,一千塊,跟王老板要的。

老爺子投來懷疑的目光。

我和王老板干了一仗。我得意地說。

你、你、你……老爺子立刻 了起來。

你什么你,快閉上嘴吧!我不耐煩了。

老爺子突然喊道,我不要!不是廠里的錢,不要!說完又劇烈地 上了。

你愿要不要,反正別說我尾巴沒能耐。說完,我轉身走出了病房。

等我下班再次來到病房,老爺子的床空了。我知道,老爺子出院了。這就是老爺子的脾氣。當我走到老爺子家門口,遠遠聽到老爺子的 喘聲,進了門就大聲呵斥道,誰讓你出院的?告訴你,出了事,有個三長兩短,可別說我當兒子的不孝!

老爺子像似被嚇住,停止了 喘,他問,你什么意思?還沒等我回答,他也喊起來,我不是不怕死,我不是想給你們省點錢嗎?我不是想給你們減輕點負擔嗎?再說,快過年了,我不回來這年能過清閑嗎?

一連幾個嗎字,老爺子竟然說的很順溜,沒大喘氣,這倒讓我有些欣慰。看來出院不一定是個錯誤。

老媽接老爺子的話說,老二呀,我可聽說,那個王老板不是好惹的,有白道,有黑道,他用眼皮夾誰一下,就夠誰喝一壺的。那錢咱不能要。

我說,你放心,王老板挺講究,他不是因為我和他吵了幾句才給我錢的,他這個人可不吃這一套。他說了,看在老爺子是勞模的份上,看在我有孝心,說我可交,所以才給錢,算幫忙。

老爺子不信服地搖了搖頭說,那也不要。說完就又 起來。

說暖冬不暖,立春卻來的早,早在大年三十前。

老爺子堅決不回醫院,只有從社區衛生站找來護士給打針。這天早晨,我準備去換氧氣瓶時,老爺子發話了,說那一千塊先花著,等過了年想辦法再還。我沒打岔,我知道快過年了,老爺子也是被逼無奈。

我剛出門發現廠里的面包車停在家門口,下來的人向我打聽林家福的家。我剛想回答,從車里鉆出尤干事,尤干事說,他就是老林的兒子!

隨后,車里下來五六個人。尤干事說,區里和市里工會的領導來看你爸。怎么出院了?

我一眼瞅見那天擋我進王老板辦公室的女郎。我想說沒錢住不起醫院,可想到那一千塊又覺得不能那樣說,就嘿嘿笑道,老爺子怕給廠子花錢。

尤干事說,勞模覺悟就是高。

進了家門,尤干事向老爺子介紹說,這位是區工會馬主席,這位是市工會的楊部長,又指指那個女人說,這位是王董事長辦公室張主任,快過年了,領導來看看你,給你拜個早年。

老爺子受寵若驚地想起身,喘了兩下沒起來。

那位馬主席忙按住老爺子肩膀說,別起來,別起來,剛才在路上聽說你在住院,去了又聽大夫說沒好就出院了,怎么不接著治?

老爺子又要起身,我老媽擠進來把他扶起,老爺子 喘著,卻沒說出什么。

那位馬主席從尤干事手里接過一個信封說,這五百是區里和廠里給你的過年慰問金,還有一袋大米,是市工會給的。祝您老健康長壽,過個好年。我們是不會忘記勞模的。

老爺子接過信封說,都給了一千了,還……

幾個人面面相覷。

誰給的?尤干事問。

我說,王董事長給的。

尤干事看看那個姓張的女主任,女主任眨眨眼顯然不知情的樣子。

馬主席連連說,好,好,好,王老板做的不錯!

那位女主任不自然地笑了笑說,那天我看見他去找董事長了。

馬主席又連連說,好,好,好,王董事長可敬,要好好宣傳宣傳。好了,你休息吧,我們還要去別的老同志家,這錢你拿著,兩碼事。

來人一下子走空了,來人帶來的熱氣不到兩分鐘就又被帶走了。我送走客人再回到屋里時發現老爺子熱淚盈眶,嘴里叨咕,一個也不熟,一個也不熟。

我說,他娘個腿,來了像演戲。又說,今年給的還真就不少哩。

老爺子看地上那一袋子大米,點了點頭說,不容易呀,不容易呀!這得拿出多少出來呀!

我說,這算什么,那些當官的,一貪就是幾十萬幾百萬,這算什么!

老爺子說,去你的!貪的是少數,那個主席貪了?那個主任貪了?那個部長貪了?那個……

老媽插話說,貪不貪你也不知道,說這些個有什么用!

我說,操,那個女的,不貪也不是個好東西,我去見王老板時,她還想堵我不讓我進,我一瞪眼,嚇得溜溜跑。

老爺子聽到這,又 了起來。

老媽忙對我說,你也閉嘴吧,什么好事。

老爺子喘了一會兒說,快過年了,把你哥一家找回來。你哥找不到,把你嫂子和影影叫回來,她們要不來,你就給影影二百塊錢,我、我、我……

我不去!我火了。有兩個錢把你燒的,老大連個信都不給你,他心里也沒有你呀,再說了,他媳婦……我想把小飯店的事說出來,感覺不妥,就又咽了回去。

屋里立刻變得寂靜了,只有老爺子的 哧帶喘聲。

和所有家庭一樣,我一家三口在大年三十的中午便回到老爺子家過年了。

和所有家庭一樣,一家五口吃了晚飯便看電視里的雞年春節聯歡晚會。到了午夜,我和兒子大頭走到屋外放鞭炮,回來后又開始吃餃子。我早看得出,熱騰騰的餃子并沒誘出老爺子和老媽的食欲,所以我吃起來也沒滋沒味的。

電視里,雞年的鐘聲響起來了,兒子大頭第一個喊,爺爺過年好,奶奶過年好,媽媽過年好,爸爸過年好!

老爺子和老媽勉強地呵呵了一聲。老媽從兜里拿出兩張五十元,遞給大頭一張。大頭沒接,說,我要那張新的。

老媽說,這張我想留給你影影姐。話是這么說,可還是把錢換了一下。

老爺子嗯了一聲說,這屋冷,你們回樓上吧,我也早睡。

我看出老爺子不悅,知趣兒地說,走,回家。

老媽不讓了,說,回什么家,都在這湊合湊合吧,走了也沒個人氣。

我就又不知該走不該走了。

那就睡覺。老爺子說。

第二天一大早,門被敲響了,老媽慌忙去開門,進來的是影影。影影從老大出走后,大概是她媽的教唆,再也沒登爺爺家的門。影影的突然到來,讓全家又驚又喜。

奶奶過年好。影影有些生疏地問了一聲。進屋后又說了聲爺爺過年好。接著說小叔小嬸過年好。還沒等問大頭,大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先問上了,影影姐好。

影影露出苦澀的微笑。

我見老媽拉過影影的手塞給她五十元,影影說什么也不要,說俺媽說爺爺有病不讓要。

老爺子問,影,你爸回來了嗎?

影影說,沒有。說完,眼神兒露出一絲哀怨。

這個王八羔子!老爺子開罵了。你心里沒有我還沒有孩子嗎!他也能做絕!

在我的記憶里,這大概是老爺子第一次罵老大。誰知老爺子話鋒又轉向我,你這當弟弟的,你哥半年沒動靜了,你怎么就像沒事似的,你不能找找嗎?非得讓我去找嗎?啊?說完,老爺子流淚了,把屋子里流得鴉雀無聲。

我本想頂上兩句,見了老爺子的眼淚,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懂事的影影走到爺爺面前,掏出手絹一邊為爺爺擦眼淚一邊獨自哭了起來。她這一哭,把老媽的眼淚也勾了出來。

我坐不住了,沒和任何人打招呼,抬屁股就走。

空中飄起了雪花。

我走在街上,街上行走的人已不在我的眼里,我的腦子被老大完全占據了。我沒做細致考慮,搭了一輛客車去了金礦。

我有十年沒到金礦了。到了金礦才發現,面貌全非,整個礦區已形成一個規模不小的城鎮,據說有三四萬人。大小金礦及金礦所屬廠有二十多家,遍布十幾里的地盤。也就是說,想在這樣的環境里找到一個叫林大同的人,怕不會那么容易。更何況,金礦所有企業全部放假了。

等我搭上最后一班回水泥廠的客車回到水泥廠,已是晚上七點多。就在下車往家走的路上,后面上來一輛摩托車停在我前面,騎摩托車的人喊了一聲,是尾巴嗎?

我一愣,但心里遂產生一種歡喜,久違的尾巴,不知為何此刻竟然有了親切感,就答應了一聲。那人支上摩托,當我和那個人面對面時,我才發現,那人面帶大口罩。正琢磨此人是誰,那人突然一個掃堂腿將我掃倒,隨后從車上抽出一個鐵棍,照我的腿就是一下。我嗷地叫了一聲,便動彈不得。

那人騎上摩托車跑了。

我沒有喊,那人嫻熟的動作和力量已讓我感到是有備而來。我知道,我的腿斷了……我忍痛掏出手機,給葉青梅打了個電話,說你快下樓,我讓車撞了。

正月初六,我的病房里進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人,大頭領著老大進來了。

我一下子沒認出老大。他穿一件已不流行的軍大衣,留了個社會上很流行的板寸頭,臉很白,冷眼看像剛從監獄出來的人。他變了,僅僅半年,原先憨厚的臉面變得很冷,陰森森地冷。這讓我感到很意外。我愣愣地瞅他,一時不知說什么。

大頭對我說,大伯給我一百壓歲錢。

我眨眨眼,什么也沒說。

老大從兜里拿出兩千元錢,說,你先用吧,聽說你在王老板那還借了一千元,過了年快還給人家。

我沒有接錢,卻把頭低下。

老大扳著臉問,聽大夫說,你不像是車撞的,怎么回事?

我搖搖頭。

老大把大頭扒拉走,低聲問我,是誰?

我還是搖頭。

老大有些火了,你和誰結仇你還不知道嗎?

我說,我現在這熊樣能和誰結仇?

你別怕,這事不用你出頭,我來辦。老大說。

我一愣,你……

報沒報案?老大又問。

我搖頭說,沒用,沒用,誰也別報案,報了也沒用,我的事你別管。

老大的咄咄逼人,讓我一時無法適應。這怎么會是那個憨厚的老大呢?我在不自覺中生出抵觸感,他給了我一種怪怪的感覺,我有些困惑有些怕。

我把話題一轉,你挺好的?

老大說,還可以,我在礦上當個小頭頭,挺忙。春節這幾天,老板一天額外給我二百元,讓我看門,也沒什么事,喂喂幾條狗。

我說,什么狗?狗種好的話,給我弄一條。

他哼了一聲說,你不是發過誓,再也不養狗了嗎?

我仰頭嘆道,養,他娘的,沒狗就像沒尾巴。

老大慢條斯理地搖頭說:我看你就算了吧,你已不是當年的尾巴了。

我……我想反駁,卻一時無話可說。

責任編輯 高 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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