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準噶爾西北地質勘探局107隊的倉庫最初是建在一處平坦的河床上的,河床上沒有卵石,柔軟的青沙上生長著低矮的梭索、灌木和醬紫色的駱駝草,偶爾會竄出乳兔一般大的黃鼠,除此之外還有密密麻麻的羚羊蹄印。舉目四望,你就會看到有羚羊站在山腰上駐足觀望,羚羊是好奇而膽小的動物,它們遠遠地站在山丘上,用又大又傻的鼓眼睛機警地觀望著一群奇怪的活物——它們從未見過的人類。有時它們會怯怯地走過來,離隊員們只有十幾米之遠,試探地吃著隊員們丟給它們的一些食物。它們大都以家族為群體出行于山間溝壑,或夫妻相伴或攜子而行,讓長期家分兩地的隊員們羨慕得要死。不少人把上了膛的槍彈又退了出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國家尚未明文禁止獵殺珍稀動物。有羊就有狼,狼嗥的聲音幾乎就隔著一層帳篷。107隊配備著兩支7.9口徑的老式步槍,但很少打響。隊員們大多是打過仗的軍轉干部,他們忌諱槍聲,有人說,和平年代再聽到槍聲或看到死亡,很容易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
在當時轟轟烈烈的大躍進中,107隊的任務事關準噶爾西部油田的開發進程。而就在隊員們把所有設備和儀器都卸下了車之后,走來一位騎馬途經此地的哈薩克牧民,他說這里是青客斯山唯一的一道山口子,春天一到,所有的洪水和風沙都從這里經過,不被吹走,也會被沖走。
于是,倉庫建了一半,又拆了。
青客斯山呈南北走向,與東西走向的天山和阿勒泰山首尾對接,形成兩個直角,三座大山像分搶一個女人那樣,互不相讓地把把準噶爾盆地緊緊摟在懷里,緊得擠出了她身上所有的水分。然而最為吝嗇和狹隘的當屬于老氣橫秋的青客斯山脈,因海拔低沒有存雪,它卻又嫉賢妒能,阻斷了來自天山雪峰和阿勒泰山的進水,使得美女庫爾班通古特變成沙漠老婦,她面若枯蒿,千百年來升騰著蒼涼干燥的黃煙厚粉。
倉庫沒有設在青客斯山背面那條干涸的河床上,應該是107隊躲避災難的一次英明的選擇。但是沒有水一直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從河床上沖刷的痕跡來看,一年之中至少有一次山洪暴發(有當地人說偶然也會出現在秋季)。每到春季,天山和阿勒泰山雪水融化,巨浪憤怒地漫過青客斯低矮不毛的禿頭順山而下,氣勢磅礴。但卻非常短促,雪水從沒有停留在盆地中任何一塊地方,因為整個沙漠就如一塊巨大的海綿體,瞬間就會吸干所有流經于此的水流,滴水不留。倘若山洪夜里發來,耳聞濤聲如雷,一夜醒來,只見陽光普照,卻不見一汪水澤,如果不是看到有濕潤的沖刷的殘痕,你會認為僅僅是一個思水的夢而已。此后,在剩下的三季里,地上便滴水不流,天上滴雨不下。
不過,這不是絕對的,107隊還是找到了水。
勘探隊員們順著羚羊的足跡,找到了一眼山泉。山泉是從一個石縫里滲漏出來的,滴滴嗒嗒很是動聽,有如輕輕地撥動熱瓦普琴弦,倘若你能夠從高空鳥瞰,那山泉有如盆邊一個被小鳥啄開的沙眼,滲進天河之水。107隊便把倉庫建在了泉水邊上。非常湊巧的是,山泉與前邊所說的那個河床僅有一山之隔。這座薄薄的石山應該可以穩穩地擋住洶涌的山洪。
倉庫是夾層的棉帆布帳篷,人可以在里面過冬。為防風沙侵襲,它的三分之一是埋在地下的,為了更牢固,四周還都拉了鋼繩。
山泉之所以呈現在與河床僅一山之隔的狹長地帶,很有可能是春季雪水滲入地下后的外溢。似乎由于同樣的原因,這眼山泉旁也就有了一潭積水坑,表面上看該是這樣,其實不然,這潭水似乎與山泉沒什么必然聯系。它們咫尺相望卻又孤立地存在,這讓隊員感到十分蹊蹺神秘,普羅米修斯說:神秘的婚紗一旦披到天使與惡魔的身上,他們就成了一對喪盡天良的孿生兄妹,這個世界的人間故事從此悲悲切切。
就整個荒山而言,這里真是很美,美就美在這里有一眼山泉和那個積水坑。積水坑的神秘還在于它為什么沒有被灼熱的太陽蒸發?為什么沒有滲到地下去呢?它超自然地保持著永恒的容量,平靜地與山石和沙地等所有的固體同在,難道是上帝對107隊這些過度疲勞的人特有的恩賜?隊員們一直這樣認為。
有水就有綠色的生命,這里的紅柳和梭索柴粗大如樹,這些獨特的戈壁植被奇形怪狀,隨心所欲地舒展,毫無規則地存在,給了隊員們些許神話般的原始意境。特別是那眼山泉,它甘甜清涼,爽得隊員們異口同聲:“這不是洪常青送給吳瓊花的椰子水嗎?”電影《紅色娘子軍》當時正在全國熱映。泉水成為當時在沙漠里尋油的勘測隊員的生命之水。
二
在107隊的勘探進程中,有兩個北京姑娘一直隨隊而行,她們從北京海淀區西三旗和北京朝陽區水碓子來到西部,此前還只是地質學院的學生。由于采集的地質材料不斷增多,一些笨重的暫時用不上的設備攜帶起來越來越顯不便,特別是用于震波勘測的炸藥長期放在隨隊的那輛蘇式嘎斯車上,晃來晃去非常危險。加之兩個姑娘,無論在體力還是在宿營等方面,夾在男同志中間,都帶來一些不便,雖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但是在那個年代,組織上考慮得更周到一些,男女分開更有利于安定團結,用領導們的話說:男女之間長期食宿在一起會出“問題”的。
兩個姑娘留在了倉庫。一同留下來的還有一支老式步槍。她們的工作并不只是看門,一是管理設備、歸檔資料,更重要的是統計和分析數據中的準噶爾地質構造,這些工作只有具備高等文化程度的員工才能夠勝任。此外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就是為107隊在外的數十人供應飲用水。
山泉的出水量很小,用醫療上的“打點滴”做比喻一點也不過分,好在有離倉庫不遠的那片積水作為山泉的一個補充,沙漠中的107勘察隊員們才有望長期賴以生存下去。
那眼山泉從一個石縫中滲漏出來又從一個石尖上滴落下來,晶瑩剔透,一滴又一滴,這樣二十四小時滴下來,正好滴滿二十三名隊員的軍用水壺和一桶炊事用水。而姑娘們的洗漱就只有靠山對面的積水坑了。積水坑在新疆等地俗稱澇壩水,當地的很多農牧民都是靠他們附近的澇壩水生活的,他們用那水繁衍生息,世世代代。而與別處不同的是,這潭積水好像不能食用,它又苦又澀,像海水。好在還能指望用它來洗漱。
這水沒有被兩個姑娘叫成積水坑或澇壩水,而被稱作積水潭,是因為它看上去清澈透明,加之還有一些綠色灌木柵欄似的圍在四周,枝杈上不時棲息著一兩只不知名的小鳥吱吱喳喳,映襯之下,還真有一點仙地異境的感覺。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姑娘們還寄托著一點對家的懷念,故而把北京的“積水潭”搬到了這里。
留守倉庫的第一天,兩個姑娘就脫了工服跳進水里,她們很長時間沒有洗澡了,都有一點迫不及待。水深剛好過腰,被太陽曬得非常溫暖,泡在里面真是舒服。洗澡對城市女人是何等的重要啊,什么都可以沒有,不能沒有水刷牙,不能沒有水洗頭。她們從祖國的心臟來到西北荒山,要學的首先是適應和忍受。她們幾乎學會了忍受一切,但卻難以忍受頭癢,沒有水洗頭,有如萬只蚊蟲叮咬,都恨不得一把火把頭發燒去。現在好了,在這方圓幾百公里的地方,沒有人煙,也不怕男人窺視,只有柔軟的陽光,玫瑰色的天空,紫色的彩云,只有小鳥的歌唱和羚羊們羨慕的注目,只有她們的歡快的歌聲、痛快的尖叫和敞開了的心房……這一切全都融在自由自在的天水之間。兩個裸露的姑娘,仙鶴一般撩動著她們白凈如雪的玉體,引來了更多的羚羊駐足,她們舉槍空放,嚇走了羚羊,太陽也鉆進了云朵,她們就這樣,忘卻了戈壁荒漠的孤寂和殘酷,她們長久地一絲不掛,把自己全部交給了自然。她們就這樣一直又興奮又爽快地大呼小叫地泡到了夜幕降臨。清脆動人的笑聲,久久回蕩在古老而頹敗的青客斯群山之中。兩個北京姑娘,花一樣的美麗著。
最開心的要屬李秀敏了,她的頭發終于可以從工帽里放開了,長發被無拘無束地散開,就如開了籠的群鴿、一瀉千里的江河。野風呼呼地吹動,仿佛都能聽到頭發歡快的哭泣。她終于可以用上男友黃送給她的洗頭膏洗她的長發了,這袋乳黃色的洗發膏還是男友在莫斯科學習回來帶給她的,它在她的懷里足足揣了兩個月,她這還是第一次用洗頭膏洗發。她的頭發長至腰間,濃黑而細密,在那個艱苦年月,女人們洗發的唯一用料是洗衣粉。李秀敏當然也不例外,洗衣粉粗粗拉拉地在她的頭發上肆虐,但她的頭發依然光滑芳香,飄逸舒展。遺憾的是,這樣一頭秀麗光滑的美發卻不得不被藏進工帽里,在那個火紅的年代,所有女性都在革命的感召下剪成了短發或小辮,長發不僅得不到充分的展現,還會受到斥責,那是一種濃厚的小資產階級不良傾向,美不僅脆弱,還是那么的可恥,美被橫眉冷對,被釘在恥辱柱上。
有好幾次李秀敏都想下決心剪去,可是,每當剪刀一觸到頭發,她就怎么也下不去手了。她舍不得,她喜歡她的長發,它在她十幾歲時就跟著她,先是在腦后飄呀飄,后來在身后甩呀甩,在北京胡同里甩,又跟著她在大學校園里甩,接著又跟著她甩上了火車,現在它負罪地藏在她的工帽里,從此像是一個被偷來的東西,讓李秀敏忐忑不安地藏呀藏。越藏越讓李秀敏心痛,相依相伴早已賦予了長發生命,成為她血肉的一部分,怎么能說剪就剪呢?長發到底美不美?她這樣問過她的男友黃,他的回答很肯定:很美。于是,美給了她留它下去的充足理由。男友對長發的喜歡,是她人生中的一個精神鼓舞。愛情,是對“千夫指”的最有力反擊。
為把長發緊緊地盤在工作帽里,她每天都要早起一個小時,她用皮筋和發卡把長發裹成一個堅硬的黑疙瘩,再用帽子把它藏好,她就這樣提心吊膽又無比幸福地藏著她的美,藏著對她的未婚夫最純粹的愛情表達。天再熱,她也不摘下帽子感受清風穿發的舒暢,她不,她在悶熱中有著另一番享受,她幻想著她長發飄飄的樣子,享受著未婚夫撫摸長發的愜意。到了夜晚,她把那緊束了一天的頭發悄悄放開,濃密的頭發瀑布一般飛流直下,昏暗的燈光下,小小的圓鏡里,她的秀麗的小臉被長發襯托得更加嫵媚。
現在,在這荒山里,她再也用不著藏著掖著什么了,她散開發繩,任長發迎風招展,洗頭膏擠在手里柔軟溫滑,清香宜人。用洗頭膏洗過的頭發,黑亮無比,一脈芬芳,令同學王玉嫻驚羨不已,發誓再也不剪頭發了。那時,她們仿佛已不屬于那個時代了,她們變得虛無和純粹起來,她們完全回歸了自我,她們就是沙漠的孩子,就是山的女兒。那兩天,她們宛若芙蓉出水,香嬌水嫩。
然而,喜悅的心情并沒有持續幾天,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兩個姑娘的頭發開始脫落。
三
最初只是李秀敏的頭發在掉。早晨起來,她看到枕上一片黑色,一看,居然是她的頭發,一摸腦袋,頭發就掉在了手里,一把一把,掉得嚇人。兩個姑娘非常恐慌,開始,她們并沒有想到那是澇壩水的杰作,想自己是不是得了怪病。王玉嫻的癥狀要輕得多,這是因為她在洗浴的第二天有些感冒,便沒有再沾水,加之王玉嫻的頭發又很短,也沒過多地洗頭。她們懷疑是不是洗頭膏的緣故,因為李秀敏一直在用那袋洗頭膏,王玉嫻雖然也用過一次,之后她不好再用了,到底是人家男朋友送的,自己怎么好意思呢?
那潭美如神物的禍水,最先扯落了李秀敏的頭發,慢條斯理地丑化了愛美的姑娘。某種意義上講,美幾乎是一個女人生命的全部。這分明是對鮮活生命的摧殘。她們恐慌萬狀。比李秀敏小一歲的王玉嫻看到自己的伙伴突然變得這般丑陋,抱住她失聲痛哭起來。此時的李秀敏反倒變得冷靜了許多,并不是因為大她一歲,而是覺得在這兩個人的世界中,是要有一種精神來支撐她們的。此時如果王玉嫻是對她說:“別怕,不就是掉了幾根頭發嘛?!彼欢〞催^來伏到她身上哭的,而此時她清楚地知道,在這荒漠大山之中,兩人要是哭成一團,徹底崩潰在這個恐怖地帶,她毀了面容的生命還能持續多久?
李秀敏對王玉嫻說:“別哭,玉嫻,已經這樣了,哭又有什么用,沒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掉了幾根頭發嘛。是洗頭膏的緣故,不用它就是了,頭發還會長出來的。也不能怪我的男朋友,那東西又不是他制造出來的,再說,我已經有他了,丑一點也無所謂。我的男友是很忠誠的,我就是變成了一毛不生的禿頭,他也會愛我的。”
王玉嫻不哭了,她知道,李秀敏的男友就在獨山子基地物探地質局工作,也是北京地質學院畢業的大學生,比她倆高一級。王玉嫻望著她,她看到了她在笑,笑中沒有安慰,是一種從干蒼的裂縫中滲透出來的遙遠的甜蜜。她為李秀敏擁有這樣一個男友而慶幸,也為她男友送給她這樣的東西而遺憾。同時也為她們的愛情而擔憂。此時的王玉嫻,要比她受難的伙伴看得更清楚一些。這只是因為她暫時處于災難之外。
那長長的美發一把又一把地完全離開了李秀敏,成為她夢魘中最疼痛的記憶。
李秀敏的病情每況愈下,皮膚也開始變得粗糙搔癢,局部還出現潰瘍。她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丑陋的女人。
從掉頭發的那一天起,兩個姑娘再也無法入睡了。遠處的狼嗥依稀可聞,王玉嫻把槍緊緊握在手中。一種潛在的恐慌從黑暗中像幕帳一樣漸漸襲來,命運為什么會是這樣?為何要這樣無情?為這突如其來的不幸,她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長久地沉默,沒有對話。李秀敏說:“不,我們不能不說話。”
“可是,我們還能說什么呢?”
李秀敏開始講述她在學校的愛情故事。李秀敏打開了自己的愛情記憶,于是,她的那個英俊的黃便穿過蒼茫的通古特大沙漠,披著一身沙土來到了她倆的跟前。男友黃在李秀敏的敘述中,仿佛是一個忠誠俠義的王子,就像王玉嫻心中崇拜的電影人物劉世龍和李亞林。李秀敏近乎陶醉的講述讓王玉嫻也陶醉起來,她的陶醉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李秀敏的愛情。這種替他人陶醉的感情,在后來愛情放縱的年代,在色彩斑斕的男歡女愛中是難以解釋其真正的含意的,只有在那個歲月,只有品嘗過深深的恐慌和孤獨的人才能真正地理解。
她們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不想干了,她們緊緊握住槍,不是怕狼,是在注視和等待著那個毀了她們容貌侵害她們肌膚的那個惡魔的出現。那段日子,倉庫中槍聲不斷,槍聲,成為她們釋放積怨填埋恐懼的撫慰。她們快要瘋了,她們就在這人鬼之間,度過了一個寂靜而危機四伏的夏季。
當隊員們回來取材料取水的時候,他們驚呆了,他們再也不敢看那個曾經美麗的李秀敏了。他們想裝作若無其事,但是,那回避的眼神要比正視她更為殘酷。李秀敏不得不把工帽再次戴上,這一次,不是藏頭發卻是藏禿頭。
上級決定李秀敏立刻離開此地,回城市隔離治療。
李秀敏走的這天早晨,她強烈要求王玉嫻與她一起離開這里。隊上沒有答應,他們認為王玉嫻同志是健康的,李秀敏的怪病很可能是源于她自身的因素,與環境無關,也正是為了王玉嫻的健康組織才決定必須將她們分離,他們懷疑李秀敏得上了天花或麻風之類的病。再者,李秀敏一走,全隊唯一能夠進行地質分析的人就只有王玉嫻了,所以無論如何她也是離不開倉庫的。王玉嫻問隊上是否會再派下一個人來頂替李姐,她的臉上明顯流露出孤苦和懼怕的表情。隊長再一次否定:隊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女性來給王玉嫻做伴了。言外之意總不能派一個男同志來吧。隊長是一個剛從抗美援朝戰火中走下來的軍人,他啞著因長期缺水而變得干裂的嗓子說:“和平年代守個倉庫有什么害怕的,怕了就想一想英雄趙一曼劉胡蘭江雪琴,還有咱們的楊拯陸同志。手里不是有槍嗎?害怕就對著天空放一槍,牛鬼蛇神都嚇跑了……”
楊拯陸也是西北物探局一名女地質勘探隊員,去年春季,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把這個只穿了一件單工服的西安姑娘活活凍死在風雪肆虐的戈壁上,年僅十九歲。她還是大名鼎鼎的楊虎成將軍的女兒。
兩個北京女孩在臨別的那一刻,結結實實地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場。她們倆還從沒有這么哭過。臨走,李秀敏說:“等我查明病情,若沒有大問題,立刻回來。”
四
李秀敏雖然掉了頭發,頭皮暴露,面頰臘黃沒有血色,但仍然保持著她天生的女性氣息,特別是她的眼睛,那些迷惘暗淡沒有光彩的神色從離開戈壁后漸漸退去,一種飽含了期盼、寄托和忐忑不安的神色在她的眼中閃來閃去。她想盡快見到她的男友黃,只要有他在她身邊,就會給她帶來勇氣和力量,什么也不用怕了。
當李秀敏肩挎背包千里迢迢回到獨市的時候,來接她的男友黃驚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是李秀敏心里早有準備又不愿看到的。黃打量著李秀敏寬大的工服里那瘦小枯萎的身子,打量著她蒼白的嘴唇和稀疏的頭發,他不由得倒退了兩步,因為他還聞到了從那里散發出的一股氣味兒,他哪里敢相信這曾是他昔日的女友,那冰清玉潔的女友呀?他不敢再看她第二眼,半天,他才從嘴里蹦出一句話:“啊,秀敏,你回來了……”
這時,李秀敏感到有一陣寒風掠過她的胸腔。剎那間,她的眼睛里布滿了委屈悲哀的淚水,她真想撲到他的懷里,但從男友驚愕和逃避的眼神中,她覺得她沒有這個資格了。那渾濁的淚水把黃嚇了一跳,他馬上醒悟過來:“沒事的,有病咱就治,治好了不就沒事了嗎?”為了掩飾他那過錯的一閃念,他的殷勤顯得有點做作,這更使李秀敏感到傷心。
她直直地看著黃的眼睛,笑說:“你沒有想到我會變成這樣,對吧?”
“……只要你回來,我就很高興。”
“今天你確實為我回來而高興,但高興是為從前的那個我,今后你會覺得不值得?!?/p>
“不要這樣,我們畢竟是同學,我們曾發誓永遠……不分離的?!?/p>
他的話沒有一點底氣。
“你用不著這樣守著你的承諾。你解放了?!?/p>
“我們現在談分手未免早了一些?!?/p>
他不易察覺地吐了一口氣。他抓住了她的手,她想掙開,她知道,那除了寬慰,再不會有什么更深的內容了。但是她怎么也沒有力氣掙開,她確實太需要寬慰也似乎感到寬慰了,盡管并不那么純粹,她還是輕輕地依在他的肩膀上哭起來。她哭了一陣,突然驚訝自己為何還這樣不知深淺,她感到了自卑。自卑這個詞,在她二十歲的軀體里第一次出現。
李秀敏住進了市區一家最好的醫院,她獨自住在了一間病房里。風沙自從秋天的到來就再也沒有停過,風沙搬動了準噶爾盆地的一切,包括李秀敏的愛情。
在做完全面檢查之后,醫院鑒定,病人除了心力和腎臟有輕微衰弱之外,并無任何病灶顯示。這就是說病源完全來自外界。院方又從李秀敏的頭上提取了一些類似晶體的微量物質,經化驗,其酸堿成份和一種叫做碳酸化硫俗稱蝎子尿的有毒物質相仿,最后認定李秀敏的掉發與接觸有毒物質有直接關系,并排除了洗頭膏等因素。李秀敏回憶,除了空氣,她的頭發能夠接觸到的就是那潭澇壩水了。醫學專家們說:新疆很多地方都有這樣的水,只要不再使用那些水,身體的各種機能都會漸漸恢復,但是要一直使用下去,就會導致身體功能衰竭,直致死亡。李秀敏想,難怪這幾天她并沒怎么吃藥,身體便日見好轉,頭發也長出了新茬。李秀敏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她開始收拾自己的物品,她要出院,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回倉庫,她要趕緊告訴她的姐妹王玉嫻,不要再碰那潭有毒的澇壩水,晚一天,王玉嫻就會增加一天的危險。要快,越快越好。走時,她還不忘灌了滿滿一壺天山純凈水。
五
其實,李秀敏本想通過無線對講機先聯系107隊,再讓隊員們通知告誡王玉嫻不要再碰那潭澇壩水的,可是秋季的漫天風沙已經使對講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信號了。李秀敏知道,越是風沙天氣,女人的頭發洗得就會越勤,不能這樣等下去了,于是她扔下喊話筒,搭上了一輛前往準噶爾盆地的卡車。她連夜趕回了107隊指揮部。可是隊部的那輛嘎斯車還在勘探工地上,她就隨便往嘴里塞了幾口干糧徒步上路了。她要行走幾十公里去她們的倉庫,告訴王玉嫻不要再沾那潭水。
九月的青客斯山,就像一片凝固了滔天巨浪的海,看上去讓人不舒服也不踏實。晚霞飄蕩在山頂上,折射著青客斯山這塊充滿險惡的境地,顯得那里更加孤寂。
待她趕回倉庫已是深夜十二點。就在她拉開倉庫的門時,她愣住了,馬燈下,她看到了一個抱著槍的鬼,槍口對準了她。那不是鬼,是王玉嫻,她的頭發早已完全脫盡,她的眼皮外翻,露出血紅色的肉。李秀敏的驚愕,讓她立刻覺得自己會傷害眼前這個非人非鬼的姑娘:“玉嫻,你還好吧?!?/p>
王玉嫻緩慢地站起來,依然把槍抱在懷里,她沖她咧著嘴,那些僵硬的皮膚仿佛都能聽到咔嚓嚓的響聲。她是在笑,那曾是多么燦爛的笑呀,現在,她的笑僅僅是一塊被迫擰皺在一起的爛肉皮:“秀敏姐,你回來了。你不該回來。我的樣子是不是很可怕?好多工友都不敢見我了。不過,他們誰也進不來,誰要進來我就開槍。領料的時候,我就從窗子里扔出去。就這樣,瞧,多有意思?!彼岩粋€罐頭瓶扔出窗外,破碎的聲音就像一個劈雷。
王玉嫻說得仿佛很輕松,她的聲音還是那么清澈細嫩,只有她的聲音才能表明這是姑娘王玉嫻。李秀敏理解她為什么會用槍對向走近她的男工友們,女人的面容能映照出男人們的喜愛和厭倦,現在,它扭曲了腐爛了,它映出了他們的恐怖內疚和憐憫。最不能忍受的是,他們的眼神雖躲避著早已被魔鬼覆蓋了的美麗,但是語言和表情還像從前一樣,顯示出他們對她的喜愛和尊敬。不,我不要這種虛假的喜愛和尊敬。她舉起槍來,大吼一聲:“滾,都給我滾出倉庫!”啪——啪——她舉槍毫不猶豫地朝帳篷頂上射出兩發子彈……
此刻,李秀敏再也忍不住傷心的眼淚。她撲上去,緊緊抱住她的伙伴:“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呀。你是不是用澇壩水洗頭了?不,不能再接觸它了。”
王玉嫻慢慢推開她:“別離我太近,我臉上的膿水會臟了你的?!?/p>
“再不能用那些水洗頭洗澡了,聽到了嗎?只要不用它,咱們的頭發就會重新長出來。你看,我的頭上又長出新茬了?!?/p>
王玉嫻淡淡一笑:“何止洗頭,它已經成為我的飲用水了。那眼泉水就要干涸了,每天連隊員們軍用水壺的一半都灌不滿了。我得省下來給沙漠里的人喝……”
李秀敏吃驚地看著她,大聲說:“那水有毒!不能再使用它了,我回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些??上А一貋淼锰砹恕!?/p>
王玉嫻淚如泉涌:“晚了,太晚了。”
“走,咱們離開這個地方,就是開除工職,咱們也不在這里干了,咱們回北京……”
“不,我哪也不去,我這副鬼模樣,還能去哪里?”
李秀敏說:“只要我們不再用它,我們就會好起來的?!?/p>
王玉嫻:“可是這里還有很多我們沒完成的工作,你看,這桌上地質資料?!?/p>
李秀敏看到桌上那一堆一堆的資料和礦石巖芯,便無力地坐了下來。是呀,貧瘠的祖國太需要我們這些知識分子在這里工作了。“甩掉國家的貧油帽子,找不到石油決不回北京!”這是她們在地質學院的畢業典禮上舉拳發的誓言呀。更何況,兩個變成了鬼的姑娘還能去哪里呢?她又想起了她的男友黃,他是那樣驚恐地離開了她,她的心都要碎了。
……我們已不屬于人類,我們是鬼,是為祖國而獻出一切的鬼,我們要用鬼的方式,完成我們立下的誓言。
她們要活下來??墒?,這塊連水都沒有的地方,她們又該怎么生存下去呢?
六
兩個姑娘又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們早早起身。一個陰暗的天氣,西邊傳來陣陣雷聲,在秋季的準噶爾戈壁這是很少聽見的。后來據國家地震局證實,沿天山和阿勒泰山冰川區域當天發生了里氏七級地震,西邊傳來的隆隆雷聲,其實是千年冰川倒塌和雪崩的聲音。
她們繞過那潭令人恐怖妖魔之水,來到了山泉邊上,她們渴得實在受不了了。但是,那眼泉水已徹底枯竭了。由于沒有了山泉的滴水聲,這里顯得異常安靜。但是李秀敏仿佛總能聽到從哪里傳來嘩嘩的水聲,卻判定不清水聲的方位。開始,她以為可能是自己因想水而造成的幻覺,然而王玉嫻也確信自己聽到了水聲,她說她很早就聽到了這奇怪的水聲。水在何處?于是她們開始搜探水聲的方位。當憑著勘測隊員特有的聽力,把耳朵貼在巖石上的時候,她們聽到了水的響聲,這個水聲是來自山的中心,就是說山里潛藏著一條河流,山泉正是從那個巨大的水流中滲透出來的。
她們毫不猶豫,幾乎異口同聲地說:“炸開它!”
風鎬是現成的,炸藥在倉庫里有得是,她們堅信,只要炸開這座山,山泉就會噴涌而出。她們迅速從倉庫里取了風鎬,開始打炮眼裝填炸藥。久后,堅硬的山石在兩聲巨響中,被姑娘們炸開了,硝煙散去,山泉真的噴出來了。這是真正的水,就像洪常青送給吳瓊花的椰子水。只要飲用這樣的水,她們就會在不長的時間里恢復原來的容貌。她們的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然而,她們萬萬沒有想到,午夜,一陣陣巨大的浪濤聲驚醒了她們。就在她們起身要出去的時候,洪水已抬起了她們的帳篷。山洪下來了,她們臨走時還沒忘記桌上的資料和那支槍。她們被卷入浪濤,手里的資料很快被卷走,她們在水里掙扎,李秀敏最先上了岸,之后她又反身去抓王玉嫻,她想抓住她的手,可是,她手上一層腐爛的皮脫掉了。她又迅速抓住她背在身上的槍,她拼命地拽住王玉嫻,可是山洪帶著泥沙,使她的伙伴太沉重了。王玉嫻松了手,僅把一支槍留在了李秀敏的手里。
渾濁的山洪與山泉交匯在一起,翻起滔天巨浪,那頂帳篷就像一只破毀了的帆船,把王玉嫻乘載了一段水路后,裹挾著她卷進了泥沙。
天亮了,洪水還在洶涌,李秀敏坐在河岸上,她看到了洪水從山后的河床涌進她們炸開的那個大口子卷走了倉庫的一切……
如果那山沒有被炸開,洪水是過不來的,當然也是沖不到她們的住處的。一陣沉沉的罪責涌上身來。山風吹過來,凍得她直打抖,由于是夜里倉促爬出來,她的身上只穿件無袖粉紅色小背心,這件小衫還是男友黃在王府井買來送給她的。泥沙已快使手里的步槍拉不開栓了,她脫下背心,開始擦槍,她把槍擦得油光明亮,之后,她把槍口對準胸窩,用腳趾摳動了扳機……
七
那場洪水在青客斯山谷里咆哮了整整一個星期,是一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災,其主要原因是地震引起阿勒山和天山的雪崩和冰川倒塌,導致洪水泛濫。
107隊的倉庫在那個夜晚徹底消失,有專家沮喪斷言是準噶爾西北地質勘探局的一個災難,損失使得倉庫里存放的所有地質資料和勘察設備全部卷入泥沙深埋地下,打亂了準西油田整裝開采的計劃。
107隊勘探隊員們開來了挖掘機,挖了一天一夜,才把王玉嫻的尸體找到。兩具尸體埋在了對面的山坡上。
107隊再也沒有在青客斯山上建倉庫。由于很多人認為損失存在人為事故因素,兩個姑娘從此鮮為人知。就當時針對知識分子的嚴酷斗爭形勢和損失的程度來講,兩個姑娘如果沒有一同升入天堂,可能難逃罪責。
1956年初,107地質調查勘探隊在一個叫做黑油山的地方找到了油層,并打出了一口高產井。于是,新中國第一個石油基地隨之誕生,倉庫也安在了那里。
那眼山泉出水量很大,一直流淌至今。1990年代初,有個聰明的生意人在那里建了一個礦泉水加工廠,說是加工,其實也不過是拿來塑料瓶子,灌上水,再擰上蓋而已。據說水廠老板是當年107隊隊長的兒子。
水廠里的員工們抬眼就能看到那兩座老墳。員工們看到那里曾有過兩次熱鬧的場景。一次是1995年春天,其中一座墳被人取走,十幾個人把一堆骨頭裝在了一個精致的箱里,操著類似說相聲的卷舌音,對著尸骨說了很多話。之后他們在山上喝了兩瓶北京二鍋頭,放了半個小時的鞭炮,走了。
第二次是2000年,秋冬季節,一個病逝的老年男子,埋在了五年前被取走的尸骨的坑里,據說老人生前是一個離休的石油局副局長,姓黃。送葬的車隊,從山坡上一直延續到馬依不拉克城邊。
礦泉水的生意好得出奇,客戶大部分是油城一線職工,用于會議招待和家庭飲水的訂戶也不少,旅游觀光的過客都能喝到它。上了年紀的人喝上一口,都說:“這水真甜,就像是洪常青送給吳瓊花的椰子水。”
責任編輯牛健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