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顏色（組詩）

今天的報紙

傍晚回家，走進假日山莊

門衛老陳拉開窗戶：

303！今天的報紙！

昨天、前天、上個星期

再上個星期直至上個月或者

去年，他每次都這樣

拉開窗戶喊：303！

今天的報紙！

老陳是很敬業的。可今天

我在報亭買了一份

上面有我一篇文章

我朝老陳揮揮手：送給你看吧

老陳尷尬地笑了笑

后來我知道

老陳是個文盲

那天我很想擦鞋

每天上午，走到糊涂面館門口

那個擦鞋女總會笑著說：

擦鞋吧

那臘黃的表情和潔白的笑容

非常懇切

而我總是搖搖頭

讓她失望

那天我真想擦鞋了

如果她還是用那種表情和笑容

對我說：擦鞋吧

我就真的要擦鞋了

但終于沒有

她只朝我看了一眼

我無法形容那是一種

什么顏色的目光

很長時間不下雪了

下雪了

雪花成片成片地飄忽下來

街上沒有人戴鴨舌帽

否則他們會將帽沿

壓得很低

現在已經沒有人戴鴨舌帽了

也很少下雪了

但雪確實是在下了

似乎童話一般

我們所看到的景象

都與雪有關

下雪了。下雪是有意義的

在第一朵雪花飄落時

我突然閃過一句詩：

下雪，就是下詩歌

很長時間不下雪了

才有這樣的想法

在柴王弄與亭林路的丁字路口

我看見老程攜著孫子

急匆匆朝西走

一名擦鞋女挎著工具箱

朝東而去，并且東張西望

我不知道

他們是怎么想的

在聰明弄拍照

先有糊涂樓還是先有聰明弄

這個問題并不重要

聰明弄，窄而細，正對著糊涂樓

好像一棵樹上伸出的

一根枝椏

好像聰明就是從糊涂身上

長出來的，或者說

聰明的發源地就是糊涂

或者說只要從糊涂中走出來

就會聰明

客人來了，會在聰明弄里照個相

背景必須是糊涂樓

也就是說，聰明必須容忍糊涂

也就是說兩者必須聯合

才有真實性。也就是說

先有糊涂，還是先有聰明

這個問題有點模糊

在飛機上搜索一座小石橋

飛機飛起來，輕盈得像鍵盤上的一個

字母。我的家，或者比家更大的

那個小鎮，或者比小鎮更大的那座

城市，或者比城市更大的

那塊土地，或者比那塊土地更遼闊的

初戀，頃刻間，像一片片遠去的頁面

舷窗外一葉翅膀掠過了我的家鄉

覆蓋了童年、少年和青梅竹馬的

記憶。在不斷上升的高度中，我的目光

穿越舷窗，迅速降落，并且鋪展成

一塊愛情的視野，在不斷的移動中

用幻想搜索著那塊土地，那座隱藏在

土地上的城市，那個后綴在城市

尾部的小鎮，那個躺在小鎮懷里的老屋

老屋前的一條小河，上面有一座小石橋

我和她走上去會發出“格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