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鎧傳奇

我總覺得，李金鎧大概應是北師大最具傳奇性的人之一了。

1962年入北師大中文系就學后，讓我們很自豪的是，現代漢語一門課的任課教師，領銜的竟然是赫赫有名的語言學界泰斗黎錦熙先生。其實，黎先生因年事高，并不來授課，他讓他的大弟子劉世儒先生來講。劉先生向我們闡述黎氏的語法體系，每每講到“語言研究所的諸公”時，便提高了聲調，詞鋒也特別峻厲，流露出挑戰，抑或不屑。我們這些“束發后生”慢慢就知道，在當時的語言學界，黎派學說大概不甚得志，“語言研究所的諸公”占據著主流地位，黎先生著眼于未來，要從“娃娃”抓起，便調集力量在“大一”新生中開設“實驗班”，劉先生就是從當時另一學校(北京師范學院)“空降”來的。助教呢，就有李金鎧。

說實在的，李助教可謂“其貌不揚”，一雙眼有些細瞇，說不清臉上是否還有幾顆“麻子”，常帶笑，人很和善，晚自習他來教室輔導，總會主動找我們交談。在當時所開的幾門課中，現代漢語或者還算不上重頭戲，但為了他的熱情輔導，有時自習計劃也只得做了臨時調整，將其他都稍稍冷落了。不久，又有熱心于教師的學術資歷與其他背景的人士獲知，李助教竟然還是黎大師的“東床快婿”，又有人還悄悄傳言云，大師的千金非常之漂亮，而李助教既非名門出身，又不是正宗科班畢業，只是讀過一個什么俄語專科學校而已，這就使得我們對這位“貌不驚人”的青年助教要用另一種眼光打量了。

能容得大師設壇授徒的那個時段，瞬息即過，后來便是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我們是學生，也曾與老師一起被派到農村去搞“四清”。準備階段，集中在一處，狠狠地“清理”過自己的思想，相當于是在我們中間搞了一次運動，“清理”出來的若干“典型”，其被資產階級“腐蝕”和“拉下水”的“嚴重狀況”，令人“驚心動魄”。于是，我們越發要自覺投身于階級斗爭的大熔爐中去鍛煉自己。李助教好像與我們不屬同一團，但他確鑿地未能混過這一關而且狀況還要嚴重得多。他被當作“向資產階級權威頂禮膜拜”的典型上了學校的簡報，該簡報又被當時一位政要閱后作了批示，要以他為戒，警示全黨，作為對此種“叛黨行為”的懲戒，落實下來的處分是開除出黨。如此一來，他的政治生命就幾乎被判了死刑。他絕沒有料到懲處會如此之重，支部大會表決時，只有他一個人舉手反對。在場的其他人，或者認同上面的態度，或者屈服于形勢的壓力。

被開除出黨，在當時的政治辭典上，庶幾與“階級異己分子”、“階級敵人”是同一性質了，李助教的境遇一落千丈，何況還有一些傳聞，說其實是老泰山黎大師為家庭糾紛先投訴了他，想必是夫人也有什么怨懟，終至于夫妻分飛，總之是一敗涂地。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度過那一段歲月的，校園里很少看到他的身影，沒有什么人敢于親近他。在絕對的孤立中，或者，他的后來聲譽鵲起的中文編碼研究，彼時又加快了步伐吧。

隨后，文化大革命就到來了。在所謂“批判工作組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之后一段時間里，“中央首長”們四出講話的很多，校園里經常能看到“第一時間”的“紀錄稿”：某某在某某學校講話啦等等，細心的人便會發現，那些最及時的，往往落款署了：“李為民紀錄或轉抄”，漸漸地，我們便知道了，此李為民就是“叛黨分子李金鎧”也。李金鎧終未甘寂寞，他掌握的語言實際技能之一——速記，此時又派上了用場。

于是，我們在校園里的大字報區，有時又可以見到他，帶著笑，和人打招呼，傳遞著消息。對于他，或者，這也算是一次不期然而然的解放吧。畢竟，斗爭的矛頭所向已經不是他了。如果自外于這場“觸及靈魂的大革命”，豈不是更坐實了他人強加的“對黨不忠”的罪名么?

又過了一些時候，李金鎧的名字競和“政治扒手”聯系起來了，這回他真是“玩兒大了”，舉世震驚的“上海一月風暴”的“高參”竟然有他。“文革”是價值觀念急速變動的特殊時期，那時講究“站對隊”或“站錯隊”。這一回合“站對”了，別一回合又“站錯”了，或者今天看上去錯了，明天又有高層指示傳來，變錯為對了。對了即意氣風發，得意洋洋，錯了則灰頭塌腦，甚至成了罪人。李金鎧在外面“成就”了如此一件大事，本來應是當時北師大的榮耀，奈何學校里對他已有“定見”，許多人偏是不信。我還記得他到我們宿舍來，找一位擔任系“文革”領導小組成員的同學李君，給他看了許多從上海帶回來的文稿，證實關于他的業績的傳聞不虛。這也仍然不行，當時“五大領袖”之一的譚厚蘭已經在學校掌權，雖然大家都“咸與革命”了，階級陣線的意識還是絕不丟棄，像李金鎧這樣的“異己分子”，是不許革命的。

他很快就被譚“女皇”派人“扭送”到派出所去了，罪名是“政治扒手”，但好像當時的派出所并不太管這樣的事，所以，又放出來了。一說是派出所根據其自供(言之鑿鑿)向上海方面求證，被證實了他不是什么“扒手”，而是“革命派”，于是，放人。

此后的李金鎧，就更與譚氏“政權”勢不兩立了。他的精力和才華，很大一部分都貢獻給了校內“反譚”的事業。譚厚蘭一邊對手如林，麻煩不斷，也無力再光顧他。“文革”的歲月就是這樣，時而風波迭起，時而又平緩如流，不在“風口浪尖”之上的人們，常常“相忘于江湖”，后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委實再也沒有見過他。

進入1980年代，他居然又崛起了。他的語言學知識背景，又經多年的刻苦專一的鉆研，嫁接于最新進展的電腦科技，使他發明的中文電腦輸入法，成為中文輸入的“東風第一枝”。由此，他名揚海外。香港方面發來了邀請，有一個會議要他去參加，當時赴港要經上級批準，開始是不批，后來勉強批了，卻又擲給他一個冷冰冰的交待：“不得以北師大的名義活動。”

“但我是北師大的教師啊。”他道。

“那也不行。”

這些中“左”毒太深的頭腦里的邏輯真是匪夷所思。

然而，他終究還是阻攔不住的。一如社會上已經涌起的變革潮流，在這潮流面前，樊籬與堤堰都無用。后來，他又申請了專利，創設了公司，并把公司的總部移進了德國，還掛上了德國大學和科學院的若干閃亮的頭銜。

我再一次見到他，已經進入1990年代了。那時，我在北師大又有了一個工作職務，偶爾他從國外歸來，便會在相遇的路上，說些近來的事情。有一天，他興沖沖地邀請我一定要去看一臺京戲，并說要用車來接我。我原以為他有錢之后就開始“玩票”了，去了后才知道不盡然。

這出戲名叫《香港行》，戲中的主角，是個眉清目秀的小生，人人都叫他“李教授”。“李教授”發明了漢字筆形編碼，到香港申請專利，歷經許多的曲折，后來還出來一個“同行”，竟然暗中剽竊了他的成果，冒領“頭功”。另一面，“李教授”如此杰出的人才，豈無人愛乎，臺上又有兩位美貌如花的情人，對他大打“爭奪戰”，左擁右抱，柔情萬端，真是好不令人羨煞。

看戲的人其實不多，只見臺下的“李教授”屢屢帶頭鼓掌，大凡有點劇場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是在“組織觀眾”。

我由此知道，李教授真的是今非昔比了。

這以后似乎也沒多久，我就聽到了不幸的消息，李教授突然去世了。禍事的現場在京郊的一個釣魚池，他的金屬釣竿碰上了高壓線，在電火中他幾乎成為一段焦木。

我趕去八寶山參加遺體告別，看見他濃施化妝后的遺容，心中充滿悲惋之情，這樣一個飽經風霜、才華出眾的人物，無論如何，是不應該這么早就結束他的傳奇的啊。

2006年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