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元月31日,是深受廣大讀者喜愛的人民作家馬烽逝世三周年的日子。馬老去世后,我曾經多次想寫點文字,講述一些我在他身邊工作、學習和生活的感受;可是,由于自己讀書少,文化基礎差,生怕寫不好,所以一直沒寫。然而,心里總是放不下。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三年了。民間對于過世人的紀念,三周年是個很重要的日子,我覺得再不寫出來既對不起九泉之下的馬老,也讓自己的內心世界無法平靜。于是,鼓起勇氣,拿起了筆,寫下別人不太清楚而我所知道的馬老的二三事。
《大寨奇遇記》發表之后
我是1985年調到省作協給馬烽、西戎、胡正等老作家開車的。剛開始,有些拘謹,說話、辦事都小心翼翼。馬老看出了我的心思,總是和顏悅色地告我該怎么做,有空還跟我聊聊天,問詢我的工作經歷,生活情況,業余愛好等等,讓我很快就打消了顧慮。時間一長,相互間更加了解,馬老那高尚的人品,為人處事的和善,樂于助人的本性,從不說空話、大話、假話的特點,都深深地影響著我。1996年,我成為馬老的專職秘書兼司機后,跟他的接觸更密切,我的工作就是給他服務,他的性格特點,讓我感受的也更為真切。尤其是在處理一些事情時的態度,讓我終身難忘。
2001年初,馬老在《人民文學》第一期發表了一篇回憶錄,題目叫《大寨奇遇記》,記述的是,1975年9月江青到大寨后,命令馬烽和孫謙也去,讓倆人按照她的旨意修改電影劇本《山花》,并要求馬烽去參加長征電影創作組那一段經歷。文章問世后,《文匯報》、《文學報》、《中華文學選刊》和省內多家報刊紛紛轉載,在讀者中產生了很大反響。
一天,馬老讓我找一份轉載《大寨奇遇記》的省內某報。我很快就找到了,發現這家報紙把題目改成了《目睹江青的丑惡嘴臉》,還專門加上了一張馬老的照片。我想,報紙大概是要吸引讀者才這樣改的。然而,馬老看了后卻說:“怪不得有人打電話給我,問我怎么寫了一篇《目睹江青的丑惡嘴臉》,我還以為人家弄錯了,說我沒有寫過那樣的文章啊。原來是這家報紙把《大寨奇遇記》給改成這名字了。名字一改,可就跟我原來的文章立意不一樣了。我本來是要把那一段經歷如實地記錄下來,現在改成這樣的名字,就有了感情色彩了。回憶錄應當是有什么事就說什么事,不要從人格上侮辱人,盡管江青后來成了反黨集團骨干,也不能故意丑化。”說完這段話,馬老叫我給那家報社編輯打個電話,轉達他的意思,并要強調,轉載文章時要做改動,應當事先跟作者打個招呼,況且都在一個城市,也不費勁嘛。
我隨后把馬老的意見轉達給那家報社。報社領導當然知道馬老的影響力,也明白他們的做法不妥當,非常重視這件事。過了幾天:兩位負責人專程到了馬老家。當時,我也在場,以為馬老會很生氣的,要指責報社。沒想到他沒有這樣做,而是禮貌地招待報社同志,講了自己在這個事情上的原則,尤其是以理解的態度談到:“現在辦報紙競爭激烈,都想吸引讀者,就在標題上下功夫。我在解放區也辦過報紙,了解其中的甘苦。不過,有些事情不能為了追求出奇效果,就故意搞些噱頭,隨便改變作者的意思,最起碼要跟作者打個招呼嘛。其實,這樣做既是對作者負責,也是對讀者負責,更是對你們報紙負責。”
報社負責人誠懇地檢討了他們的不當做法,表示一定要接受教訓,再不出這類事情。臨走時,他們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給馬老說:“這是您的稿費,我們順便拿來了。”他們沒說多少錢,馬老當然也不好問,更沒有取出來數。
當天下午,馬老把我叫去,說:“上午報社的同志給我的稿費太高了,2000元。人家別的報刊轉載那篇文章,一般也就500元上下,我就留500元,其余的給他們退回去吧,不能因為改題目這件事就多拿稿費。”說完,他當時就寫了一封簡短的信,說明了自己的意思,把1500元裝進去,讓我盡快給報社送去。我當然是馬上就去了報社,交給那兩位負責人。報社同志們看了馬老的信,都非常感嘆,說現在像馬老這樣品格的人不多了。
當“山藥蛋派”受到質疑時
2002年的《山西文學》第三期,刊登出山西大學中文系教授張恒先生的一篇長文,叫做《一道消逝的風景線——“山藥蛋派”文學的回眸與審視》。文章在文學界和讀者中產生了不小的反響。我不是搞文學研究的,但由于多年為馬烽、西戎、胡正等“山藥蛋派”作家服務,也多少了解到一些他們所走的文學道路,他們的一些主要作品,他們的文學創作觀念。因此,也認真看了張恒先生的這篇大作。越看越覺得這位大教授的文章跟自己的了解不一樣,尤其是有些話,說的很過分,甚至于是憑空想象,核心意思是要貶低馬烽、西戎、胡正他們這些作家的成就和影響,還把趙樹理與這幾位作家對立起來,認為馬烽他們是要拉趙樹理來抬高自己。根據我的了解,馬烽他們從來沒有這樣的意思。所以,我擔心馬老看了這篇文章后,情緒會受到打擊。那時,他的身體已經衰弱,特別是因為哮喘開始影響到了心臟,如果情緒激動,肯定要加重病情。那幾天,我總是小心謹慎地觀察他的情緒,盡量不提這事。
幾天后,馬老平靜地對我說:“《山西文學》上登的張恒教授的文章我看了,對他的觀點我不發表意見,因為評論文章,人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我只是想澄清個事實。你來看這一段話。”他說著打開了刊物,翻到第38頁,指著文章中的話叫我看——
“文革”前,在“山藥蛋派”作家中,有所謂西、李、馬、胡、孫一說。即,西(西戎)、李(李束為)、馬(馬烽)、胡(胡正)、孫(孫謙),這時是沒有趙樹理的。“文革”后,有些人巧妙地置換了內容,將西、李、馬、胡、孫解釋為西、理、馬、胡、孫。于是,此李(李束為)變成了彼理(趙樹理),趙樹理也就成了“山藥蛋派”作家。其實,以趙樹理在當時文壇的影響與地位而言,他是當之無愧的“國家級”作家……所以,將趙樹理強行裹挾進“山藥蛋派”這個日落西山的地方作家隊伍,乃是對這位文學大師的最大貶低。這一點,是很需要正正視聽的。
馬老接下去對我說:“你去問問發表這篇文章的《山西文學》編輯部的同志,文章中提到的‘西、理、馬、胡、孫’這個說法,是誰說的?在什么場合說的?或者是在哪篇文章中說的?我怎么從來沒聽說過,也沒看到過。”
馬老沒有明說讓找誰,我一聽就知道,他是讓我去找《山西文學》的主編韓石山。
我拿上刊物,馬上去了《山西文學》編輯部,找見韓石山先生,把馬老的意思轉達給他。韓石山又認真看了那段話,也感覺到有問題,需要搞清楚。于是,他當著我的面立刻給張恒教授打去電話,問道:“你文章中提到的‘西、理、馬、胡、孫’這個說法,就是趙樹理的‘理’,有沒有根據?是誰說的?在什么場合說的?或者是在哪篇文章中說的?你查過資料沒有?”張恒在電話那頭隨口說:“我也是聽別人講的。”跟著還反問韓石山:“你怎么把這句話也發表出去了?”韓石山沒有再說什么,很無奈地把電話掛了。隨后對我說:“你轉告馬老師,出現這樣的問題,是我的責任,叫他老人家不要生氣。”
我從韓石山辦公室出來,直接就到了馬老家,馬老聽了,仍然是平靜地說:“寫評論文章最講究的是要尊重事實,特別是下結論時一定要有根據,不能道聽途說,如果那樣做,肯定不能讓人服氣,更不能叫人接受。”
從這件事中,我再一次感受到馬老那寬容的心態,同時也體會到,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尊重事實,不能隨意下結論。
珍貴的木刻畫無償送人
當今時代,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后,收藏名人字畫也一路看漲,許多人舍得一擲千金去購買;而誰要是能有幾幅名人字畫,就成了財富的象征。然而,馬烽生前卻沒有隨這個大流,把自己保存多年的兩幅非常珍貴的古元木刻畫,無償送給了美術家董其中。送畫的過程,我一直記憶猶新。
那是1998年5月25日上午,馬老叫我去他家,很鄭重地交給我一個大信封,說:“這是我收藏多年的兩幅古元老師的木刻畫,你去把它們送給美術家董其中吧。信封里還有一封簡短的信。”
古元先生的這兩幅木刻畫,馬老曾經讓我看過,一幅叫《哥哥的假期》,另一幅叫《離婚訴》。《哥哥的假期》畫的是解放區一戶普通人家的生活:小弟弟把當了八路軍后回家休假的哥哥的軍帽戴在頭上,把皮帶、水壺、挎包也武裝到自己身上,學著哥哥的模樣敬禮,全家人都很快樂。《離婚訴》表現的是受壓迫的婦女,向邊區政府訴說自己的苦難,要求離婚的情景。馬老當時告訴我,這是古元先生1942年在延安的作品,那時,他正在延安部隊藝術學校美術隊學習,古元是他們的老師。這兩幅畫,是當時他借用古元先生的原版印的,至今已經保存了快六十年。這中間,馬老轉戰各地,工作幾經調動,從延安到晉西北又到北京再到山西,特別是“文革”動亂,多次被“造反派”抄家,這兩幅畫都基本沒有受到損壞,實在不容易。而且這是古元很有代表性的作品,如果現在去字畫市場出售,價格肯定不低。
我當時都有些舍不得,問馬老:“就這樣無償送給他了?”
馬老看了我一眼說:“不是無償難道還要什么報酬?如果要報酬我就不送他了。我是覺得董其中是美術家,而且專攻木刻,送給他保存比我保存更有意義,能更好地發揮這兩幅畫的作用。”
我知道馬老決定了的事,從來不隨意改變。就不再說什么,拿好信封準備走。馬老又叮囑我:“不要放到收發室,一定要去家里交到董其中手上。”
我明白這兩幅畫的價值和意義,當然不敢大意,妥善帶好,開車直接去了董其中先生家。當我把這兩幅珍貴的畫交給董先生,并說了馬老的意思后,董先生簡直難以置信,當即從信封里取出畫來,讀了馬老所附的短信,信里所寫的也就是我來之前跟我說的內容。之后,董先生認真欣賞了那兩幅畫,并給我講解古元木刻的價值,更多的是感嘆馬老給他送畫的高風亮節。他激動地告我:“小吳,你肯定不知道今天這個日子對我的重要性,今天是我的生日啊!能在生日這天收到馬老送給我的這么珍貴的禮物,真是讓我終身難忘啊!”
我聽到這里,既為董其中先生高興,更為馬老不計金錢,看重字畫的使用價值,無償送給更需要的人的品格感動。這個送畫經歷,可以說,是馬老給我上的一堂非常好的人生課,會永遠影響我以后該怎樣做人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