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故事（外一篇）

別以為我要故弄玄虛才給你講這個老掉牙的故事，朋友，你可以想一下，李四爬格子十多年了，直到昨天，他的一篇四百多字的短文才被一家名叫《未來》的雜志社選用。《未來》編輯部的趙編輯給李四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認真擦洗著老黃的煙灰缸，后來就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喜訊弄得不知所措了。要知道，這是李四辛勤耕耘十多年來發(fā)表的第一篇作品啊，雖然區(qū)區(qū)四百字，可這也是他多年來辛苦的結晶!作為李四的朋友，我在為他感到高興的同時，也想把這個消息告訴身邊的每一個人，包括您，朋友。

趙編輯在電話里平靜地說，李四同志，我很榮幸地通知您，您的作品《故事》已被本刊今年第9期選用，雜志出版后，我們將按時為您寄出樣刊和稿費，希望今后我們能繼續(xù)得到您的支持一

李四握著話筒的手很沒出息地抖成了一堆，剛剛意識到應該向趙編輯道聲感謝的時候，那頭已經把電話掛了。這件事來得如此突然而結束得又如此急促，仿佛一只肥大的野兔誤入自己家的后院，還未分清方向時便準確無誤地撞暈在井臺上。立刻，李四發(fā)表文章的消息傳遍了整個M科。

如果您猜想接下來的內容可能是借大馬、老黃、小林對李四嫉妒排斥打擊穿小鞋而諷刺當下許多不正之風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們辦公室是沒有那種人的，M科建科以來才出了李四這么一個“人才”，大家應該感到驕傲和欣慰才是!

于是乎，在得到李四發(fā)表文章的確切消息后，以大馬科長為首的M科仿佛迎來一個喜慶的節(jié)日，頓時陷入巨大的歡樂之中。每個人的臉上不僅溢滿了微笑，連平常說話的聲音也溫和多了。為了給李四在今后提供一個安靜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大馬經過慎重考慮，決定為李四單獨辟出一張辦公桌來，并配以足夠的稿紙和墨水，同時鄭重宣布，今后將由老黃、小林分擔李四原來端茶倒水接待陪聊等諸多工作，對李四則實行“不干擾、不加壓”的“雙不”方針。為了顯示M科對人才的重視和團結，一向挑三揀四相互推諉的老黃與小林這次卻變得異常積極起來，他們不僅把李四原來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條，且小林還堅持每天清早為李四的茶杯中倒上開水，擺好報紙，令大馬都有些嫉妒了。

原指望堅持下來，興許真能寫出個把文章來，可這么一鬧一靜，反而有些不習慣了。十月初，刊有李四作品的《未來》雜志寄到M科后，整個辦公室很是熱鬧了一陣子：有羨慕的、有評論的、有沉默的、有不屑的，但大多數(shù)人還是向李四投去了贊許的目光。這種門庭若市的景象一直持續(xù)到了十月底，便有個別車間的文學女青年們結伴來訪“李老師”了，大馬看在眼里，慌住心里，李四作為一個未婚青年，如此下去可是要荒廢的啊!遂眉頭一皺，生出一計來。約老黃一道從廠倉庫秘密借來廢舊三合板若干，親自動手，于某個周末在原本就非常擁擠的辦公室里愣是為李四辟出一個單間!雖然狹促了些，但無疑比以往要安靜多了。李四自然十分感激，以前怨天尤人的懣恨之氣，此刻也消失殆盡，連老黃左腮那顆黑痣看上去竟也分外順眼!

大馬的舉動果然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在把一批批慕名而來的文學青年禮貌地拒之門外之后，辦公室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主任老王對此舉大加贊賞，并指出僅僅提供創(chuàng)作環(huán)境還遠遠不夠!正巧老王有一本家侄子，初中畢業(yè)后待業(yè)在家，這樣一來，招進單位為李四跑跑腿倒倒水什么的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一來充分體現(xiàn)了領導對李四的關心和愛護，二來也為維護家庭安寧團結做點小小的貢獻，可謂皆大歡喜。

這位新招來的、后來被叫做“專職協(xié)助員”的老王的侄子叫王大明。王大明之所以在這個重要的時候恰當?shù)爻霈F(xiàn)，是因為他代表了目前大多數(shù)農村青年的基本生存狀態(tài)：低學歷、低能力、高年齡。如果您有興趣的話，我們不妨抽空探討一下這個嚴肅且重要的社會問題，可是在這篇小說里，我們主要說的是“專職協(xié)助員”王大明同志的點滴故事，當然，主人公仍然是李四，至于王大明，你只要記住他是個次要角色便可以了。

倘若王大明盡心盡責地協(xié)助李四，這倒真是一件好事，可事情總是沒有想象的那般美好。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大家發(fā)現(xiàn)，這王大明除了愛說閑話之外，還有某些特殊的嗜好，比如說，他經常弄來一堆花花綠綠的街頭雜志擱在李四的辦公桌上，這與李四所膜拜的高雅文學顯得多么不協(xié)調啊!尤其是外單位的人偶爾路過，瞥見李四辦公桌上的這些物什，無不向他投去驚訝的目光。王大明才不在乎這些，王大明摳著腳趾頭時而竊笑，時而手舞，興奮之處還會為眾人講上幾個段子，大有魏晉名士之不羈風范。時間久了，這種恣意之風非但沒有絲毫收斂，反而變得更加妄為。有一次，王大明甚至將一三流女星的點式照貼在李四座右銘的上方，謂之“增加生活氣息”，并多次建議李四適當搞點兇殺色情方面的創(chuàng)作，如果可能可以由他來提供素材。久而久之，李四幾近憤怒了!但因了老王，卻也奈何不得，多次找大馬反映此事，大馬也因了老王，最終無可奈何。

過些日子，M科景象似乎有了轉機，王大明因“工作積極”被公司轉為正式員工，既然是正式了，那就要有點正式的樣子，比如辦公桌啊，報紙煙灰缸什么的，無奈M科辦公室太擠，王大明因此被調到了C處D科，辦公室總算平靜了一些(以寫作的角度來講，以上一段應稱為“話外音”或“小插曲”，對故事發(fā)展并非無關緊要，筆者注)。

雖說李四被限制在隔間里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心思卻總被門外的一切煩得一塌糊涂。按他的話講，“隔”的另一種叫法應該是“遺忘”，要么是你遺忘了世界，要么就是世界遺忘了你，而后者發(fā)生的機率，往往又總是大于前者。于是乎，李四的煩惱接踵而至。每天只想著到底是誰忘了誰?沉默起來，竟和羅丹的“思想者”頗有幾分神似，而事實總歸是不肯給出你答案的……抱歉，我又忘記小說的做法了，小說是以敘事為主體的，只有講故事的小說才是真正的小說，按照這條真理，我且把以上話題打住，再來說說關于李四的事。

正當李四寫下一篇小說開頭的時候，“關心李四創(chuàng)作領導組”在一夜之間悄然成立了。主任老王親自出馬，擔任領導組的組長，下設副組長兩名，成員若干。M科人人提槍，個個上陣，于無聲無息中把關心李四的行動推向了高潮。雖然如此，李四卻還是在驚訝之余(受寵若驚的驚)感覺太過突然。又過些日子，李四終于開竅，迅速糾正了“被關心”的錯誤感受，關心的是賓語創(chuàng)作，非定語李四矣!老王通過多次申請，竟然為“領導組”要來一筆5000元的活動經費，領導組成員出外學習了幾次之后，這筆錢便所剩無幾了。這一切李四渾然不知，似乎與自己是沒有關聯(lián)的。

來年的第一場雨，似乎比以往更早了一些。俗話說，春雨貴如油，雨一落地，春天就醒了。就在這雨將落地，春還未醒之時，主管文化工作的工廠副總江老聞聽關于李四的一切事情后，大為感觸，遂召集小組成員(因李四不在編制內，故未參加)開了個會，會上江老提議“領導組”改為“委員會”，同時指出委員會應“級別可以高一點，人數(shù)可以多一點，分工可以細一點”的“三點”方針(您若有興趣，可去M科第19期工作會議紀要中查到以上內容，聯(lián)系人：大馬)，并親自擔當委員會主任。經大家一致協(xié)商，委員會又增設了副主任四名，同時下設四個小組：后勤保障組、創(chuàng)作督促組、宣傳協(xié)調組和經費管理組，各設正副組長及成員若干。更讓人振奮不已的是，江老特批六萬元作為委員會的日常活動經費!老王深知責任重大未敢怠慢，先為每個成員手機上各充入話費XYZ元，謂之通聯(lián)費，爾后又辦回“拜福迎歡超市”購物卡39張以適應日常工作之需要(李四因不在“委員會”編制以內，所以未能享受到以上兩種待遇)。既然不在編制內，那似乎便與“委員會”沒有一點關系了。

由于工作的緣故，王大明最終被C處辭退回了M科。賦閑未久，便在老王的提議下暫任委員會“創(chuàng)作督促組”副組長(主管工作)一職，官雖不大，但畢竟也是個“長”的，于是王大明強烈要求有一單獨辦公場所，否則難以展開工作，眾人點頭稱是。經過討論，大家一致認為李四的隔間條件最為適合。會上，王大明憤憤不平，他李四非官非長，憑啥該占個隔間呢?眾人一想，還真是這么回事，遂要求李四拾掇好隔間內的物什搬了出來，王大明心滿意足，眾人竟也感覺舒服多了。

李四終于又回到了原來的辦公桌旁，每日掃地抹灰打開水送文件發(fā)傳真接待陪聊洗煙灰缸忙得不可開交。據說近日委員會活動經費又追加了三萬，眾人欣喜不已，唯獨李四茫然不知，仿佛做了一場夢一般。

顧問之死

顧問賈老者，原廠辦副主任也。此君雖無大德大能，卻是憂國憂民憂廠熱心之人，凡大小繁簡雜緒包括上廁所請假隨地吐痰鍋爐房防盜乃至螞蟻搬家等等諸事，無不過問。領導感其積極，便數(shù)次將賈老列入某某小組成員之列，兼作顧問。所謂顧問者，光顧并詢問也，抑或顧而非問，問而不顧，廣義地講，皆可以稱作顧問，賈老便是以上數(shù)種之一。

賈老退休之前，曾有過三次做“顧問”的輝煌。第一次是而立之年剛提副科時，因善串上串下，他(那時是小賈)被委以全廠“環(huán)境衛(wèi)生監(jiān)督治理委員會”顧問小組成員之職。賈顧問并非徒有虛名之輩!經過數(shù)日游串揣摩，他提出了“廁所里養(yǎng)植物由于光線太暗不利于植物茁壯成長”的有名推論，雖說與環(huán)境衛(wèi)生沒有什么關系，但似乎又有些關系的，大家念他一片苦心，沒功勞也有苦勞，便在適當時候適當?shù)亟o予了適當?shù)墓膭睿ⅹ劷o“雙喜牌”毛巾一條。賈老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遂流查(流動檢查也)于廠區(qū)大小茅廁，不久，全廠廁所內所有植物蹤跡全無，不知被誰拔了去，賈老之名也因此遍布開來。

十年之后，賈老榮提科級，不惑之年的他因善串上串下，且串上無蹤串下無影，被“企業(yè)綠色文化創(chuàng)新發(fā)展小組”聘為顧問。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賈老頗顯城府之態(tài)，雖獨自在廠區(qū)轉悠數(shù)月，卻在歷次會上只字不提，悠然作“顧而非問”狀。后來，小組因經費超支嚴重受到領導的質疑，其余人員均爭先為自己辯解甚至不惜相互攻訐，唯賈老一語不發(fā)。年終評優(yōu)，賈老赫然在目。

又過十年，賈老終于爬上副處之位，雖知天命，卻不甘平庸。時年正逢華夏大地改革風起云涌，加之信息沖擊學歷招牌，高小文化程度的賈老耐不住寂寞，托人從首都北京(根據知情人講，應是首都北京郊區(qū)某縣某鄉(xiāng)某村某巷的一位外來神秘人士處)領取一“大專文憑”，一時成了廠辦乃至全處室典型的“老有所有為學習模范”，他便愈加勤奮起來。全廠辦公實現(xiàn)自動化后，賈老一發(fā)閑不住了，除了看報之外，召開顧問意見征求會成了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課，不僅要向廠辦所有科員征求對自己擔任顧問的各種意見或建議，連清掃樓道的兩位師傅也不放過。以至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之間打招呼的問候變成了：賈老叫你開會了嗎?如此云云。由于賈老的威信和資歷，尤其是三十多年來串上串下的各種關系，掛名顧問的機會越來越多，最多時候賈老曾同時兼任十九個小組的顧問!盡管這些小組中沒有一個是至關重要的，但也體現(xiàn)了人們對賈老的一種信任!多則多矣，這之中令賈老引以為榮的，莫過于“計劃生育監(jiān)督檢查指導小組”顧問一職了。

緣由是這樣的。計監(jiān)組(計劃生育監(jiān)督檢查指導小組簡稱，李四注)為進一步開展工作，聘賈老等二十人為顧問，下發(fā)文件征求各方對計監(jiān)工作的意見。文件傳到賈老手中，已是半月之后。要不說姜還是老的辣，賈老琢磨數(shù)天后竟然從中發(fā)現(xiàn)了一處標點的錯誤!雖與文件中征求意見的要求驢唇不對馬嘴，但老同志嘛，提出的意見終歸是意見啊。擬稿者大王聽說后，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遂向賈老投以欽佩神情并贊其工作嚴謹。賈老一語中的：我整整看了六天，就不信摳不出你一點毛病來!眾人嘩然，問而非顧，賈老再次成為焦點。

退休后，本該輕閑的賈老似乎更加忙碌了，往來穿梭于各種“顧問”之間，廠內若有什么活動，他必主動去登門指點，主辦者盛情難卻，一般都委賈老以“顧問”之職，而賈老亦是此意也!倘若有個別小組把他遺漏掉了，那也得想方設法補上。沒有賈老作顧問的小組，還算什么小組呢?賈老如是說。

賈老一生的最后一個“顧問”是掛在“離退休職工健康保障小組”名下的，那時他已重病在床，且不能語。清醒之時猶囁嚅欲言，念念不忘廠里諸事方方面面：是不是最近又有什么活動了，怎么不見人家來邀請他作顧問，該督促二車間把廁所墻粉刷一下了，小車隊張師傅總是隨地亂扔煙頭，該說說他了等等，唯獨不提廠辦一個字，看望他的同志們在病榻前無不垂淚。

據完全統(tǒng)計，賈老一生共兼過107個顧問之職，雖無驚人之舉，但這默默無聞之中，不也顯現(xiàn)出了他那生生不息的偉大么!據家人回憶，賈老臨終遺憾有二，一是還有一次顧問機會便可湊齊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108之數(shù)，可嘆英年早逝，壯志未竟；二是一生都在“顧問”別人，卻從未“顧問”過自己，天數(shù)使然。眾人聽后皆唏噓不已。

追悼會上，賈老的名字終于排在“賈××治喪小組”的一堆顧問之前，成為主角。眾人凝視半天，一面感嘆賈老終究圓了遺愿，一面又好像輕松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