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回憶

離開大學后有那么好幾年的圣誕，我們是在這群人的“大姐大”家里過的。之所以被公認為“大姐大”，除了這位小姐在年歲上比其余人大著那么十天半個月，更重要的是她個人擁有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雖然房子有點老，也基本沒有什么裝修和先進設施，但是那里不收門票也沒有最低消費，一切自給自足。那些年的圣誕夜，我們個個穿著棉襖裹著大衣在那沒有空調(diào)的房子里，依靠一部錄音機、一臺18英寸電視機和一臺錄像機唱卡拉OK，在一張四人沙發(fā)上最多人疊人地擠過10個人，結(jié)果數(shù)度將這張沙發(fā)擠塌。尤其一只低級傻瓜照相機是記錄這些夜晚的唯一工具，在每個人手上流動。為了對得起它，我們總將自己壓箱底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女孩子照著港臺明星的模樣涂脂抹粉，男孩子也在頭發(fā)上抹上了剛剛出現(xiàn)的摩絲。

在這個十分便宜的鏡頭前，我們肆無忌憚地做著各種各樣的動作和表情，連其實一向很斯文的“大姐大”也常常在這個時候坐在茶幾上大碗喝酒，某白面小生擁著女孩大跳探戈，我至今清楚地記得我曾經(jīng)做過一個當年葉倩文的《瀟灑走一回》中的動作，那時節(jié)我穿著一件棉袍還扎著一對從大學里跟出來的辮子，結(jié)果所有人都為我的“表演”噴飯，在鏡頭里，我就像一個西北扭秧歌的村姑。

所有的這些照片都被我們認真地一張張粘貼在了白紙上，每一張下面都由我揮毫寫下“圖片說明”，它們是當時當刻的鏡頭主角的表現(xiàn)和所有人的心情，以至于后來我成為一名雜志編輯，每每要給圖片加說明的時候都會引起回憶，然后一個人在那里癡笑。

那些年的圣誕夜我們唱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和童安格的《夢開始的地方》直唱到樓下鄰居打上門來，而我們還把這些“鬼哭狼嚎”一本正經(jīng)地錄了音，在磁帶上認真寫上了年月日以及歌曲名稱和演唱者。

我們把這些照片和磁帶總稱為我們的檔案，在以后的一些年里它們流傳在我們所有人之間，以至于在不長的時間里，因為頻繁的翻動褪色了受損了。但是就如當一個故事開始流傳的時候，它就已經(jīng)是一個已經(jīng)發(fā)生過并且結(jié)束了的傳說，那樣的圣誕夜也不再重現(xiàn)。

去年的12月25日，我們聚集在當年跳探戈的那位書生疊加式的別墅里，所有當年的女孩如今都已是身居要職的女人，卻都穿著家常衣服臉上沒有一點脂粉，一邊扯著孩子婆婆的話題一邊手腳麻利地切肉，個個都像孫二娘。而所有的男人雖然都個個至少年收入數(shù)十萬卻又都頭發(fā)凌亂胡子拉茬又或者臉色憔悴。當年的晚餐是方便面和兩個人分的荷包蛋，卻那樣的津津有味，如今卻是上千元的燒烤爐架在大露臺的陽光房里。依然還會有鏡頭時不時地對著你，那是三部數(shù)碼相機外加一臺數(shù)碼攝象機，活像開個新聞發(fā)布會，但是對著鏡頭的臉卻是木然的，甚至是躲藏的，“別拍了，都一張老臉了。”

有人自告奮勇說要將所有的鏡頭在電腦里加工編輯，配上音樂刻成光盤人手一張，沒有誰對此有任何積極的響應。說是文字工作還由我做，可是當我面對鏡頭里這些缺少了生動和鮮活，卻只有滿眼的生活滄桑痕跡的畫面，我能寫出什么呢？當年的節(jié)日是一塊顏色淡到完全可以忽略的背景，我們用清貧卻絢爛的快樂來讓它五彩繽紛。而如今，我們有足夠的實力讓這個節(jié)日成為一個豪華甚至奢侈的舞臺，我們的表演卻那樣的蒼白。人世間往往無法兩全其美，就如青春和財富，這是一道令人無奈的選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