Ｐｅｅｔ’ｓ咖啡

在這個日益泛濫的商品世界，Peet’s居然能夠如此特立獨行，抵制住金錢的誘惑，確實是值得尊敬的。

我是去年年底從美國回來的，到現在已經快半年了，可是，至今我還沒有從美國的陰影中走出來。其癥狀，就像《圍城》里所諷刺的三閭大學的教務處主任一樣，動輒就說“兄弟在牛津的時候”如何如何，不過，小弟倒沒有言必稱牛津，而是言必稱加州。原因無它，就是因為我到美國的第一站就是加州，我是從洛杉磯入境的。而且，整整一年，我就呆在距洛杉磯南部三個小時車程的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Diego，簡稱UCSD）。可想而知，加州對我的影響。

所以，不夸張地說，美國對我來說就是加州，當然，反過來也一樣，加州對我來說就是美國。

對于這種現象，我的朋友，已在美國居住了好幾年的小說家西曾用他獨創的投胎說來解釋。他覺得，到美國來就好像重新投了一次胎一樣，投到哪里愛哪里，比如，你如果首先到的是紐約，那你肯定覺得加州太沒文化，但要是你到的是加州，大概你會覺得紐約的天氣實在是太糟糕了。

這怎么能和加州相比？

而事實上也是如此。

總之，無論如何，你總是能夠找到自己喜歡或者不喜歡某個地方的理由。

這并非完全唯心，實際上，其中也有科學依據，按照心理學家的試驗，動物有一種“印遺現象”，即當動物出生時，一般都會把自己看到的第一個動物當作自己的母親。換句話講，就是第一印象決定一切。不管是地方還是人，都一樣。

但說句實話，在加州時，我倒并未感到加州有多少好處，除了剛去的那幾天，看到藍天、大海、沙灘、高高的棕櫚樹，有些激動外，可新鮮勁一過，我就開始懷念上海的陰雨天了。因為地處南加州的圣地亞哥幾乎每天都是陽光燦爛，而且，天總是特別藍，常常連一朵云都沒有，并且，由于地處沙漠邊緣，氣候干燥，連續好幾個月都不下一場雨。讓人神經一天到晚繃得緊緊的，始終無法得到放松。

當然，這種感覺不身臨其境，是很難想像的。因此，當我在MSN上向上海的一個朋友抱怨加州的天氣很糟糕的時候，他馬上在對話框里打了個大大的問號，但我還沒來得及解釋，他就很關心地問我，你是不是生病了，當我回答說沒有時，他又飛快地打了一串字給我，是不是因為我是作家，心理比較陰暗，所以才會有這樣荒謬的想法？

他的話盡管讓我哭笑不得，可我也只好徒嘆奈何。

誰不知道加州的天氣好呢？

現在想想，我當時之所以產生如上想法，除了加州的天氣缺乏變化，確實比較枯燥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過于孤獨。不像紐約，芝加哥這樣的東部的大城市，到處都能見到人，在加州，特別是在圣地亞哥，因為地勢開闊，人們居住的特別分散，平時很少能見到人。再加上，人們出行主要靠自己的汽車，公共交通很不發達，所以，我常常一個人在安安靜靜的大街上連走兩三個街區也看不到一個人。有時，甚至一天下來，也說不了幾句話。

為了排遣孤獨，我常常在下午背著手提電腦或者帶一本書，到離我住的地方不遠的一個凹字形的貿（MALL）里邊喝咖啡，邊假裝寫東西或者看書，我最常去的就是一家名叫Peet’s的咖啡店。原因無它，就是為了見見人，聽聽里面的人說話的聲音，還有店里播放的音樂聲，以及店員在打磨咖啡豆和沖制咖啡時咖啡機噴出的猶如急剎車一般的蒸汽聲。因為我去得過于頻繁，很快就認識了其中的一個女店員，她是金發美女，年齡大約三十多歲的樣子，聲音很好聽，講話時帶點鼻音，頗有磁性，而且總是面帶微笑，常常讓孤獨的我遐想聯翩。

其實，Peet’s咖啡店貌不驚人，門外的走廊上擺了幾把鐵椅子和幾張桌子，店招掛在廊柱上，是一塊一尺多寬的長方形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Peet’s Coffee Tea的字樣，感覺就像是出自一個拙劣的木匠之手，店內的陳設也很簡單，除了店員工作的柜臺，就是幾張木制的小圓桌，還好，在門兩邊都是落地窗，各有一個窄窄的長桌，坐在高高的小小的吧凳上，正好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設在凹字形中間空地上的停車場和遠處的幾棵細長的棕櫚樹。

也就是說，你看來看去，看得最多的東西就是加州明亮的陽光下閃爍的一輛輛汽車而已，那幾棵棕櫚樹根本不起作用。

不過，總算聊勝于無。其實，在附近的另一個貿里就有一家星巴克，盡管裝修考究，但是，可能是位置不好，門外除了一幢火柴盒一樣的超市外什么也看不到，一天到晚，門可羅雀。這也是我為什么舍星巴克而來這家不知名的小店的原因。

而且，Peet’s的咖啡味道很濃烈，比星巴克要濃烈得多，我每喝一口，那種苦澀的味道都會深深地刺激一下我的味蕾，并進而觸動我的神經，這讓我更加能夠感覺到自己只身前來美國做訪問學者的荒謬，同時也讓我更加自憐自愛。

時間一天天過去，在這種孤獨的情緒中，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經常光臨的這家不起眼的Peet’s咖啡店有什么了不起，直到一個周末，西從洛杉磯開車來看我，當我不經意之間把他帶到這里來聊天的時候，從他看到Peet’s那個木制招牌后驚異的神情我才多多少少意識到，這家在我看來土里土氣的甚至簡陋的咖啡店一定有什么不同之處。

果然，西告訴我，Peet’s咖啡店在加州是很小資的一家咖啡店，上世紀60年代發源于加州的伯克利小城，但它并不像星巴克那么商業和標準化，多年來，它一直堅持自己的經營特色，每家店的裝修風格也各不相同，并且營業的時間也不長，一到晚上八點立即關門，不像星巴克，什么時候去門總是開著。而且，也不像麥當勞一樣，不管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其裝修風格也都是相同的。

可能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說法，第二天西回去后，很快就給我打了電話，他告訴我，他上網查了查，整個圣地亞哥只有三家店。

從此以后，我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愁眉苦臉地喝Peet’s了。想到即使在圣地亞哥也沒多少人像我一樣有事沒事都來喝Peet’s，我自然喝起咖啡來，也覺得格外地香，同時也格外地有品位。

正因為這樣，在回國離開圣地亞哥之前，我特地去了一趟Peet’s咖啡店，準備買一些咖啡送給朋友。那天，剛好我認識的那個金發女郎在，我讓她給我推薦了兩種Peet’s咖啡的經典產品，然后讓她幫我包裝好。這個時候，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就問，為什么Peet’s不到中國開店，我舉例說，像星巴克，在上海就開了很多家店，而且生意非常好。

沒想到這個簡單的問題竟然難住了她，她向我抱歉地笑了笑，然后用自己帶有磁性的嗓音說了一聲不知道。可能是覺得這個問題有點意思，她馬上把店長叫了過來。店長到底是店長，顯然對這個問題成竹在胸。聽她把我的問題說完后，立即微笑著對我說，“星巴克太多了，我們可不想像星巴克一樣，弄得到處都是。”

看著擺在柜臺上散發著濃烈香味的一包包Peet’s咖啡，我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在這個日益泛濫的商品世界，Peet’s居然能夠如此特立獨行，抵制住金錢的誘惑，確實是值得尊敬的。而且，他能夠對星巴克做出這樣的批評，讓人感覺到耳目一新。

不過，事情到此還沒有完。

我回上海后，有天從我家附近的一條街道走過，遠遠地，忽然發現過去路邊的一家專門以印制圓領衫為業的小店的玻璃門上，貼了一個很大的圓形的綠色的星巴克標志。我一邊感嘆星巴克的確無孔不入，一邊搖著頭走了過去，想是否買杯喝喝。誰知走近了才發現，那個星巴克的標志根本就是個玩笑。

原來，標志中的星巴克（STARBUCKS）字樣被改成了STARFUCKS。雖然只是改動了一個字母，但意思卻已謬以千里。

顯然，這個改動過后的單詞最好的翻譯就是:操星巴克。

這種怨恨情緒的發泄和設計顯然還不是上海的。因為生活在第三世界國家的社會主義國家，對發達的資本主義世界的事物愛還來不及，怎么可能進行如此地諷刺呢？

由此看來，Peet’s的那個店長對我說的話，還真有幾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