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東平
語文教育的功能,重要的不是培養多少作家,而是“把普通民眾的寫作水平提高到可以勝任一項工作的程度?!?/p>
有媒體報道,日前教育部要求高校面向全體大學生開設中國語文課,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等多家學校已把語文課列為必修必選課。此后,教育部澄清,這并非決定而只是倡議,旨在強化母語意識,深化大學語文教學改革。
對大學生中文能力的擔憂非自今日始,早在上世紀80年代初,當時的華中工學院就在老院長朱九思的倡導下,有針對性地開展大學生語文水平測試,開設大學語文課程。但是近些年來,大學生尤其是理工科學生中文能力的一路滑落——如同他們的視力和體質那樣——特別令人擔憂。但大學生的語文能力,其實是中小學教育的問題。中文表達作為一種基本能力,如果12年的基礎教育都沒有學好,想在大學通過一門課程得以提高,效果可想而知,人們會不客氣地質疑:中學干嗎去了?
從上世紀90年代起,中學語文教育就成為改革的對象,爭議紛紜,對問題的診斷應當說還是比較清楚的。過去語文教育突出的弊端是過于政治化、內容陳舊、過于著重“語言學”的訓練等等。近些年的教改實踐,語文教材不斷更新,“新語文讀本”也出了多種,民間的傳統文化熱、新概念作文,都在不同方向上改變著語文學習的現狀。對青少年語文實踐更大的影響,還來自大眾流行文化,及網絡、電子游戲等對青少年閱讀、寫作習性的改變。然而,真正具有決定性影響的,還是中小學愈演愈烈的應試教育。在這一背景下,中小學語文教育的功能、目標究竟如何定位、何去何從,仍然是一個沒有解決好的基本問題。
當前中小學的作文教育,有人歸納為是一種“為小眾的寫作”,把寫作當成了美文的“創作”。然而,母語的文字表達首先是一種生活能力,面向大多數人的寫作,最重要的是實用的日常文體的寫作,梁啟超曾言“中學學生以會作應用之文為最要”,那種“美術性含得格外多”的“情感之文”,不必人人皆學。林斤瀾則提出符合大多數兒童實際能力的、逐漸提高的語文教育目標“說對中國話,說好中國話,說自己的中國話”。這就是說,語文教育的功能,重要的不是培養多少作家,而是“把普通民眾的寫作水平提高到可以勝任一項工作的程度”。
以這一尺度來衡量,就不難看到中學語文教育的重大失誤,“裝飾先于實用”成為相當普遍的現實。以文體而論,我們把作文分為記述文、議論文兩大類,而在工作中最大量使用的總結、請示、實驗報告、通訊報道,乃至合同協議、收條借據等等,幾無一席之地。為寫作而寫作、為考試而寫作和過早“文學化”的寫作,導致學生對“作文”普遍地抵觸和厭惡(一則真實的校園故事,學生為避免寫作文而寧可放棄春游,后老師規定不去春游者要寫兩篇)。這影響了多數學生達到“文通字順”的基本要求,造成他們寫作的失敗。由于割斷了與生活的真實聯系,寫作成為對范文的重復模仿,成為一種高強度的技術操練,學生文化能力的萎縮和精神世界的貧瘠,致使少數“優勝者”的“錦繡文章”,也大多是虛情假意的“偽圣”寫作,形成“新八股文”的套路。
最近,在嘉興舉行的全國生活作文教學研討會,交流了按照陶行知生活教育理論進行的“生活作文”的實踐?!吧钭魑摹狈磳榭荚嚩鴮懽?、為競賽而寫作、為創作而寫作、為他人而寫作,而關注學生的“生活世界”,引導學生在生活中學寫作文,寫反映生活的作文,從而構建起寫作與生活、與學生成長的內在聯系,構筑起“生活通過寫作”的通途大道。例如,它很強調為自己的寫作,而不是為老師、家長,為考試和分數,它具有記錄自己的生活和自我反思,以及自我愉悅的重要功能。正如我們在生活中所感知的,當一個學生養成作文的習慣(例如記日記、開博客)并能樂在其中時,教育便基本成功了。
這并不是說大學的語文教育不重要,而是說中小學的語文教育更為根本、更為重要。大學的文化素質教育,應當主要通過“通識教育”來實現。它通過提供專業之外的廣博的人文、藝術、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教育,以矯正過度專門化的教育所可能造成的文化割裂、人格褊狹,追求“統一的人格”和“統一的知識”。近年來,我國的若干所研究型大學已經開始這方面的探索和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