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主義對澳大利亞文學的影響

葉勝年　陳　潔

安·泰勒，澳大利亞著名詩人和評論家，伊迪斯·考文大學英語文學教授和學校學術委員會主任，曾經擔任過澳大利亞文化委員會文學分會主席，獲得過澳大利亞文官二級勛章。2006年4月應邀來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講學，為英語文學研究生講授了兩個月的澳大利亞文學課程。期間該校澳大利亞和西方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葉勝年教授就澳大利亞文學中的若干問題對泰勒教授作了訪談。

葉勝年（以下簡稱葉）：近年來中國學者越來越關注澳大利亞文學，翻譯了一些小說，也撰寫了不少論文。但是和英美文學比較起來還不算太多。相信你的到來會對中國讀者了解澳洲文學有所推動。我們知道，澳洲的社會發展受英國的影響很大。能否談談這方面的情況。

泰勒（以下簡稱泰）：是的，英國的影響確實很大。我認為英國的影響有兩大類：一是英國努力建立的大英帝國，他們建立了英式法律體系，這點尤為重要；英國建立的民主制度成為政府各項制度的基礎。因此，在現代社會，仍然有一些國家保持著英國法律和政治體系，并建立了一定的教育體系，比如印度和加勒比海的一些國家。另外一種影響是在文化方面。我記得大概10年前，當一位作家，他來自英殖民的一個小島，被問到英國殖民地的生活如何時，他的回答是這樣的：‘我們的生活很好，因為是英國殖民地，我們享受充分的自由。我們可以生好多小孩；我和朋友們過去常常去當地警察局的大街上大聲喧嘩、互相聊天嘲弄。如果我們屬于法國殖民地也許早就被重罰了。因為是英國殖民地，我們享有自由、適當的法規、良好的教育體系。政治與法制是相互分開相對獨立的。在當今許多國家，警察機關和政治家共同制定法規，但在英國民主制度中，警察機關和軍隊都不扮演政治角色。在文化方面，作家和藝術家也都享有更多的自由。詩人們也是如此。顯然這為他們的創作提供了更多的空間。

葉：你剛才所談的歷史為我們提供了一些新的觀點。在我們一般理解看來，法屬或英屬殖民地體制大體相同，但根據您說的情況，他們之間應該是有些不同的。

泰：這里我們可以說說希臘，他們的軍隊和政府是聯系在一起的，這種情況同樣發生在西班牙。但是上世紀30年代，他們的軍隊卻從政府中分離出來了。這種情況在印度并沒有發生，但是卻發生在巴基斯坦。

葉：有例外的嗎？

泰：也許會有，因為這種情況曾經發生在澳大利亞、新西蘭、加拿大和美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印度的法規制度，正如大家知道的，印度是一個土地遼闊、非常復雜的國度。它并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有著神秘的悠久歷史，有7種語言，很多不同的宗教信仰，但直至今日，這個國家仍然延續了民主體制，這點是十分令人震驚的。他們也希望避免將來軍隊對政治的干涉。

葉：說到印度，我想到了英聯邦，也想到了殖民主義。殖民主義對印度和澳大利亞的社會和文化的發展一定都有很大的影響。能否談談殖民主義對澳大利亞社會的意義，我對殖民主義一直懷有濃厚的興趣，尤其是澳大利亞小說當中的殖民主義。我想知道殖民主義對澳大利亞政治和社會的影響，澳大利亞小說當中有沒有這方面的例子。

泰：我認為在19世紀，澳大利亞的政治家只是在模仿英國，他們眼中的政府就是英國的模式。他們都是以英國背景作為基礎的，他們熟知美國的民主模式，但是維多利亞女皇作為澳大利亞元首，并不希望看到澳大利亞采取美國的民主模式。一個國家獨立后，上院代表國家，英國人稱之為立法院。然而美國人稱卻作參議院，用它來代表國家。澳大利亞在1901年獨立以后也用參議院代表著國家，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澳大利亞人參照的是美國的模式。我覺得澳大利亞對待殖民主義的態度是混合的。一方面，他們想成為擁有澳大利亞國籍的澳大利亞人，不再被視為二等公民，低于英國公民，只是英國的一個殖民地。他們以成為澳大利亞人感到無比自豪。這是他們想成為獨立國家的主要原因。19世紀90年代可以說是充滿民族主義色彩的。他們進行了一系列的大討論為的就是把澳洲殖民地統一起來，從英國統治中分離出去，成為一個讓他們引以為豪的國家。另一方面，又不想像美國人那樣，與英國人鬧翻，完全斷絕和英國的依存關系。

葉：澳大利亞就像家里的孩子長大后要離開家獨自發展一樣，但是他們跟英國之間的種種聯系卻是不可否認的。

泰：就如你說的一樣，比如在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受到德國的威脅，澳大利亞想出兵幫助英國。他們沒有因為那是英國的事情而袖手旁觀，他們認為自己已經獨立、成熟，有實力可以幫助自己的“母親”。因此，澳大利亞對待英國的態度是矛盾的，既想獨立自主，同時又不想完全脫離英國。

葉：以上大體介紹了殖民主義對澳大利亞的影響。接下來我想請你談談澳大利亞的小說。我想弄清澳大利亞小說中所包含的殖民文化，包括文化與殖民主義之間的聯系。還有就是澳大利亞小說中有關殖民主義特點的描述。殖民統治對這些殖民小說應該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另外殖民小說是否能夠涵蓋殖民時期以后所有殖民主義題材或主題的小說，我想要聽聽你的看法。

泰：我認為這完全是你自己的決定。但是一般理解殖民小說主要是指殖民時期結束之前的小說。當然我們也不能機械或者教條地去理解和界定殖民小說。例如澳大利亞獨立前后的小說一般也可以看作是殖民時期的文學。

葉：這可能和澳大利亞歷史有關。因為澳大利亞1901年剛剛獨立。甚至連亨利·勞森的許多作品也是在1901年以后寫的。

泰：的確如此。你可以先讀澳大利亞殖民時期的小說，當然你也需要了解1901年以后的小說，就像你說的，有很多作品是在那以后完成的。那些作家雖然不是殖民主義時期的作家，但是他們的作品卻表現了殖民主義時期的內容，同樣可以成為研究的對象。這些作品或者也可以稱之為跟殖民主義有關的澳大利亞小說，那樣就可以看到更多現代的作品，這些作品也剖析了有關殖民主義的問題。這些作家當中如彼得·凱里、肯尼利等，他們當代的作品也被視為殖民主義歷史小說，并直視殖民主義問題的。通過某些作品的研究，你可以說這是彼得·凱里的歷史研究或者說是有關殖民主義現象的研究。

葉：這個建議也許更方便、更有彈性，選擇面更大一點。

泰：的確這樣，這樣會更有趣。殖民主義在特定的時期并不會停止或者消失。殖民統治后很長時間，殖民主義在澳大利亞經濟和社會發展中都有著潛在的影響。

葉：我希望可以就這個課題進行進一步的探討。

泰：你需要注意的是：你不可能把澳大利亞每一部小說都寫到，只需要把對你有用的小說分析研究就可以了。

葉：是的，我希望能夠寫到大約20本左右有代表性的作品。

泰：我記得有一部由澳大利亞女作家寫的并且得了文學獎的小說，但是我不記得那位作家的名字了。它是一部非常新的作品，去年剛剛出版的。

葉：您覺得這部作品是關于殖民主義的嗎？

泰：是的，這部小說實際上就是以殖民主義時代為時間基點的。這是一部獲得了國家獎的小說，我想我可以找到的。這本小說以現代的視角回顧了殖民時期的情況以及澳大利亞早期的開拓者。我想這本書對你現在的研究應該可以提供參考。

葉：殖民主義題材小說目前在澳大利亞似乎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當代一些重要作家，例如彼得·凱里、托姆斯·肯尼利、戴維·馬魯夫等人都是殖民主義題材的高手。澳大利亞文學史上的一些重要作家，例如亨利·勞森、約瑟夫·弗菲、亨利·理查遜、澤維爾·赫伯特等，都以描寫殖民主義題材小說見長。能否先談談殖民小說的一些特點。

泰：這方面的探討很有價值。或許亨利·理查遜可以作為一個例子。她是澳大利亞文學史上一位很重要的作家，她的描寫直接針對那段時期的殖民社會。她的母親住在維多利亞的一個小鎮上，旁邊有個植物園。我的父親就出生在那里。她的母親在丈夫去世后在一家郵局工作，而且我的祖母認識她，我們算是世交了。她的作品《亨利·理查德的財富》是對殖民思想的研究剖析。當理查德發現自己并不屬于澳大利亞這個國度時，選擇了返回英國。然而在那里他發現自己不屬于那個國家了，于是他選擇返回澳大利亞。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澳大利亞為了促使人口的增長實施了移民政策。當時，英國人每人只需要支付10英鎊就可以到澳大利亞定居，因此，因為這項移民政策的實施，很多英國人來到澳大利亞。但是很快許多英國人覺得自己之前的決定是錯誤的，發現澳大利亞并不適合他們，在居住了一段時間后他們又想回到英國，之后他們回到英國，但是不久之后他們又覺得英國不合適，最后還是回到了澳大利亞。這種現象在當時還是比較普遍的。

葉：我想這種現象在馬丁·博伊德的小說中也有具體的描述。

泰：是的，的確是這樣。理查德是主要研究對象，但是小說的最后，他的結局并不好。博伊德的小說《紙糊的王冠》里，作者創造了很多詞匯，書中有很多詞語我都不認識，表現了英國移民來到澳大利亞以后的不適應和思想感情上的沖突場景。

葉：殖民主義小說當中的另外一個問題是有關英國殖民統治當局同愛爾蘭人和蘇格蘭人之間的沖突以及后者的反抗。

泰：這方面的小說近些年出了不少，例如彼得·凱里的《克里幫真史》、戴維·福斯特的《月光人》、托姆斯·肯尼利的《布萊克斯密斯之歌》等等。有很多描寫澳大利亞歷史的書籍，描寫當時土著人生活，以及澳大利亞開拓者定居后如何對待當地土著人等。有一本詳細介紹歷史背景的小說，這本書就是關于澳大利亞傳統土著文化，書中寫到了澳大利亞的土著人是如何在艱難的環境下成功生存下來，他們的基本技術及對于土地的利用管理等內容。

葉：英國殖民者強行建立的政治、社會結構在澳大利亞和英國之間構成了某種聯系。我希望能找到一些這方面的小說，但是我發現這方面的書很少。我正在研究澳大利亞那段時期的文化、政治和社會之間的聯系。

泰：小說家莫里·貝爾寫的一篇文章中談到了很多有關英國殖民主義在澳大利亞的政治傳統，但這不屬于澳大利亞小說類，只是這類的文章并不多。

葉：澳大利亞歷史上有過一些傳奇人物。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做出了驚人之舉，其中的一些成為小說題材。這里面最為人稱道的或許就是帕·懷特的《沃斯》了。

泰：如你所知道的，早期來到澳大利亞的政治家只想把澳大利亞變成另一個英國，他們照搬英國的文獻法案、法律體制、教育體制等。而殖民地的愛爾蘭人卻對英國人的統治非常抵觸，因為英國通過武力占領了愛爾蘭，因此愛爾蘭人是反對英國的。更多的人則選擇了客觀中立的態度，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來到澳大利亞，試圖了解這個國家。運用強大的精神力量來征服廣袤未知的大自然和沒有開化的人類。這是懷特《沃斯》寫作的背景。

葉：帕·懷特的小說確實具有很深的哲學內涵和象征意義，能否從精神層面上談談懷特寫作的動機。

泰：我認為那是一種對超人的想象。小說是根據真人寫的，主人公是德國人，他在殖民時期來到澳大利亞，帕·懷特并不是基督教徒，但是他的思想境界和基督教徒差不多。澳大利亞并不是一個特別注重宗教信仰的國家，信宗教的作家在美國和英國會更多點，我也不知道多少明顯有宗教色彩的小說。小說著重表現了一種超人的意志和超驗的精神，一種一般人難以具備的品質，集中體現在沃斯身上。這種情況具有普遍性，在澳大利亞同樣存在，很多人并不滿足于單純的物質生活，他們需要精神上的寄托。宗教可以幫助達到這樣的目的，一定的物質和精神上的考驗也可以。沃斯這個人物的塑造揭示了人和神之間的聯系，宣傳了尼采的意志力論。當然也受到了基督教的影響，例如沃斯以神自居的形象。

葉：我想人類越來越重視精神世界，其發展需要一個過程。從簡單到復雜，從單一到多元。過去中國也是很單一的，但是現在也面臨著多元的選擇，每個人都有宗教信仰的自由。

泰：如果人們想到澳大利亞來證明宗教信仰自由，當然完全是可以的。由于他們的歷史背景、文化傳統，人們大多會選擇成為基督教徒。

葉：說到歷史文化傳統，有些歷史線索可以追溯到歐洲的文化，例如英格蘭的、蘇格蘭的、愛爾蘭的或者其他文化中可以發現不少澳大利亞小說的歷史淵源。您看懷特以外，還有什么作家的作品可以看成是對歷史的再認識呢？另外還有一點是關于移民文化的。近些年來，不少移民或者他們的后裔開始涉足文學領域，其中有不少來自亞洲。有沒有這方面的例子？

泰：這方面的小說有不少。如《孤掌難鳴》、《我的父親羅穆樂》和《澳大利亞未婚夫》等。《孤掌難鳴》的作者是R.福拉那根，小說反映的是澳大利亞移民的艱辛生活，后來被拍成電影。另外一部書《我的父親羅穆樂》，不能完全算是小說，卻不失為一部經典之作。這本書一半是真實情況，一半是想象的，但是很能反映澳大利亞移民非常困苦的社會地位以及他們的內心世界。這本書的作者加塔來自羅馬尼亞，原本是很有名的哲學家，他根據父親的親身經歷寫了這本書。該書榮獲 1998年維多利亞州長文學獎，影響很大，后來也被拍成了電影。

西門·拉扎羅近期寫的《澳大利亞未婚夫》，說的是一位中國婦女受到日本人的逼迫欺凌，而后來到澳大利亞，遇到一位生在新加坡的澳大利亞人，兩人一見鐘情，打算結婚，定居在澳大利亞，成為普通農民的故事。這本書很能夠反映當前移民，尤其是亞洲和中國移民在來到澳大利亞過程當中的不尋常經歷和心路歷程，有一定的代表意義。

葉：能不能舉出運用特殊語言的例子？

泰：我想《如此生活》這本書是一個恰當的例子，因為作者運用了不同的語言，在涉及不同時期殖民相關內容時，作者加入了愛爾蘭方言、英格蘭方言和蘇格蘭方言。特定的語言可以成為特定的背景及根據背景和語言對自身特殊的設想。

還有戴維·馬魯夫的小說《柯魯灣的談話》,這本書主要講述了生于愛爾蘭的主人公，后來移民澳大利亞的遭遇。但是小說的重點放在了主人公移民澳大利亞前的童年和當時的社會生活上面，采用了兩種背景下產生的不同語言。

（葉勝年：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教授，郵政編碼：2000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