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喚人文精神

韓啟德

淡泊名利終一生，

燈紅酒綠似煙云。

忠誠勤奮思報國，

清廉樸素教兒孫。

但求正直無私意，

不做趨炎附勢人。

此生來日無多也，

白鶴黃鵠待我乘。

王志均先生是我國著名的生理學家，早年畢業于清華大學，40年代后期赴美留學，獲生理學博士學位，并在世界上首次發現促胰液素和促胰酶素釋放的自然刺激物。新中國成立后，王先生沖破重重阻撓，回到祖國，創建北京醫學院生理教研室，幾十年如一日，為祖國生理學科的發展和人才培養作出了杰出的貢獻，生前為中國科學院資深院士，北京醫科大學終生教授。王先生生前于1999年6月應北醫大老年書畫展之邀，特賦上述懷舊詩一首。我展讀再三，總有一點想法不吐不快。

“詩言志”。王先生這首詩是稱得上這一境界了。中國的知識分子是最愛國的，這和中華文化傳統有關，也與中國近百年來的歷史有關。尤其如王志均先生這一代人，生于憂患，長于憂患，“祖國”這一情結在他們心中是高于一切的。他們中的一批佼佼者，大多于40年代赴美深造，在太平洋彼岸，他們接觸到當時世界自然科學發展的最前沿知識，并于50年代初又將這些從異域取來的火種播到國內。他們這一代人在現代中國史上值得大書特書，他們中出現了“兩彈一星”的開拓創始人，在中國科學史上那是一個群星燦爛的時代，王志均先生便屬于那個時代。

一位研究人類文化學的友人告訴我，無論國別、膚色、種族、宗教信仰有多少不同，人類具有80%的共同點，只有20%的不同點。我對這一點感到新奇。在東西文化環境中，以前我更多注意異質的東西，而不是同質的東西。友人的提示使我頓有所悟，是否需要換個角度對世界進行觀察呢？日前接待一位美國著名的醫學科學家，他青年時代曾獲英國劍橋大學博士學位，之后一直在美國名牌大學任教，在科研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他對美國社會與政治的弊端，對國際社會的走向都有深刻的見解，但是他既不想進官場搞政治，也不愿在社會名流聚會中耽誤時間，甚至連榮升系主任的機會也放棄了。他在專心搞一門科學研究之余，最大的樂趣就是帶著全家人出游，將亞馬遜河、東非的原始森林都訪遍了。我在王志均先生的“淡泊名利終一生，燈紅酒綠似煙云”句中，依稀亦看到了這一位美國教授的影子。講到底，這是人類的一個群體，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真正的知識分子在人生價值觀上還是有不少相通之處的。

王志均先生詩的最后一句“白鶴黃鵠待我乘”是讓人稱絕之句。我比王先生要年輕30多歲，但亦不再年輕了，有時還很愿意揣摩老人們的心態，想著自己很快也會進入那一種狀態的。多年前，讀葉劍英元帥寫的“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感慨那是何等的氣派與境界。王志均先生的這首詩一點不亞于那種氣派和境界。前面講的都是個人的志向和志趣，末句竟歸到這么一個通達與樂天的高度上，著實讓人振奮。記得我在中學時便接受“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而高翔”的教育。青年立志，作鴻作鵠，是常見的，到晚年仍有此豪情，則讓人真正折服了。

王先生是一位自然科學家。從常理來說，是一位與實驗室打交道的人，研究的對象，亦是微觀世界。但是王先生的“鴻鵠之志”豈是幾尺實驗室所限制得住的？幾年前，曾讀過王先生為《生理科學進展》寫的一篇刊頭專文。在回顧了自己一生從事科研的往事之后，王先生引用了法國文豪雨果的名言：“世界上比大地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寬闊的是胸懷”。我當時感動不已，現在依然如此。王先生及其他所屬的那個知識群體，是一個人文精神很強的群體。他們從事科研時是極其嚴謹的，但他們視野開闊，志向高遠，亦可以說是有著人們現在常說的“終極關懷”意識。這種人文關懷，是值得大大提倡的。這樣的關懷，世界與人類需要，對人自身亦有益處，它使人處于一種積極健康的心態之中。試想，如果越來越多的人心態處在這樣的狀態中，整個社會肯定會更加和諧與美好。

王先生的詩，是一種對人文精神的呼喚。

（此文原寫于1999年，本刊此次發表時僅作了個別文字的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