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龍本科畢業于中央音樂學院。他早年給我印象最深的樂曲,是1983年在第三屆全國音樂作品評比中獲獎的民樂四重奏《空谷流水》。該作以鮮明的中國五聲性音響和頗具中國地方色彩的音調,與多調性、泛調性音樂技術相結合,讓中國的笛、管、箏等絲竹樂器音響與西方的打擊樂音響相結合,還有一些新的演奏法和音色處理等,在許多方面,都突破了長久以來我國民族音樂創作的思維定式。樂曲清新、流暢、灑脫,而又從容,不經意間,還透著某種中國文人氣,不見晦澀,也不見張揚,但那輕松愉悅之情,已自然地流露出“春”的氣息。這春的感覺,屬于歷經劫難后的中華民族,也屬于青年時代的周龍。
跨過20余年的時光,今又見周龍時,他已成為美國密蘇里州立大學堪薩斯城音樂學院的全職作曲教授,同時也是享譽世界的作曲家。他的音樂已進入西方主流社會,為美國、德國、英國、俄國等多個著名樂團在歐、美多個城市演出、廣播或錄音。在亞洲,周龍的音樂也經常在中國、日本、新加坡等國演出,其樂譜也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專權出版。
作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音樂藝術博士,和美國大學的作曲教授,周龍毋庸置疑早已把握了西方現代作曲技術。但令人特別感到興趣的是,作為作曲家的周龍,卻無論當年在國內,還是去美國后的近20余年,他都一直以中國作曲家的姿態出現在國際樂壇,他的作品也以深厚的中國文化底蘊和新“文人音樂”①的氣度,留給大家深刻的印象。
周龍音樂創作中的中國題材
周龍很少為大型活動寫作,也不直接表現重大歷史事件或個人的遭遇。他似乎更喜歡用冷靜的目光和從容的寫作態度去審視中華文明。即:濾去歷史的泥沙,選擇繼承和創作那些經得起歷史考驗和真正代表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藝術珍品。因為,在周龍的眼里,中國古老的文明,是莊嚴、神圣和令人憧憬的。所以,周龍雖然已定居美國和獲美國籍,卻為自己選擇了一條以繼承和發揚中華文明為主線的音樂創作道路。但這條路,在文化尤如同萬花筒的紐約,走起來卻有相當的難度。正如周龍所說:“美國有保守的一面,音樂上他們崇尚西歐的文化背景,認為那是傳統。你不遵守它,你就出局。但在此基礎上,他們并不排斥少數民族文化。”如何將“美國少數民族”的華人文化,做成一種能反映中華五千年文明的偉大民族文化,卻需要一番“滴水穿石”之功。周龍卻堅持要做這件大事。他似乎是受到了我們祖先盤古精神的感召——遙想當初:“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他奮斗了“萬八千歲(即一萬八千年),天地開辟。陽清為天,陰濁為地。”而后“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繼續奮斗不息),神于天,圣于地。 天日高一丈(每天長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又經歷了一萬八千年)。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②周龍在美國經歷了數十年的磨礪,終于提煉、鍛造和陸續創造出了一批相當不錯的中國音樂作品,硬是在大洋彼岸開辟出了一條為東、西方世界都認可的、頗具個人特色的中華民族新音樂道路。
周龍的音樂十分注重中國文化底蘊。如他的《禪》(為長笛、單簧管、小提琴、大提琴與鋼琴而作)、《定》(為單簧管、打擊樂與低音提琴而作)之類,都屬于比較富于我國宗教或哲學意味的標題。前者獲法國第五屆國際室內樂作曲比賽首獎。后者獲德國國際室內樂作曲比賽首獎。《玄》(為長笛、打擊樂、琵琶、箏、小提琴與大提琴而作)獲美國國會圖書館庫茨維斯基音樂基金會委約獎。與這類題材比較接近的作品還有《和》(弦樂四重奏)、《恒》(簫、琵琶、揚琴、箏與打擊樂)、《五行》(六重奏)、《魂》(為弦樂四重奏與琵琶而作)、《天靈》(獲美國巴羅基金會國際作曲比賽首獎)等。

周龍說:“……時至今日,盛唐時代的輝煌穿越千百年時空,依然對我的創作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周龍的另一些音樂,則屬于與中國文學直接相關的作品。如他2006年10月帶回北京公演的交響音樂會作品《唐詩四首》,采用弦樂四重奏代以古琴,與管弦樂隊協奏的形式。四個樂章分別取材于唐代四位詩人的詩。其中的第三、四樂章還曾以管弦樂曲《唐詩二首》的形式,獲首屆國際作曲大師獎。而在他的聲樂作品集中,還有《詩經四首》(1《關雎》;2《桃夭》;3《芣苢》;4《漢廣》);兩部直接涉及到音樂內容的唐詩《琵琶行》(白居易)、《箜篌引》(李賀);宋詞《聲聲慢》(李清照)以及屈原的《離騷清唱劇》(女聲與室內樂)等。他認為:“中國古詩古韻的品質,是當代市場文化不可取代的。”他2006年在北京室內音樂會公演的大提琴獨奏曲《野草》,則是根據魯迅的《野草》集獻題為依據創作的,可以用于大提琴獨奏,也可以由朗誦伴以大提琴。
中國古代音樂,也讓周龍魂牽夢繞。從琴曲,絲竹樂,到宮廷的鐘鼓樂、大曲還有民間的器樂曲、民歌等,也都在他的研究和表現范圍之內。早在1982年,周龍創作和在國內弦樂四重奏《琴曲》即取材于古代琴曲《漁歌》,他后來創作的中西混合室內樂《幽蘭》也與古代琴曲《幽蘭》直接相關。大型樂隊作品如琵琶協奏曲《霸王卸甲》這部充滿戲劇性的作品,源于同名琵琶古曲,2004年獲選為二十一世紀音樂經典。《鼓韻》(管弦樂隊)和《大曲》(打擊樂與樂隊)以及獲哈佛大學弗朗姆音樂基金會作曲委約獎的《金石絲竹》(為中國笛、長笛、單簧管、小提琴、大提琴與打擊樂而作)等,它們或表達了作曲家對中國盛唐時代的鼓樂和歌舞套曲的向往、或反映為作曲家的中國傳統音樂的理解和發揮。周龍為我國出土編鐘赴美展出的閉幕音樂會創作的《鐘祭》,與其說是為某一特定活動而作,倒不如理解為是他一貫崇尚中國古代燦爛音樂文化情結的繼續。
與中國傳統文化相關的作品還包括,取材于敦煌繪畫藝術的《石窟傳奇》(為胡琴與打擊樂四重奏而作)曾獲美國文學藝術院利伯森音樂獎,美國科普蘭音樂基金會及紐約凱里基金會唱片錄音獎金;2006年10月在北京國際音樂節首演的室內樂作品《鐘鼓樓》,連同前文提到的《空谷流水》等,雖然都更直接地抒發出作曲家的個人情懷,但其由中國鐘鼓樓所引發的豐富聯想或《空谷流水》中水墨畫般的山水意境等,又都與中國傳統文化相聯系。
周龍說:“鄉情是旅居海外人們的一種特有情感……我的音樂大多表達一種個人情懷,也有思古人之幽,感懷大自然……”
最后一類是作曲家結合自身經歷,抒發個人情懷的作品。從童年、少年,直至當今,音樂中都留有他對生活感懷的印記。如關于《鐘鼓樓》,他在說明書中即提到“我自幼生長在鼓樓大街鐘鼓樓腳下的四合院。在元、明、清幾個朝代,鐘鼓樓是報時中心。……在樂曲《鐘鼓樓》中,我想象著風中傳來的陣陣鼓聲……最后,縈繞的鐘聲在微風中飄蕩。”周龍的青少年時代,經歷了“四人幫”的十年浩劫。他的家庭和個人也是歷經坎坷,但他并不甘于僅僅是被動地受命運的擺布,而是從中提煉出了一些積極的精神財富。這首先從管弦樂作品《憂思》中得到體現。《憂思》是一部對20世紀中國藝術家和知識分子的贊禮。周龍說:“生長在一個藝術家庭,我個人體驗了人們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受磨難但仍然為理想而奮斗的精神。這一切對我記憶猶新。我想通過抽象的音樂語言以表達對他們的崇敬。”此外,“文化大革命”期間,十六歲的周龍也曾被分配到遠離家鄉北京的黑龍江北大荒建設兵團,經歷了五年的務農生活。但留在他音樂中的東西卻并不是北大荒的艱苦生活,而是另一些積極的精神力量。他說:“嚴冬后,我們放火燒荒準備春耕,干燥的春風會引起跑荒。那咆哮的風和兇猛的火焰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火焰在我少年時的心中燃燒,終于萌發了作曲家創作一首關于火的交響詩——《未來之火》,它象征年輕一代對未來希望與和平的向往。”在這部作品中,周龍借助于陜西民歌《三十里鋪》大跳的音程特點和濃郁地方色彩的高亢性格,以空前的率直和熱情涌動,向聽眾表達了他對年青時代火一樣熱情的精神向往和對未來的希望。這種寫法出人意料,卻令人感動。《啟迪》是《憂思》的姊妹篇,表達作者對當前世界環境的領悟。他希望人類與大自然和諧的思想,即“和平、光、愛”。

周龍何以使自己的音樂立足于今天
在21世紀,全球音樂文化的對話與溝通已成為一種發展趨勢。但是,在文化如萬花筒般熱鬧和花樣翻新的美國,周龍要選擇并堅持從事中國音樂創作,不僅需要修養、定力,還需要從內容到形式的理性的思考和足夠的創新能力。如果將周龍的音樂創作比作一種中西音樂文化溝通的橋梁,那么“橋”的一頭,是他必須借助于西方人比較熟悉的音樂形式來向西方人介紹古老和燦爛的中華文明,同時,將中國傳統音樂中那些最獨特和迷人的旋律、音色,鼓琴弄簫時的“吟揉綽注”技術,音樂陳述過程中的“似斷還連”,或由“散起”而后“逐漸加快”的音樂結構技術,以及由此傳遞的表情、語態和詩畫意境等,都巧妙地“融”進去,請他們細細品味,以逐步培養起他們欣賞中國音樂的興趣,并理解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獨特的審美取向;而“橋梁”的另一端是東方和中國。對我們而言,最關切的,是如何有效地汲取外來音樂文化的營養,使中國的傳統音樂能以全新的面貌在新的世紀獲得更多樣化發展問題。周龍的音樂作品,能以“新面孔”回到中國并受到業內人士歡迎,也恰好是在這些方面給了我們許多新的啟示。我們可以看到和聽到他如何將西方的樂隊和音樂體裁形式、多調性、無調性、音塊或微分音技術和配器技術與中華民族的語言、語態、樂器音響、音色以及演奏技術結合起來,并且成功地獲得了中國韻味等。周龍的大型樂隊寫作技術和各種中西混合樂隊寫法,都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有不少長處,也值得我們學習借鑒。
在我的印象中,周龍是一位既富于幻想、激情,又比較善于理性思考的作曲家,他對音樂創作的態度比較從容,作品也大都寫得細致、嚴謹,經得起推敲。他的另一個特點是,對認定的目標,能夠堅持不懈,不斷超越自我。以《唐詩四首》為例:該曲最初的雛形只有即發表于1982年的《琴曲》。但由于對用樂隊表現唐詩的設想還意猶未盡,因此出國后,在繼續學習和知識技術不斷更新的基礎上,他又將原《琴曲》的構思從一首擴展到四首和四個樂章,體裁也由單純的弦樂四重奏,改為由弦樂四重奏模擬古琴的演奏、代替古琴與交響樂隊協奏的新形式。1998年,終于,摘自第三、四樂章的《唐詩二首》在倫敦巴比坎中心的慶典音樂會上,成為英國廣播公司、英國唱片公司、倫敦交響樂團及BBC音樂雜志等聯合主編的首屆大師獎Masterprize獲獎作品之一。同時,他的幾乎每一部優秀作品,都會對自己的創作提出新的目標。如,寫《野草》時,他就要求樂曲能發掘出大提琴的極大可能性,以達最大限度的表達。又如,周龍發現國內外寫唐詩的作曲家不少,但愿意選擇像白居易《琵琶行》那樣比較長的敘事詩寫成聲樂作品者,卻未見其人,同時考慮到白居易的《琵琶行》與李賀的《李憑箜篌引》都是歷史上描繪音樂的詩作名篇,所以就將這兩部詩作選入了他的聲樂創作設想。1991年,周龍應女高音歌唱家饒嵐之邀,將《琵琶行》譜寫為一首女高音和琵琶曲。后,又加寫了大提琴聲部,體現出他創作精益求精的一貫態度。《箜篌引》也于1995年完成、演出,并都收錄在他的聲樂作品專集中。

周龍能在美國耕耘中國音樂,也與海外各方友好人士的支持、特別是華人音樂家們彼此間的相互支持有很大關系。美國的紐約長風中樂團,即一個以中國傳統樂器演奏中國古典和現代音樂的團體。周龍及其伉儷——作曲家陳怡也參與其中,經二十余年的共同努力,他們推出了大量華人作曲家的現代民樂作品,終于贏得了美國聽眾對中國音樂的普遍了解和熱愛。又如馬友友等著名的演奏、演唱家也經常與他們合作,還包括旅居歐、亞各國華人音樂家們的共同努力,才使中國現代音樂的“海外兵團”在世界范圍內形成了今天的影響。而更加可喜的是,在海外,不僅是華人樂團在演奏、演唱中國音樂作品,還有許多西方的指揮和演奏家們也加入了演奏中國現代音樂作品的行列,并且能夠比較好地把握中國現代音樂風格;海外聽眾也越來越多,這更是海內外華人音樂家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周龍說:“雖然我現為美籍,但美國樂評仍舊稱我為‘中國作曲家’,對我而言,這個稱謂反而親切。其實我也并沒有改變,我們身上的中國傳統是根深蒂固的,是永遠改變不了的。”我想,無論走到哪里,中國都是周龍的第一故鄉。這里不僅有他的親人和他所熟悉的文化,還有一大批才華橫溢、熱心中國現代音樂建設的音樂家和廣大聽眾。所以,我很關注周龍,同時也希望他能經常回來走走,看看國內音樂家們所獲得的成績,并把自己的新作和心得,帶回來與大家交流與分享。北京大學著名學者季羨林早在上個世紀80年末90年代初,就對21世紀世界文化發展趨勢做出兩點預測:一、東西方文化的發展規律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二、21世紀東方文化將再領風騷’。季先生還鄭重聲明,他的上述看法,絕非一時興起,心血來潮,也非出于狹隘的民族主義心理,圖一時的痛快,為受壓迫的東方民族出一口氣,而是“幾經考慮,慎思明辨,深信不移的”③,如若世界文化的發展果真呈季先生的預測,那么,相信周龍及其所有為中國音樂發展做出貢獻的音樂家們,都會繼續走在前面。
①“文人音樂”是指我國歷史上那些具有一定文化修養的知識分子階層人士創作或改編的音樂作品。如琴曲、琴歌或、詩詞吟誦歌曲,以及器樂合奏,如《弦索十三套》等。
②見《藝文類聚》卷一引《三五歷紀》。其括弧內的文字,為本人的理解。
③引自卞毓方的文章《季羨林的免戰牌》。刊于《北京晚報》2006年12月6日第5版。
李吉提 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于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