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我一直非常愛聽《二泉映月》,但我在很長時間里聽的《二泉映月》都不是阿炳本人演奏的,而是小提琴獨奏曲(丁芷諾、何占豪改編)、民樂合奏曲(彭修文改編)、弦樂合奏曲(吳祖強改編)等各種改編版,以及二胡演奏家演奏的二胡曲。我們知道,《二泉映月》的原創者阿炳,是江蘇無錫一位沿街賣唱的瞎子藝人。解放前,在我的故鄉江蘇,這樣的藝人很多,他們演奏的曲子多半是民間小調,老百姓耳熟能詳,旋律比較簡單,在音樂藝術上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因此,我一直懷疑,阿炳的《二泉映月》如此委婉流暢、跌宕起伏,如此感人肺腑,可能主要是由于經過了后人改編,我還曾為改編者的貢獻未引起足夠的重視而有些不平。

我就自己的疑問請教了音樂家,結果他們都一致給予阿炳的《二泉映月》以極高的評價。這出乎我的意料。尤其是當我聽到用鋼絲錄音帶保存的阿炳本人演奏的《二泉映月》時,我震驚了!我發現,不僅阿炳的原創與我以前聽過的樂曲一樣完整,反復聆聽后甚至覺得樂曲的內涵更豐富。原曲透出的凄涼、悲憤,超過了任何改編版,我被深深地感動了。難怪,當日本著名指揮家小澤征爾聽完姜建華演奏的《二泉映月》后,激動得淚如泉涌,對當時的中央音樂學院院長趙沨說:“這樣的音樂只應跪著聽!”而且他真的跪了下來!至此,我對阿炳原作的藝術力量完全信服了。
然而,我的疑問并沒有完全消除。作為民間藝人的阿炳,為什么能有如此高超的音樂造詣?他的那些優秀的音樂作品是怎樣創作出來的?我帶著一系列問題,開始沿著阿炳的人生軌跡,來探尋他的藝術世界。經過探訪、考查,我發現阿炳的身世、天賦,對音樂的執著追求,苦學成才的經歷,貧困潦倒的境遇,以及音樂藝術的造詣和成就,不僅與我了解的那些歐洲大音樂家們有類似之處,而且阿炳的不幸有過之而無不及。阿炳無愧于“優秀民間音樂家”這個稱號,甚至說他是民樂大師也不為過。
出身卑微,天資聰慧
阿炳,原名華彥鈞,出生于1893年農歷七月初九,江蘇無錫東亭人。他的父親華清和,是當地“洞虛宮”道觀東偏殿“雷尊殿”的當家道士,有很好的音樂修養。華清和不僅精通道教音律,而且擅長演奏許多民族樂器,如二胡、三弦、笛子等,尤以琵琶最精,人稱“鐵手琵琶”。阿炳的母親吳氏,原是一個秦姓的寡婦,以幫傭為生,與華清和同居后,生下了阿炳這個私生子。在當時“吃人”的封建禮教社會,吳氏與華清和同居,已被秦氏宗族凌辱侮罵,生了阿炳之后,受辱更甚。后來,吳氏憂郁而死,華清和把兒子托付給老家的族弟和弟媳寄養。失去母愛的阿炳,在東亭鎮小泗房村度過了童年。
在外國音樂史上,俄羅斯音樂家鮑羅丁,出身和阿炳類似,也是私生子。但他是格魯吉亞公爵與俄羅斯平民婦女所生,他的命運要比阿炳幸運許多。雖然鮑羅丁不能使用公爵的姓氏,不能獲得貴族的身份,但生父不僅照顧他的生活,還為他聘請了女管家和私人教師。這使得他自幼不必為生計發愁,而且受到較好的教育。鮑羅丁自幼就表現出多種天賦和才能,對音樂、自然科學、語言等有濃厚的興趣。由于良好的教育環境和本人的刻苦勤奮,鮑羅丁最終成為俄羅斯民族樂派音樂家和化學教授。
阿炳的命運卻與鮑羅丁有天壤之別。阿炳在貧困的農村度過孩提時代,自然談不上接受正規教育。不過,這個貧困的農村卻是個道教盛行的地方,被人稱為“道士村”。聰穎的阿炳自幼耳濡目染,幼小的心靈就受到了道教音樂的熏陶。當地有一個吹笛能手,阿炳被他吹奏出的美妙旋律所吸引,就從家里找了一根笛子學著吹起來。這也許就是阿炳的第一堂音樂自學課吧。
我認為,阿炳和鮑羅丁雖然命運不同,但他在音樂方面的天賦和成就并不亞于鮑羅丁。
克服阻力,實現愿望

在阿炳8歲左右時,父親將他接到縣城的道觀里,和自己一起生活。雖然他們是父子,但按教規卻只能以師徒相稱。作為雷尊殿當家道士的華清和,生活還算過得去,因為他精于道教音樂和樂器演奏,并且道觀的香火和法事也有一些收入。但在當時,道士這一行畢竟還是被人看不起。盡管知道兒子喜歡音樂,很想學樂器演奏,華清和還是不讓他學。因為華清和不愿意兒子也當道士,所以只教他學《三字經》《百家姓》等,教他描紅習字,隨后又送他去私塾念書。華清和一心想把阿炳培養成有文化的人,去當個學徒,以便將來成為能掙錢的生意人。因此,他不僅不教阿炳道教音樂和樂器演奏,也不允許阿炳碰他使用的法器和樂器。可阿炳的興趣卻偏偏在音樂方面,尤其是喜歡那些樂器。有時趁父親外出時,他就偷偷練習二胡、琵琶。有時被父親發現后,阿炳還得挨一頓嚴厲的訓斥,但這并不能改變他學習樂器的決心。 華清和對兒子很失望,當明白“望子成龍”的愿望無法達成后,他終于不得不認真教兒子學習音樂。從此,阿炳正式開始了道教音樂和樂器演奏的學習。
阿炳在父親的嚴格教習下,勤學苦練,進步很快。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他就能演奏多種樂器、道教音樂曲牌和民間小調了。十七八歲時,阿炳已經開始正式參加道教法事音樂的演奏活動。阿炳在琵琶、二胡等樂器演奏方面才華出眾,并且長得一表人才,由此而獲得了“小天師”的美譽。出于對民樂的愛好和追求,他先后與當地的民樂愛好者和民間藝人如楊蔭瀏、范伯壽、鄧南生、袁仁儀、周少梅、祝世匡、俞成志、黎松壽等人研習、切磋過琴藝。因此可以說,阿炳并不是一般的民間藝人,而是功底扎實的樂器演奏家。
與阿炳以上經歷類似的音樂家有奧地利的音樂家約翰?施特勞斯。約翰?施特勞斯自小就對音樂有濃厚的興趣,并且表現出非凡的音樂天賦。雖然他的父親老約翰?施特勞斯就是一位杰出的音樂家,可他堅決反對兒子學音樂,并把他送進實業學校學商業,希望他將來成為一個銀行職員。然而,一切都不能動搖約翰?施特勞斯學習音樂的決心,他立志成為音樂家,并最終“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取得了比父親更大的成就。
當然,阿炳和約翰?施特勞斯也有不同之處。阿炳的父親最終向兒子妥協了,而老約翰?施特勞斯很“頑固”,始終不妥協;約翰?施特勞斯有一個支持他的“后臺”——他的母親,而可憐的阿炳自小就失去了母親,他只能用學習音樂的強烈愿望和持之以恒的精神,贏得父親的支持。
身殘志堅,蚌病成珠
1925年左右,阿炳的父親去世。阿炳繼承父業,出任雷尊殿殿主。32歲左右,阿炳得了眼疾,雙目先后失明。此時的阿炳,由于沒有了收入而變得一貧如洗,只能靠變賣殿產維持生計。35歲時,阿炳不得不離開道觀,流落街頭賣藝,過著十分艱難的貧困生活。阿炳曾想一死了事,后來放棄尋死的念頭,繼續掙扎在黑暗中,蹣跚在坎坷的道路上,靠在集市、街道等地說唱新聞、諷刺時弊,演奏二胡、琵琶等樂器為生。37歲左右時,阿炳與一個苦命的寡婦董催弟同居。他們共同度過了生命中的最后20年。那時,當地人經常看到他倆形影相隨:阿炳戴著墨鏡,背著琵琶,拉著二胡,催弟身穿打著補丁的半截長衫,與他相依而行。阿炳拉琴時,催弟的手就搭在他肩上;阿炳不拉琴時,他的手就搭在催弟的肩上。
阿炳不僅演奏樂器,而且還演唱自己創作的歌曲。阿炳有“三絕”,即拉二胡、彈琵琶、說新聞。他每天上午到街頭或香煙鋪子,聽人講當日的新聞,下午就能伴著節拍、和著音韻唱出來。阿炳經常通過歌唱來揭露當時社會的黑暗。解放前幾年,無錫與所有國統區一樣,物價飛漲,貨幣不斷貶值,民不聊生。1948年8月,國民黨反動派搞所謂貨幣改革的花招,廢除“法幣”,改用“金元券”,老百姓手中的錢很快就變得一文不值。不久,“金元券”本身也一文不值了。阿炳把老百姓的苦難編成《金元券滿天飛》沿街說唱:“金元券,滿天飛,花花綠綠‘好東西’,早上可以買頭牛,晚上只能買只雞。十萬金元券,只夠量升米。”他的說唱,表達了老百姓的心聲,但也激怒了當地國民黨政府。從此,反動政府更是百般刁難阿炳。1949年春,阿炳被反動政府關進“戒煙所”,受盡折磨。正是因為飽嘗了舊社會的辛酸屈辱,正是因為扎根于勞苦大眾實際生活,阿炳才能走向音樂創作的成熟階段,并形成獨特的演奏和創作風格。《二泉映月》可以說是阿炳一生顛沛流離生活的縮影,是一首聲聲淚、句句血的樂曲。阿炳的創作與某些專業作曲家的不同之處在于,他的作品是通過長期演奏和生活逐步積累、提煉而成的,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阿炳在《二泉映月》中的每一個音符都充溢著他心靈深處的真實情感和訴求。
同阿炳一樣,歐洲“近代音樂之父”的巴赫也遭遇很多不幸,晚年也是雙目失明。在巴赫生前和死后的50年間,他的音樂并沒有引起人們的足夠重視。在艱苦和不利的條件下,巴赫創作了很多不朽的作品,開創了西方近代音樂的先河,對人類音樂文化做出了巨大貢獻。可是,在巴赫去世后,他的遺孀和幼女不得不靠救濟為生。
還有一位音樂大師貝多芬,曾被我國李叔同(出家后法名演音,號弘一)稱為“樂圣”,正好與阿炳一樣,也活了57歲。貝多芬不到30歲就患了耳疾,不到50歲就完全失去了聽覺。在痛苦的煎熬和艱難的生活中,貝多芬曾兩度寫下遺書準備自殺,但他最終沒有向命運屈服。正如他自己所說:“只是藝術,是她把我留下來,在我還沒有完成我的全部藝術使命之前,就離開這個世界,這是不可能的!”貝多芬勇敢地扼住了命運的咽喉,登上了音樂的巔峰。

阿炳與巴赫、貝多芬一樣都遭受疾病的困擾,或失明,或失聰,甚至貧病交加,但這一切都沒能擊垮他們,也沒能阻止他們攀登音樂的高峰!作為一位地位卑微的民間藝人,作為一位沒有受過很正規教育的演奏家,阿炳能夠大膽創新,取得很高的藝術成就,更是難能可貴。
安貧樂道,矢志不渝
離開道觀后,雙目失明的阿炳淪落到社會的最底層。面對黑暗現實社會,面對各種惡勢力的欺侮,阿炳只能運用他僅有的二胡、琵琶演奏技藝與命運抗爭,用樂器作為利劍與敵人搏斗。他因此在賣藝求生的艱難處境中,開辟了一條演奏和說唱相結合的創作道路。因此,他的作品無論是演奏還是說唱,都流露出一種對命運不公的控訴,對各種惡勢力的憎恨與抗爭,對美好生活的憧憬。 據過去了解阿炳的老人研究和回憶:阿炳演奏過的曲目很多,大部分是他即興演奏、逐步積累完善或對民間音樂進行改編而成的,具有鮮明的民間音樂的色彩,并能引起群眾的共鳴。《二泉映月》是阿炳經常演奏的一首二胡曲,在他家附近的街道上,居民們在晚上常常能聽到那動人心弦的旋律。居民們對這首樂曲可謂百聽不厭,有人甚至聽不到阿炳的琴聲就難以入睡。
阿炳靠賣藝為生,但他從不主動向人索要錢物,別人給他就收下,收錢也從不向人道謝,若不給他也不計較。
阿炳的一身傲骨和凄涼的人生,使我聯想到奧地利大作曲家莫扎特。莫扎特堅決地擺脫了薩爾茨堡大主教對他的羈絆,成為歐洲音樂史上第一位“自由職業”音樂家。在那個不依附權貴就會陷入悲慘境地的時代,莫扎特雖然在音樂創作上獲得了自由,但卻失去了固定的收入。他只能靠作曲和演出為生,經濟上困難重重,甚至經常要靠借債或共濟會的接濟度日。莫扎特有時窮得連冬天買煤的錢都沒有,只得與夫人相擁跳舞來御寒暖身。就是在這樣的逆境下,莫扎特也沒有屈服,他仍像春蠶吐絲般地不斷創作,給人類留下了大量寶貴的音樂文化遺產。
阿炳與莫扎特不同的是,雖然都是在黑暗的社會中憧憬光明,莫扎特卻始終未能如愿,而阿炳在他生命的最后歲月里迎來了光明的新社會。
當然,阿炳音樂成就的取得絕非偶然,而是與其他有造詣的音樂家一樣,是天賦加勤奮學習的結果。阿炳雖然集上面提到的幾位音樂大師的種種不幸于一身,但仍堅持音樂創作和演奏,并取得巨大成就,“艱難困苦,玉汝于成”。可惜,阿炳的絕大多數音樂作品都未能留傳下來。1950年夏,經楊蔭瀏、曹安和、黎松壽等人的搶救,用鋼絲錄音機錄下了由阿炳親自演奏的《龍船》《大浪淘沙》《昭君出塞》三首琵琶曲,以及《二泉映月》《聽松》《寒春風曲》三首二胡曲,共6首樂曲。這樣才使這些寶貴的民樂流傳下來。
陽光如沐,奇曲再現
《二泉映月》不僅是我國民樂的經典,在神州大地深受人們的喜愛,而且已跨越國界、穿越時空,成為全世界華人音樂的經典,成為世界名曲。
那么,作為曾經只是流傳于街頭巷尾的一首二胡曲,《二泉映月》當初是如何被發現和搶救的呢?我想,這個問題是包括我在內的很多音樂愛好者都十分感興趣的問題。當然,揭開謎底的最便捷的方法是查閱相關書籍和資料。我查了很多文獻、資料,但還是沒有滿足我的好奇心。“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要想更加深入、具體地了解發現和搶救《二泉映月》的真相,我只能是走訪與之相關的一些人物了。
2005年,我去南京藝術學院,向專家請教我國近現代音樂的有關問題。當我們談到《二泉映月》時,我才知道南京師范大學音樂系的黎松壽教授,在青年時代就認識阿炳,并且是搶救阿炳的《二泉映月》等六部作品的建議者和參與者,是與《二泉映月》關系最密切的人物之一。他也是最積極和熱心于傳播阿炳作品的人。
主要根據黎松壽教授的介紹和其他人的回憶,我參考有關文獻、資料記載,將這段史實記錄了下來。
1948年冬,黎松壽先生通過楊蔭瀏教授的介紹,在南京古林寺國立音樂院進修,向民樂大師劉天華的大弟子儲師竹先生學習劉天華十大二胡名曲。有一天黎松壽去回課,因為天冷,他就在外面先活動一下手指,無意中拉了一段阿炳《二泉映月》中的主要旋律。儲師竹教授立刻被這凄美的旋律深深地吸引了。他請黎松壽完整地演奏了這首樂曲,并追問它的作者。經黎松壽解釋,方知這是江蘇無錫民間藝人瞎子阿炳創作的樂曲,還沒有曲名。就在二人聊阿炳的時候,同在國立音樂院任教的楊蔭瀏教授從另一個房間走了進來。他問道:“你們是在說阿炳嗎?我認識他,他還是我早年的琵琶老師呢。八年抗戰時我在大后方。我也很久沒有見到阿炳了,他的近況怎樣?”原來,楊蔭瀏在13歲左右就曾向阿炳學習過三弦、琵琶,并學了《三六》《四合》等江南絲竹曲調的演奏法。之后,二人又有過兩次接觸。抗戰爆發后,楊蔭瀏到了內地,從此他們就失去了聯系。黎松壽介紹說:阿炳現在生活非常困苦,身體也每況愈下,并時常咳血。 楊蔭瀏聽后當即提出,要盡快設法將阿炳的音樂進行錄音整理,以免失傳,遺恨千古。
此時的阿炳,已不再上街賣藝,正在為生計而犯愁。不久前,他因為自編自唱了《金元券滿天飛》,地方政府官員以破壞國家金融政策為由,勒令他不準在公開場合賣藝,并將有吸食鴉片習慣的阿炳強行送入“戒煙所”兩個月。從“戒煙所”里釋放出來后,阿炳心如死灰,從此結束了上街賣藝的生涯。這時的阿炳已經55歲了。阿炳沒有錢吸鴉片,犯癮時就摔東西,甚至連樂器也不能幸免。
阿炳不再上街賣藝,還另有原因。有一天,阿炳在白天遭遇了好多不幸的事,當天晚上,老鼠又咬斷了他胡琴的拉弓,咬穿了琴筒上的蛇皮。他覺得這不是好征兆,就立誓從此不再演奏了。阿炳停止演奏,好像是出于迷信,但實際上這并不是根本原因,而是他感到前途黑暗、心灰意冷。因為他當時常常受到上層社會和其他惡勢力的侮辱和打擊。
1949年4月22日,江蘇無錫解放了。阿炳和其他人一樣從來沒有想到,在他生命接近盡頭時,命運之神卻垂青他這樣一個又窮又瞎又病的民間藝人。一根細細的錄音鋼絲,竟然改變了阿炳的命運,也使人們發現了他的音樂藝術的價值。
1950年暑假,已經擔任中央音樂學院研究部負責人的楊蔭瀏先生,按照周恩來總理要搶救我國民間音樂的指示,與曹安和研究員一起帶著一臺剛剛進口的鋼絲錄音機來到無錫。這一年,黎松壽基本上沒有離開無錫,他在等待著楊蔭瀏的到來。
當楊蔭瀏、曹安和、黎松壽等人找到阿炳時,發現阿炳已經很久不拉琴了,二胡也不能用了,琵琶也沒有了。在楊蔭瀏等人的極力勸說下,阿炳終于答應了錄音,并坦率地說:“我的琴技荒疏太久了,讓我練習三天再演奏吧。”楊蔭瀏和黎松壽很快從樂器店給阿炳借了一把新的胡琴和琵琶。當天晚上,無錫街頭又重新響起了那已多時沒有聽到的阿炳的琴聲。
楊蔭瀏等約好,三天后,也就是1950年9月2日,晚上7點半在“三圣閣”為阿炳錄音。“三圣閣”是黎松壽的岳父主管的一個佛教徒的聚會處,距黎松壽和阿炳的家都比較近。那天參加錄音的有:阿炳、阿炳的老伴董催弟、楊蔭瀏、曹安和、黎松壽、祝世匡(后為沈陽音樂學院琵琶教授)等。
這些人當時誰也沒有意識到,即將開始的這次錄音,將在中國音樂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筆,同時也給中國音樂寶庫留下一份珍貴的遺產。
錄音這天,阿炳穿戴得整整齊齊,梳洗得干干凈凈,精神也振奮了許多,似乎不在病中。他先演奏了后來被他親自命名的二胡曲《二泉映月》。這首經過阿炳幾十年來不斷琢磨、修改過無數遍的樂曲,撥動著在場每個人的心弦。隨著錄音機鋼絲帶的緩緩轉動,它也成為了不朽的經典。最讓大家驚嘆的是,阿炳荒疏了近兩年的琴技,僅僅在街頭練習了三天,便非常嫻熟。這是何等深厚的基本功、何等堅強的毅力啊!

錄完一遍后,曹安和把錄音帶倒回來,放給阿炳聽。當聽到那從錄音機里傳出的聲音后,阿炳十分激動。因為阿炳從來沒有聽見過自己拉的胡琴從錄音機里放出的聲音。他摸著錄音機驚訝地說:“這機器好像有仙氣一樣的呀!怎么剛拉過就能放出來呢?催弟呀,這就是我拉的琴聲啊!”一個曲子放完以后,阿炳還要聽。聽了兩遍以后,楊蔭瀏就問阿炳:“阿炳啊,這支樂曲叫什么名字?”阿炳同答:“哎,我瞎拉出來的,哪有什么名字啊。”楊蔭瀏說:“沒有名字我們不好向外介紹啊。”阿炳沉吟了片刻,說:“那就叫《二泉印月》吧!”黎松壽想,這是否與阿炳喜歡的廣東音樂《三潭印月》有聯系啊?楊蔭瀏也考慮到這一點。楊蔭瀏說:“阿炳啊,這個‘印’能不能改成附近映山河的‘映’字?”阿炳說:“楊老師,你學問大,我聽你的,就叫《二泉映月》吧。”二泉映月,多么典雅的名字,這首二胡曲從此得名。那天晚上,阿炳一口氣拉了三首二胡曲。除《二泉映月》外,還有《聽松》和《寒春風曲》。
第二天晚上,錄音地點改在曹安和家。他們又錄制了《龍船》《昭君出塞》《大浪淘沙》三首琵琶曲,以及阿炳早年與楊蔭瀏先生一起合奏過的《三六》(即《梅花三弄》),但后來由于擔心錄音鋼絲不夠用,《三六》被刪去了。那天晚上,楊蔭瀏見阿炳的狀態不錯,希望多錄幾首,但被阿炳拒絕了。這位對藝術精益求精、將藝術奉若神明的民間藝人表示:“如果你們一定還要錄音,等我溫習一個時期再說吧。”于是,他們約好在當年的寒假和來年的暑假再來。
錄音后的第23天,已成為新聞人物的阿炳應邀在無錫市牙醫協會成立大會上演奏《二泉映月》。從來都是站著演奏的阿炳,這天可以坐下來為大家演奏了。這是阿炳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堂堂正正地登臺演出。從此,人們再也見不到他演奏了。
1950年9月以后,鑒于阿炳在演奏和創作方面的杰出成就,中央音樂學院民樂系去信邀請他到學院來開演奏會。可惜當時阿炳已重病纏身,無法前往。當年的12月4日,阿炳病故。次年3月27日,他的伴侶董催弟也去世。一代民樂大師阿炳離我們而去了,他給我們留下了遺憾,同時也留下了欣慰。
《二泉映月》錄制后,在當時擔任中央音樂學院領導工作的呂驥等同志的支持下,1951年被制成唱片出版,轟動了全國;1954年,《阿炳曲集》也得以出版。從此,阿炳的音樂更加深入人心,并且飛越了國界,成為許多世界級交響樂團的經典演奏曲目。就這樣,一首由民間藝人在苦難中創作的器樂曲,經過中國民族音樂工作者的及時搶救,大力傳播,終于使之傲立于民族音樂之林,并在國際樂壇上大放異彩,享有崇高的榮譽。
江南的水土滋養了阿炳,江南的文化熏陶了阿炳,江南的風雨塑造了阿炳。出自阿炳之手的《二泉映月》,散發著濃郁的水鄉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感人肺腑。如果不是黎松壽偶然拉響《二泉映月》的旋律,如果不是1950年楊蔭瀏和曹安和到無錫錄音,如果不是呂驥的熱心推薦,如果沒有這些人和更多人的努力,那么《二泉映月》就會成為絕響。我們應該感謝阿炳,感謝命運多舛的阿炳創作了《二泉映月》!我們應該感謝那些發現和搶救《二泉映月》的音樂工作者和音樂愛好者,感謝他們和阿炳共同努力,使《二泉映月》由街頭巷尾的民間小調登上了經典民樂的殿堂!2005年秋,我為阿炳刻了一方《二泉阿炳》印,并賦《為阿炳畫像》七律一首以寄緬懷之意。“阿炳乃一苦命人,自幼隨父入道門;酷愛琴瑟學有成,不羈觀規出雷尊;人貧眼瞎流錫城,二泉賣藝為生存;日出奇曲驚現世,名垂青史千古存。”
李嵐清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