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金秋十月,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70周年之際,濟南軍區前衛文工團民族樂團(簡稱“前衛民族樂團”)向首都軍民奉獻了一臺大氣磅礴的民族交響音畫《長征》,讓觀眾在絲竹管弦的奏鳴中感悟一個民族的英勇和不屈。
我觀看了這臺創意新穎、主題厚重、震撼人心的音樂會,自然是激動和振奮。尤其看到舞臺上雄健嘹亮的帶鍵嗩吶群、窈窕淑女般的四弦高音柳琴、音色優美的巴烏笙、古香古韻的金鐘云鑼、花盆式定音鼓、端莊大方的蘆笙大筒等各顯風采,感嘆中,我對前衛民族樂團于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以及后來開展的民族樂器改革創新活動的意義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一
樂器改革創新,是前衛民族樂團對中國民族管弦樂的發展做出的重要貢獻之一,在全國產生過很大的影響。
該樂團是1955年秋末在一支比較完整的雙管編制的西洋管弦樂隊和一個民樂小組的基礎上逐步改建而成。1958年之前,樂團雖然在人數上已初具規模,但樂器組合和樂器性能還很不完備。正如當時參與樂改活動的指揮家、作曲家張式業所說:“有些樂器的個性色彩強,發音響亮,但偏噪;而有些樂器個性柔和、音色優美,但又偏弱;有些很好的樂器音域或窄或不設半音,不便轉調;用于樂隊的樂器,音色品種還不夠多樣;各樂器組也不完備,往往是弦樂器缺少高音和低音,管樂器缺少低音和中音,特別是缺少具有威力的樂器組,遠遠不能滿足表現時代精神和部隊特點的要求。”
要發展,就必須改革創新。在部隊文藝工作者高度責任感的驅動下,前衛民族樂團于1958年底、1959年初開展了一場群眾性的、具有深遠意義(隨著我國民族管弦樂藝術的發展,這種意義顯得越來越深刻)的樂器改革創新活動,決心打造一支具有“民族特色、時代特點和部隊氣魄”的民族管弦樂隊。在當時既無前人經驗借鑒又無專家指導的情況下搞樂改,困難是可想而知的,因而只能依靠集體的力量和智慧。樂改中群策群力,人人動手,大家表現了極大的熱情和主動性。為加強組織領導和提高效率,組成了樂改領導小組,負責收集、審議群眾提出的改革方案,并有計劃地組織實施。又從軍區軍樂隊調來了具有豐富的樂器制作、維修經驗的倪志珊參加樂改工作,建立了工作小車間(第一支帶鍵低音嗩吶就是在樂改方案確定后,由倪志珊在小車間里制作完成)。在每件樂器的具體改革中,雖然有分工、有牽頭,有主要構思者、設計者,但每一項成果都是集體智慧的結晶,每一個成功都凝聚了領導及每個樂手辛勤勞動的汗水。
二
我國民間蘊藏了種類繁多的原始民族樂器,為前衛民族樂團的樂器改革創新提供了豐富的源泉。他們在尊重和保留民族樂器的基本原型、風格、音色和技巧的基礎上,堅持“以我為主、化人為己”的原則,著重對原始樂器進行結構性的改革與創新。如,被稱為“民族樂團的珍珠”的四弦高音柳琴,其前身是流行在蘇北、魯南一帶“柳琴戲”的伴奏樂器,只有二弦七品。它發音高亢、清脆,但音域較窄,不便轉調,音色欠美,與其他樂器融合較差。1958年,王惠然有一次到駐守沂蒙山區部隊體驗生活,偶然觀看了一場“柳琴戲”,發現了柳琴是一件可塑性很大的高音彈撥樂器,如改造得法,足以擔當起民族管弦樂隊彈撥組高音聲部的重任。為熟悉柳琴的歷史、結構和性能,他奔波于山東臨沂、江蘇邳縣和徐州等地柳琴劇團學習,逐步掌握了柳琴的性能、傳統演奏技巧,記錄了大量柳琴戲的優秀唱腔和過門曲牌。然后,在團隊領導和大家的幫助支持下,王惠然與徐州樂器廠的師傅們一起研究、協作,對柳琴作了一系列改革,1958年底,制成了我國第一把三弦高音柳琴,1971年又進一步改革制作了四弦二十九品高音柳琴,使之更加趨于完善,填補了民族管弦樂隊缺少彈撥樂高聲部的空白。笙的改革克服了道道難關,終于由原來的十七管十三簧逐步改革成二十七簧笙,中間一個半八度的音區安上了全部半音,為使笙的各音區音色更加優美統一、音量增大而又平衡、按指方便等,胡天泉和倪志珊共同研究在笙的低音笙苗上安裝了鍵子,在高音區安裝了共鳴管,在中、低音區笙苗部分安裝了兩個對置的共鳴罩,將數根笙苗攏成二組,充分利用笙苗間發音產生共鳴的原理(借管共鳴)等,使笙的結構產生了質的變化。為優化板胡的音質音色,提升表現力,原野和張長城對中音板胡的結構、部件進行了系統的改革:弓桿減細,馬尾加扁,加設駝碼、音罩,使用象牙碼和加設底托等,使板胡音色亮而不噪,更加精致和實用。1959年王維民、倪志珊、金欣泉等在東北民間大嗩吶的基礎上發展改革成十二平均律的加鍵中音嗩吶和大嗩吶,后來倪志珊又創制了低音嗩吶,從而為樂隊建立了獨特而基本完備的嗩吶組,為表現時代精神和部隊氣質創造了條件。也是在1959年,劉漢林、趙行如等根據民間九音鑼及古代云鑼的資料,設計了由三十二面鑼組成的大云鑼,后來又發展為三十六面鑼,成為民族樂隊中重要的色彩聲部。原始大筒是一種以簧片為促發音的閉管,它音色深沉、純厚,音域可達bB,是一種極為理想的低音簧管樂器,其不足是只能發一個單音。為改造這件樂器,張式業深入到貴州山區走訪民間藝人,了解原始筒的構造及特點。經過改革,現在的大筒是由40多個筒管組合而成,其音域寬達三個半八度,包含全部半音,可自由轉調,成為笙簧組的一種新型中低音樂器。劉漢林等與蘇州樂器廠合作研制花盆式定音鼓時,為了保持其傳統外形,就把定音的機械裝置放在鼓膛內側……例子不勝枚舉。

我國歷代保留下來的宮廷及寺廟,特別是數量極為壯觀的“地下寶庫”中,保存了大量古樂器的實物及史料。它為研究和發展民族樂器提供了極為寶貴的依據。如,前衛民族樂團曾先后數次派人去曲阜孔廟,北京故宮、天壇等處,對一些古樂器進行了研究,并成功地仿制了“金鐘”(編鐘)、“楹鼓”等樂器,在1964年《東方紅》大歌舞中重現了它們的風采,為民族樂隊增添了莊嚴輝煌的色彩。更讓“前衛”人自豪的是,1964年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就是載著前衛民族樂團仿制改革的金鐘演奏的《東方紅》音樂遨游太空。
前衛民族樂團開展的第一次群眾性的樂器改革創新活動取得了豐碩的成果,涉及樂隊的所有聲部,不但樂器數量多而且質量較高。這期間先后改革、制作的主要樂器有:高音柳琴(三弦)、帶鍵中音低音嗩吶、二十六簧笙、大云鑼、金鐘(編鐘)、墜二胡、墜中胡、鍵盤蘆笙大筒、楹鼓、花盆式定音鼓、次中胡、小低胡、大胡、低胡、中音柳琴、低音三弦、低音阮及中音板胡全部零部件的制作等幾十種。許多樂器至今在我國及海外民族管弦樂團(隊)的樂器組合中成為骨干力量,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三
這場群眾性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樂器改革創新活動,使前衛民族樂團的建設產生了新的飛躍。一是產生了一批優秀的新型民族樂器,優化了樂隊的樂器組合,豐富了音色,高、中、低音域相對得到平衡。尤其帶鍵嗩吶群的出現,為民族管弦樂隊提供了堅強的支柱。至此,樂隊的表現力得到了全面提升。前衛民族樂團在1959年、1964年參加第二、三屆全軍文藝會演,1963年首次晉京舉行民族音樂會,1964年參加《東方紅》大型歌舞等一系列重要演出中,其樂器改革創新的成果得到了充分展示,在民樂界引起了轟動效應。1963年12月12日晚,周恩來總理觀看了前衛民族樂團的音樂會之后,興致勃勃地上臺詢問了樂器改革創新的情況,撫摸著改革的新型樂器,高興地贊揚和肯定了前衛民族樂團的發展方向。二是促進了樂曲創作。如我國第一首富有交響性的合奏曲《旭日東升》《迎新人》,笙曲《鳳凰展翅》,板胡曲《紅軍哥哥回來了》、《山東小曲》,琵琶曲《彝族舞曲》,柳琴曲《春到沂河》,吹打樂《大得勝》等,已成為中國民族音樂藝術寶庫中的珍品。三是催生了新的演奏技法。四是涌現出了一批國家級著名藝術人才,如胡天泉、張長城、王惠然、董洪德、劉漢林、原野、張式業、王維民、馬德鑫等。
四

前衛民族樂團的樂器改革創新工作,實際上從1956年就已經開始(如中音板胡、笙),1958年底至1963年為高峰期。即使是“文革”時期,樂團雖被撤銷(改為中西混合樂隊),但樂器改革創新從未間斷。如,1971年王惠然與徐州樂器廠合作,又將三弦高音柳琴發展成四弦二十九品(1988年榮獲國家文化部科技進步一等獎、1989年又獲國家科技進步三等獎);1976年,原野、倪志珊合作改革研制了活動雙千斤板胡,擴展了音域,方便了轉調變弦,可以在4個音位上變換使用;上世紀70年代,蘇安國積極參與雙千斤二胡的改革;1977年,該樂團在參加第四屆全軍文藝會演中又展示了改革創新的四弦二胡(琴桿借鑒小提琴)和低胡;1979年—1981年,胡天泉與北京、上海樂器廠合作,在26簧D調改革笙(現已發展到30管30簧)的基礎上安裝了一支A調巴烏,取名“巴烏笙”,使笙的表現功能更加豐富多彩;在徐州樂器廠的配合下,劉錫鋼在四弦中阮的基礎上,改革制作了六弦中阮;1991年,劉鳳山與山東師范大學教授劉德慶合作研制了“2L-1”型帶喉管裝置寬音域笛,獲國家專利和國家發明四等獎,并批量生產等。
前衛民族樂團的樂器改革創新,貢獻大,影響廣,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在國內起到了一定的帶頭作用。特別是發動群眾大搞改革,取得的成果之多,在當時是絕無僅有的。樂器改革創新的意義遠遠超過其本身,從這個意義上講,人們稱前衛民族樂團是我國民族樂壇“一枝花”、“一面旗幟”,屬應得之譽。
前衛民族樂團的樂器改革創新得到了徐州、北京、上海、蘇州、天津、成都、濟南、周村等多家樂器廠及有關研究單位、兄弟團體的無私援助。在前衛民族樂團的樂器序列中,自然也融入了許多民樂界前輩、兄弟單位的關心、支持和改革成果。前衛民族樂團的樂器改革創新有成功,也有過挫折,但不管怎樣,“前衛”人的創業精神永遠值得稱頌和發揚光大。尤其在大力倡導科學發展觀和自主創新的今天,回顧前衛民族樂團的樂器改革歷史,或許會給人們這樣的啟示和思考——發展,只能來自不斷的創新。
楊福生 原濟南軍區前衛文工團業務辦公室主任、二級演奏員
(責任編輯 張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