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本文從社會學方法論角度出發,對當前國內外關于社會分層的討論進行方法論反省。 本文并不就具體的社會分層文獻進行細致梳理,而是以分類作為切入點來思考社會分層的前 提預設,尤其是從方法論的角度來比較市場制度和再分配制度下兩類社會結構的差異對分層 標準的影響。本文稍后以雷克斯、摩爾于1967年提出的“住房階級”為例,指出分類研究在 消費分層領域內的具體延伸。
關鍵詞 社會分層 分類 收入分層 消費分層 住房階級
〔中圖分類號〕C91-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07)06-0 185-05
一、問題的緣起
自改革開放將近30年以來,中國的社會結構發生了巨大變化,尤其是社會結構變遷引發的社會分層研究更是引起了國內外學人的高度重視,甚至圍繞中國市場轉型之后的社會分層研究形成了一個學術熱點(注:以1989年倪志偉的《市場轉型理論:國家社會主義由再分配到市場》為開端,國內外學者圍繞市場轉型形成了一批豐富的研究成果(邊燕杰2002),具有代表性的觀點是市場轉型論、權力再生論、權力持續論和權力衍生論等。)。但是,令人遺憾的是,在眾多關于中國社會分層研究中,從方法論角度出發,來探討中國社會分層研究的預設相對較少,聯系到近年來國內學人關于社會學本土化的反思,如果我們不能對中國社會分層的前提預設進行有效反省,就不能不說是分層研究中的遺憾。
本文從社會學方法論角度出發,對當前國內外關于社會分層的討論進行方法論反省。本文并不就具體的社會分層文獻進行細致梳理,而是以分類作為切入點來思考社會分層的前提預設,尤其是從方法論的角度來比較市場制度和再分配制度下兩類社會結構的差異對分層標準的影響。本文稍后以雷克斯、摩爾于1967年提出的“住房階級”為例,指出分類研究在消費分層領域內的具體延伸。
二、社會分層研究的兩個傳統:從分類的角度切入
社會分層的標準,從古典社會學就形成了馬克思的一元標準和韋伯的多元標準。韋伯遵循的是三個標準,即權力、聲望和財富;而馬克思遵循的是一個標準,即在生產領域內按照生產資料歸誰所有可以劃分為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馬特拉斯指出,馬克思和韋伯有兩個重要區別:1)在物質生產與分配的經濟制度中,馬克思強調不平等來源于財產所有權的有無,而韋伯則指出除此之外,不平等還與職務分化、有無知識技能和市場位置有關;2)馬克思指出不平等根源于物質生產體系中財產所有權的有無,而韋伯則指出社會聲望和權力也可成為社會不平等的根源,這兩個特征既維持經濟制度中的位置又可以排除競爭者(馬特拉斯1990)。由此看出,韋伯對社會不平等的多元論述引出兩個論題:一是不同職業或生產體系中不同位置帶來的收入不平等,一是加入各類職業或生產體系中不同位置機會上的不平等(馬特拉斯1990)。
社會分層研究從一般意義上來講就是對社會群體成員的分類,分層標準乃是分類的標準。國內外學者關于分層研究的爭論停留在確立不同的分層標準,而關于如何選擇標準,若干個標準之間如何取舍,諸如此類的問題反而沒有引起學界的注意,出現這種困境的原因可能是很多研究者把分層標準當作不言自明的前提(經濟收入)或者本身就是學者的靈感。本文則認為分層標準的討論乃是分類標準的精致化,而分類標準是有章可循的。本文關于分類的思考受到兩位學者的啟發。謝宇指出,社會科學研究的三個基本原理:一是變異性原理,變異性是社會科學研究的本質;一是社會分組原理,分組顯示了組內之間的相似性和組間的差異性;一是社會情境原理,社會情境是由時間和空間來界定(謝宇2006)。而葉啟政則認為,西方社會學的哲學人類學的預設前提是世俗和現世。世俗指的是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進行社會互動所認同的基本價值和認知態度,現世指的是普通人只關注當下的生活而不關乎前生或來世(葉啟政2006)。西方社會學理論知識創作就是圍繞著這兩個前提展開,進而可以分為兩條進路。一是馬克思學派的批判進路,“對馬克思來說,肯定一個人自我尊嚴的最終基礎,基本上在于人們對此經由‘生產’、‘交換’而至‘分配’的過程是否有著充分、合理而公平的掌握機會。這就是說,人類之一切有形與無形的存在價值,都必然以此等人之存在的物質條件為基礎的。”(葉啟政2006)另外一條進路就是在這個前提下如何設置制度規范來約束人們的占有滿足觀。占有滿足觀意味著凡人都有欲望,而社會就在于提供實現人們欲望的機制,保證欲望的滿足。占有滿足觀同時暗含著衡量個人存在的價值在于占有外部資源的多寡(葉啟政2006)。
借鑒兩位學者的觀點,本文關于社會分層標準的討論就可以轉換成按照占有外部資源多寡的標準來劃分社會成員,因為自我存在的價值就在于占有社會資源的多寡。承認了這個前提,接下來討論的問題便是分類標準的選擇。確立分類標準要面對三個問題:一是研究者選擇什么資源進行分類,一是對這種資源分類遵循什么標準,一是對這種資源的分類和其它變量之間有無關系。現在大多數研究選擇經濟收入(注:劉欣關于權力衍生論的討論就是把經濟收入當作因變量來思考(劉欣2005),大多數國內外研究者都認可這個做法,但關于為什么選擇這個標準則沒有引起過多的注意。)資源作為分類的對象,分類遵循的標準是保證組間差異大于組內差異的社會分類的原則(謝宇2006),經濟收入和其它變量之間有相關,而社會研究的目的是找尋若干個社會變量之間的因果機制。顯然,這里對分層的討論局限于西方完備的市場社會,這種分層標準并不適合于再分配制度下的社會,下文將著重討論這兩種制度差異對分層標準的影響。
三、社會分層的制度前提:從市場制度到再分配
制度本文不擬討論馬克思的分析策略,而是重點探討韋伯進路。韋伯關于社會分層的標準,一是根據個人的市場能力的回報來確認,一是根據社會聲望和權力來劃分。本文主要討論第一種分層標準,即按照個人的市場回報作為分層的標準。大量研究表明,個人的市場回報(經濟收入)是衡量其它消費領域(教育、住房)分層的有效指標,消費領域分層往往被認為是生產領域內分層的延伸。國內外研究大多認可這條進路,然而對于為何選擇收入作為分層標準卻沒有引起更多的討論。本文力圖從考察社會結構(注:劉欣不同意波蘭尼關于市場體制與再分配體制的劃分,而是認為這兩種體制都是基本制度安排下的派生制度,基本制度就是產權類型和國家權力與產權之間的關系(劉欣2003,2005a,2005b),但本文卻認為基本制度和派生制度是同構的,所以關于兩種制度的討論仍是確立社會分層標準的關鍵。)方面為這種分層標準提供本體論辯護。
西方社會學發展的一個預設前提是占有滿足觀,即個人存在價值的衡量標準在于個人所獲取的各種社會資源數量的多寡,收入顯然僅僅是個人獲取的一種資源,還存在其它各類資源。因此研究者如果要確立經濟收入與其它領域之間的關系,那么就要關注確立這種關系背后的社會結構。本文認為,這種社會結構就是商品化、貨幣化在整個社會的廣泛推行,貨幣(注:西美爾指出,貨幣在社會內部充當一般等價物,可以用數量來衡量不同質的事物(西美爾2002),而人與人的比較則可以通過擁有貨幣數量的差別顯現出來。成為衡量諸多商品的一般等價物。基于這個前提,按照收入差別確定社會群體的分類才有意義,收入與其它變量的關系才能確立起來,即不同的收入類別可以有效測量個人其它方面的狀況,尤其是消費領域內的分層。與此同時,職業分層立足于這種社會結構,即“各項職業與其從業者在聲望或社會經濟地位上的排名,不僅反映了他們所能分享的報酬與資源的多寡,而且也是一項測度社會不平等的基本指標。”(馬特拉斯1990)職業可以稱之為制度化收入進而成為重要的社會分層指標,但歸根結底仍然是以收入來衡量。本文關于西方市場社會的分層前提預設是:1)占有社會資源的多寡成為衡量個人存在價值的依據;2)貨幣成為兌換其它商品的一般等價物;3)個人經濟收入成為劃分社會分層的標準;4)職業制度化的形成使得不同的職業對應相應的收入;5)個人經濟收入可以有效測量個人消費領域。
與此相反,再分配制度下的社會分層卻是另外一套邏輯:1)占有社會資源的多寡并不是衡量個人存在價值的前提,反而會給個人帶上“污名”;2)再分配體制消滅了市場,貨幣在整個社會流通領域受到諸多限制;3)個人政治地位成為劃分社會分層的標準;4)職業制度化受到單位級別、規模的影響;5)單位規模、級別和個人在單位內的職務、級別可以有效測量個人消費領域。因此,再分配體制下的分層遵循的是政治分層(李強1997),經濟(收入)分層受到限制。如果按照經濟收入進行分層就會產生以下兩個不足。一是把經濟收入作為分類的對象并不可靠,因為經濟收入還受到單位制度的影響。一是貨幣作用受到限制,社會成員憑借經濟收入并不可能獲得相應的物品,這兩個不足導致經濟收入在解釋其它社會現象時,并不如政治分層有效。其實在再分配制度中,社會成員占有的社會資源不是私人消費品而更多是集體消費品(如住房、教育、醫療和養老保障等),社會成員獲取集體消費品的途徑是單位能力和個人能力之和(王寧2007)。關于分層研究,研究者要遵循“社會情境原理”(謝宇2006),本文認為這里的“社會情境原理”就是要關注確立分層標準背后的社會結構狀況。
轉型中國社會的分層標準由于受到市場領域和再分配領域的雙重影響,因此關于分層的標準確立可以分為市場制度(收入)、再分配制度(單位體制、權力)和混合性制度(市場制度與再分配制度之間的關系)三條進路,這三條進路預示了三類不同的社會結構,由此產生三類不同的分層標準。上文就市場制度和再分配制度的分層標準做了討論,關于混合性的制度則發展出權力持續論、權力再生論(陳那波2006;劉欣2003,2005)和權力衍生論(劉欣2005)。另外,陸學藝按照經濟收入、組織權力和教育程度三個指標劃分中國十大階層(陸學藝2000),但關于為何選擇這三個標準卻并未給出充足理由,尤其是各種關于社會分層的研究都把分層的指標集中在經濟收入層面,這不能不說是國內外學界關于分層研究的迷思。眾多學者把收入作為分層標準前提的這種做法存而不論,但本文的思考則是為此類社會分層研究提供方法論支持。社會分層指標的采用要注意以下幾點:一是這種指標要和特定社會結構狀況緊密相連,二是這種指標具備可量化和可操作,三是這種指標可以有效衡量其它變量的變化。簡而言之,由于轉型中國各地市場化程度不同,市場化程度高的地區按照職業分層(收入)來研究社會現象就具備一定的可行性(仇立平2001),這其實暗含了中國部分地區有走西方市場社會的趨勢,而市場與政府共同起作用的地方則應采用權力衍生論(劉欣2005)。顯然,以經濟收入作為劃分社會階層的指標是與市場社會的推廣緊密聯系在一起,而以收入作為分層的標準又可有效衡量消費領域的狀況,但“住房階級“概念的提出則從另外一個角度對這種收入分層標準產生了沖擊,下文將從社會結構狀況的變化(福利國家的影響)來評價以收入作為社會分層標準的不足,指出社會結構狀況的變化是確認分層標準的社會本體論根據。
四、社會分層視角的轉換:以“住房階級”為例
當前社會分層研究視角逐步從生產分層轉變為消費分層,消費分層可以展現為各個方面,比如飲食、服飾、交通,但本文則是選擇住房消費作為個案來分析。本文之所以選擇住房消費作為切入點,是因為住房消費不僅是個人收入分層的必然延伸,而且還存在個人政策能力對住房消費的影響。本文將憑借分類的思考,以“住房階級”為例,展開對社會分層的進一步思考。
雷克斯和摩爾于1967年撰寫的《種族、社區和沖突》一書首次提出“住房階級”概念,作者指出,城市各個社會群體按照獲取住房途徑的差異,可以劃分為以下幾類住房群體:1)一個徹底擁有完整房子的所有者;2)一個擁有完整房子但需要抵押的所有者;3)公房租賃者,一是居住很長時間的房子,一是等待拆毀的房子;4)租用整棟私房的房客;5)所有者用短期貸款購買到的一間房子,而且被迫出租房子用租金來彌補償還金額;6)臨時住所的房客(Rex.J.&R.Moore1967)。“住房階級”概念的提出,“一方面,是將對住房的研究與主流社會學關注資源分配不平等和階級斗爭的傳統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另一方面,他們試圖說明城市的空間結構和社會組織是如何通過住房分配體系聯系在一起。”(蔡禾2003)圍繞著“住房階級”概念,西方學者展開了一系列的爭論,本文把這些爭論分為馬克思視角的批評派(陳錦華1997;Clarke&Ginsburg1975,轉引自胡文龍1997;Pratt1987,轉引自胡文龍1997;Haddon1970,轉引自胡文龍1997)和英國“消費部門分割”視角的超越派(Saunders1984,1986)。本文主要是討論以住房階級作為個案,來思考分類研究在消費領域內的延伸,所以關于“住房階級”的爭論,筆者將撰另文討論。
關于“住房階級”的討論,本文將采用內部史和外部史兩條進路來展開。就學術內部史而言,在此之前,社會分層研究無論是韋伯的多元標準還是馬克思的一元標準都很關注生產領域,消費領域分層不過是生產領域分層的延伸而已。雷克斯和摩爾提出的“住房階級”概念無疑是對消費領域分層的一種新的闡釋,市場能力(收入)盡管是社會成員獲取住房資源的主要依據,但當地政府提供的住房政策也會分化各類住房群體。正如雷克斯和摩爾所言,“可能有人爭論個人在住房領域中的市場情境一定意義上依賴于他的收入而且因此依賴于他在勞動力市場中的境遇,但是也存在這樣的情況,那就是處于相同勞動情境中的個人可能擁有不同的獲取住房的手段,而且正是這些手段決定了城市階層競爭不同于工作場所領域的競爭”(Rex.J.&R.Moore1967:274)。政策能力成為與市場能力共同影響社會成員獲得住房資源的有效手段,這種分析策略顯然與以往分層研究明顯不同。從外部社會史來看,雷克斯和摩爾提出“住房階級”概念的歷史條件正是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大力推行福利體制時期,這種制度的典型特征是“非商品化”(注:西方勞動力商品經歷了前商品化、商品化、非商品化和再商品化階段,這里的非商品化指的是,勞動力去商品化或去市場化,即如果個人失業在商品化階段就要面臨生存危機的話,那么在非商品化階段社會成員就會得到政府的一系列失業救助。“非商品化”概念直接聯系的是當時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大力推行福利體制的時期,有興趣的讀者可參看原文。)概念,即自由市場競爭的后果由政府采取積極手段來彌補,比如失業救濟、社會福利與保障等(鄭秉文2003)。簡而言之,本文關于“住房階級”概念的反思,是要指出關注消費分層同樣不能忽視當時特定的社會結構,因為“住房階級”概念的提出就是基于當時“去商品化”這個社會結構,即政府承擔了以前由市場承擔的功能,因此住房階級的分層受到市場能力和政策能力的雙重影響。
五、討論與啟示
當前社會分層研究有以下幾個趨勢。首先是關注生產領域和消費領域之間的關系。學界關于這種關系的討論可以概括為兩個思路:一條是強調前者對后者的影響,即社會成員經濟收入仍然是影響個人消費領域的關鍵變量;另外一條就是強調消費領域的獨立運作,英國社會學家Saunders提出,按照消費資源歸屬權不同劃分的兩類消費群體在政治傾向上有明顯差別(Saunder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