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網絡沉溺以其虛擬性所帶來的復雜價值問題引起了學界的頗多爭議。本文剖析了兩種典型觀 點,并提出了新的見解。指出,一方面,網絡不是價值中立的,也有潛藏的價值取向,網絡 對于其所造成的不良后果難辭其咎;另一方面,網絡并不必然造成種種悲劇,而避免悲劇的 前提,就是必須理性地審視網絡,不斷追問人生的意義,不斷反思網絡傳播的人文價值,在 虛擬與現實間清醒而自由地過渡,并在此基礎上進行正確的價值選擇。本文還就網絡沉溺的 深層原因進行了探討。
關鍵詞 網絡沉溺 價值 價值取向
〔中圖分類號〕G206;B01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07) 06-0190-03
網絡的出現引發了網絡沉溺這一虛擬空間中獨有的現象,而也正是由于網絡沉溺的虛擬性,它所帶來的各種價值問題要比現實社會中的任何沉溺都更復雜、更典型,需要引起人們更多的反思。
網絡沉溺,即網絡上癮的問題。一些網民,大多是青少年,過度沉溺網絡不能自拔,輕則荒廢學業,精神恍惚,冷漠焦慮,不愿進行現實的人際交流,重則因上網時間過長猝死,或因迷戀網絡游戲的色情暴力而傷害他人或輕生。這些現象引起了社會各界包括學界的強烈關注,大家紛紛對此發表評論,其中相互對立的觀點至少有兩種:一是認為網絡沉溺與網絡本身無關,網絡是價值中立的,無所謂好壞,造成的不良后果只與在網絡中從事活動的人有關。否則,為何有的網民并不沉溺?二是認為,一切不良后果都禍起網絡,正是網絡把人害成這樣。沒有網絡,不接觸網絡,原本純凈善良健康的心靈就不會變得如此冷漠、脆弱和兇殘,悲劇就不會發生。
這兩種觀點看似針鋒相對,都有一定道理,實際上談論的卻不是一個問題。一個是關于網絡自身是否價值中立,是否有一定的價值取向的問題,另一個是關于網絡是否只有負面的工具價值,人只能受制于網絡的問題。第一種觀點認為,網絡只是一種技術,一種工具,完全可以為人所操縱、掌握。網絡價值無涉,更無所謂價值取向,關鍵在于人如何使用網絡,將網絡用于什么目的。第二種觀點雖然看到網絡自身有價值,卻認為人不可控制網絡,網絡支配決定一切,而且帶給人的只有負面效應,網絡與道德處于對立狀態,形成種種不可克服的矛盾。
本文認為,這兩種觀點都有失偏頗。
首先,網絡不是價值中立的,網絡也帶有隱藏的價值取向。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啟蒙的辯證法》一書中曾把人與自然關系異化的根源歸結為啟蒙理性,指出正是啟蒙理性使“理性”蛻變為“技術理性”。技術理性就是指工業文明社會(或技術社會)中,以科學技術為核心的一種占統治地位的思維方式或影響人類未來發展的決定性力量,可以稱之為一種完全的理性主義。(注:趙建軍:《技術理性:反思與批判的意蘊》,寧夏大學學報,2002年第1期,第5-6頁。)啟蒙運動將理性和知識都歸結為技術,認為技術既是控制自然的工具,同時也是控制人的工具。因而,知識并不是向人們展示真理,或者揭示世界的因果關系和終極本質,而是指導人們的操作性的實踐活動,這就必然導致把一切不符合算計和實用規則的東西排除在知識之外。“在通往現代科學的道路上,人們放棄了任何對意義的探求。他們用公式替代概念,用規則和概率替代原因和動機。”(注:霍克海默、阿多諾:《啟蒙辯證法》,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3頁。)技術理性的盛行雖然使西方物質現代化取得了較大進展,但最終導致社會生活的異化與人的價值的失落。
技術理性的理論基礎是實證主義哲學,法蘭克福學派指出,實證主義哲學實際上是一種借口保證科學的客觀性和精確性而堅持的“經驗證實原則”和“價值中立”的經驗主義哲學,而其所標榜的“價值中立”在理論上并不成立。因為,首先決不存在純客觀的經驗,任何經驗都是人類實踐的產物,都必然會受到主體既有理論知識的影響。其次,將“主體”、“價值”排除在科學之外,是把科學看作與主體無關的事實的體系。而事實上,人類認識過程決不是認識主體被動接受外部經驗的過程,而是認識主體從自己的認識旨趣出發的能動建構過程,雖然科學與社會理論存在差別,但決不能說“共同利益、人類能力的限制、幸福及增長這類范疇與科學毫無關系。”(注:霍克海默:《批判理論》,重慶出版社,1989年,第161頁。)作為科學在實踐應用層面的技術而言,同樣不可能是“價值中立”的。技術的發明、應用、改進、調整、淘汰,無不是人類實踐的產物,無不體現著設計與使用它的人的一定的目的、需要、利益,無不凝結著一定的價值取向和偏好。正如斯塔迪梅爾(JohnM.Staudenmaier)在論及技術的社會性時所說的:“脫離了它的人類背景,技術就不可能得到完整意義上的理解。人類社會并不是一個裝著文化上中性的人造物的包裹。那些設計、接收和維持技術的人的價值與世界觀、聰明與愚蠢、傾向與既得利益必將體現在技術的身上。”(注:參見高亮華:《人文主義視野中的技術》,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14-15頁。)對此,拉普頗有同感:“技術同科學、文化一樣,不能獨立存在。技術領域中的一切事物都是人創造出來的,因而取決于特定時期的人所持有的價值觀和目標。技術發展導致確定的結果或當前技術水平決定所要采取的措施一類過于簡單化的說法,歸根到底總是與人的行為和意圖有關。”(注:F.拉普:《技術哲學導論》,遼寧科學技術出版社,1986年,第122頁。)
網絡傳播帶來了包括人的生存方式、交往方式、思維方式、組織方式在內的整個存在方式的變化,這種變化首先是價值取向的變化。網絡技術作為人發明的一種新技術,它的發明、應用、改進、調整,以及其中某種技術的淘汰,也都是人類實踐的產物,尤其體現著那些設計、接收和維持網絡技術的人的某些目的、利益和需要,凝結著一定的價值取向與偏好。網絡技術通過塑造使用者的選擇心態以及縮減選擇的可能性,不動聲色地影響了使用者的價值取向。網絡所營造的逼真的甚至超真實的虛擬環境,網絡技術本身所潛藏的突破禁忌、無視戒規、摧毀中心的文化理念,網絡超文本、超鏈接的傳播方式,網絡傳播極強的互動性,以及打破時空壁壘傳播信息之多之快,等等,都可能使接觸網絡的人于不知不覺間接受了網絡所隱含的價值取向,也很容易使人沉浸其中以致不能自拔。因此,我們不能認為網絡單單是一種價值無涉的技術或工具,不能認為人在價值方面絕對不會受到網絡的任何影響。
其次,即使不考慮網絡自身的價值取向,我們也不能認為網絡與價值無涉。
即使我們僅僅將網絡視為實現人們不同目的的一種工具,也存在一個手段意義上的價值評價問題。如果目的本身是惡的,有損于比該目的更高的目的或其他眾多目的的實現,影響人的其他活動的順利進行,影響人的其他作用的全面、充分、協調發揮,影響社會的存在和持續發展,那么,手段越完善就越是惡的。
如果網絡沉溺影響了人的其他活動的順利進行,影響了人的其他作用的全面、充分、協調發揮,影響了其他眾多目的的實現,如果網絡沉溺不利于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甚至影響了社會的正常、和諧、持續的發展,那么網絡作為一種工具越完善、越令人沉溺,網絡的負面價值就越大,網絡對于其所造成的不良后果就越難辭其咎。
第三,接觸網絡的人并不必然沉溺于網絡,人的主觀能動性在此不可忽視。我們不能認為人絕不會在價值方面受制于網絡,同時我們也不能認為人完全不可控制網絡。
網絡技術是人的發明,網絡技術本身不是孤立的和自我生長的,它是由特定的歷史文化所決定的,并且必須與一定的歷史背景社會文化和價值觀結合,才會生存和發展。而價值觀與高科技是一種互動關系,一方面,科學技術參與價值觀的形成,并逐步改變著價值觀;另一方面,價值觀一旦確立,科學技術的作用就將被價值觀所規定。科學技術的能動調節作用總是在與一定的價值觀的共同作用下體現出來的。網絡技術潛藏的價值取向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人們的價值觀,同時,當代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也規定著網絡技術的發展方向。
技術并不是衡量網絡價值的唯一標準,更不是最高標準。最高標準應當是,是否有利于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是否有利于社會共同體的健康和諧持續發展。人類可以依據這一最高標準,對網絡進行必要的干預、調控和引導。這種干預、調控和引導最終是由在網絡空間中從事各種活動的人來實現的,因此,人類整體素質的提高是實現網絡正面價值的充分必要條件。
任何技術在本性上都是積極性與消極性、建設性與破壞性的統一體,在社會、文化、政治、倫理等各個方面都是如此。網絡給我們的時代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變革,其正面價值不可否認。網絡并不必然使原本純凈健康善良的心靈變得冷漠脆弱和兇殘,網絡并不必然造成種種悲劇,而避免悲劇的前提,就是必須理性地審視網絡,不斷追問人生的意義,不斷反思網絡傳播的人文價值,在虛擬與現實間清醒而自由地過渡,并在此基礎上進行正確的價值選擇。
最后,關于網絡主體易于沉迷網絡的深層原因,學界大致有三種解釋:
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人格大致分為超我、自我、本我三重性格。在網絡環境中或典型的游戲場景中,社會禁忌在某種程度上大大減少,過去受壓抑的東西便可以自由自在地表現出來。通過網絡中的“自我”人格和身份,可以看出行為者受壓抑的人格類型。
后現代主義者認為,網絡主體身份的新特征,表達了個體要求創造性、解構現有文化結構和統治權的愿望,主體身份的多樣性實際是對傳統身份的單一性、確定性和僵化性的挑戰。人在想像和創造中,既可以是他原來所是,更可以是他原來所不是,更能體驗出網絡主體優越性的是他可以按照他的理解來創造一個新人,讓這種新人根據虛擬的環境在網絡生活中存在和經歷自己無法體驗的過程,這樣的感受對某些網絡人來說與上帝造人的感覺簡直差不了多少。
而批判理論的解釋是,對想像、幻想的事物和境界的需要實際表達的是對現實事物和環境的失望,一個人正是在現實生活中無能為力,想改變社會卻最終被社會所“同化”或“改變”。在虛擬和構造性的自我環境中,人們可以打破現實社會的限制而體驗一種自由的意境。從這個意義上說,網絡主體身份是對人的現實環境和人的現狀的反抗。
本文認為,無論是自由表現受壓抑的本我,或是經歷自己無法體驗的過程,還是反抗現實環境和人的現狀,都是網絡主體在網絡中得到了某種自我實現,某種活動得以進行,某種需要得以滿足,某種作用得以發揮。就自我實現、進行活動、需要實現、作用發揮而言,我們也應當承認網絡對該主體具有完善意義上的工具價值。但自我實現本身有個價值評價問題,其中的各種活動、需要、作用本身也有個價值評價問題。如果這種自我實現不利于人的全面而自由健康的整體發展,不利于社會共同體的持續協調健康發展,如果這種活動不利于其他各種活動的全面充分協調進行,這種作用不利于其他各種作用的全面充分協調發揮,這種需要有礙于其他各種需要的全面充分協調實現,總而言之,如果該目標的實現有礙于其他眾多價值目標或更高的價值目標的實現,那么,這種自我實現,這種活動的進行,這種需要的滿足,這種作用的發揮就是有負價值的,就是不應該的。
作者單位:西安交通大學人文學院
責任編輯: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