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早期的爵士樂幾乎很少記錄,即便有也不真實。《爵士音樂史》一書中這樣寫道:“請看20年代初,其拙劣的錄音技術又是如何進一步地歪曲了它們……我們的單簧管手,坐在角落里一張六腳凳子上,對著靠近天花板的一只喇叭筒吹奏,其他樂師,各自都有一張高低不等的凳子。三名小提琴手,直接站在錄音裝置前,對準喇叭筒演奏……我想這些唱片是不合標準的?!?/p>
當那些曾經創造了爵士樂的人們,都紛紛辭世之后,留下來的音樂,有多少能夠保持原來的樣子?尤其是,許多爵士巨星,從未錄制過唱片。這不但給研究爵士樂史的人,帶來了麻煩,同樣,也讓我為此而深感痛惜。在爵士樂手們死去的那一刻,已將他們自己的音樂帶進了天堂。而大地上,留下來的是新奧爾良、丹佛、曼菲斯、哈萊姆等與爵士樂有關的地方。如果進一步想,留下來的是他們住過的一間房屋,用過的一把舊琴和一個水杯……不對!大概連這些東西也都不復存在了。一個時期,最為美妙的嗓音與演唱,他是某一個人的——是這一個!永遠地煙消云散了。但事情往往就是這個樣子,只要曾經存在,就會留下痕跡,除非你從來沒有存在過。它們在風里,在夢里,在傳說里。他們轉換成了另一種形式,等待著后來者去重新發現他們,愛他們!我現在十分在意,寫進書中的早期爵士樂手們的簡介,它凝縮著已不在人世的爵士樂手們的一生。還可以這么認為,他們的一生只剩下了這點兒東西了。
奧立弗(1885—1938)短號手,是當時最出色的“克里奧耳爵士樂隊”的音樂指導。他出生在一個種植園,幼年一只眼失明,22歲進入樂壇。他的樂隊隊員包括了最優秀的黑人爵士樂師,有約翰尼和沃倫兄弟倆,吉米、麗爾、小山羊、巴尼等。從1915年至1928年,他的聲譽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可1938年他去世時,卻幾乎是餓死的。
“怪鳥”查理(1920—1955)他11歲時,母親給他買了一支中音薩克管,17歲成為職業樂師,19歲來到紐約的門羅俱樂部。短期返鄉后,于1941年又回到紐約,與杰伊·麥克尚樂隊一起為德卡唱片公司錄制唱片。這段時間里,他初次遇見了迪齊,兩人搭檔創建了自己風格的音樂。由于吸毒成癮,酒精中毒,他一生受盡折磨,35歲時因心臟病發作猝死于紐約。
……
這樣的爵士樂手還能羅列出一些,他們都是想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音樂事業的人。他們天生與音樂分不開,不斷地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以及對生活的感受等等,變成美妙的音樂。值得一提的是,他們中間的許多人,不會識譜,可他們又技藝高超地在演奏著、歌唱著。他們憑著內心的要求和感覺,彈奏著自己熟悉至極的樂器,將想表達的東西表達得出神入化?!肮著B”說:“我一直在想,必定會出現別的什么東西的,我有時能夠聽見它,但就是演奏不出來。好啦,有一天晚上……我竟然能夠把我長久以來聽見的東西演奏出來了,我很興奮?!毕瘛肮著B”這樣的樂手們,一直在追趕著“我有時能夠聽見它,但就是演奏不出來”的那種東西,那是些什么東西呢?真的很有誘惑力。他們就是這樣天天追趕著,流利地演奏著,再加上此時此地生出的興奮,使得他們每一次的演唱,都具有了唯一性和獨創性。
試想,那將是怎樣的一群人,處在生命旺盛時期,生活卻依然不幸而不定。他們尋找著音樂與自己的去處,四處流浪,又幾乎與世隔絕。他們留著山羊胡子,戴著貝雷便帽,穿著翼領襯衫。他們從新奧爾良出發,不是的,他們從遙遠的非洲海岸,如狂風般刮來。
這是早期爵士樂的一個關鍵詞——非洲與美國!據一份資料記載:1626年,荷蘭西印度公司販運了11名黑人到美國。1711年,奴隸市場開設,不久,紐約五分之一的人口是黑人。1827年7月4日,紐約州最后一名黑奴被解放。這些黑人,已不是純粹的非洲黑人了。他們通過了炙熱的太陽,不如說通過了苦難的海洋,通過了南北戰爭……通過了自生自滅和抵抗之后,進入了美國社會??伤麄儫o法忘懷非洲,于是,他們彈著琴,唱著跳著,創造了美國“新黑人”的概念。布魯斯是美國本土音樂,而它又是黑人們身居異鄉的精神果實。布魯斯無疑是爵士樂的一個來源,它出現,并彌漫在南方黑人勞動的每一塊田野上。大約,正是由于這樣的一個非洲根源,我喜歡爵士樂,它貼近人類的痛苦,便貼近生命的耐力。
雖然,人類對昔日的理解,常會被未來修改。但是,這樣的理解,又是必須的。置疑不合標準的唱片,又不得不接納它,感謝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