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書籍、關于讀書,我最深刻的記憶是剛工作時回北大朗潤園找季羨林先生組稿的經歷。那是我第一次走進這樣一位大學者的家,與其說是一個家,不如說是一個小型圖書館——頂天立地的幾排書架,不設沙發和座椅,據說是因來訪者太多,為防久坐閑談浪費時間而不得已為之。季先生帶我看他的兩個書桌,當時他同時在從事著兩攤研究,上午在一張桌子上一項,下午就轉移到另一張桌子上做另一項。這件事情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太令我這樣一個好學的女青年向往了,所以,在從簡陋的Studio搬到現在的新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設立了兩個書桌——一個用來放電腦,一個用來讀書。
但是,不幸,去年年底我卷入了那一場郭德綱熱,喜歡上了傳統相聲,開始出入舊書肆,由相聲開始對地方戲曲也發生了空前的興趣,一發而不可收拾,癡迷于淘舊書,不得不在飯桌旁邊又接出來一張矮方桌,專門擺放這類書,加了個臺燈,形成了第三攤——“相聲戲曲研究桌”。
誰知,就是這第三張小書桌,給我惹來了一點小麻煩,竟然使我成為了一個說謊者。
事情要從今年春末說起,那是一個平靜的夜晚,我一邊在小方桌前翻著戲曲舊書,一邊開著洗衣機洗衣服,好一幅休閑的讀書圖,忽然間,家里跳了閘,一部分燈熄滅了。打電話給物業,上來兩個工人,完全陌生的兩個工人,當一個在工作的時候,另外一個工人就坐在戲曲書桌邊的小圓凳上,歪著頭看書脊,看著看著,噗嗤一樂:“你丈夫這人真有意思。”我疑心自己聽錯了,斗膽問了一句:“你,你,你認識他?”他并不看我,繼續歪著頭看書脊,說:“甭管認不認識,你就瞧瞧他看的這些書——《河北梆子簡史》、《劉寶瑞單口相聲集》、《二人轉藝術論集》、《山西省晉劇院院志》、《〈朝陽溝〉唱腔選集》……真有意思。”
雖然我很有興趣問他一句,我一個大活人坐在他面前他憑什么就認定這攤書的主人不是我而是屬于一位男士呢?但是,深夜12點,兩個陌生的男士,我還是沒讓自己的好奇心發展下去,而是定神說道:“嗯,他是個書呆子,專門研究這些個東西,我也拿他沒辦法。”
兩位工人一走,我就將會給人留下“有意思丈夫”印象的這摞書給換了。但,事實證明,當一個謊言出現的時候,就意味著一連串謊言的開始。又一個平靜的晚上,我回家開門,一腳踩進了汪洋大水里——原來是中午出門忘了關水龍頭,這次物業卻只派了一個工人來,我們一起用塑料簸箕潑水,休息的時候,這位工人自己坐在了小方桌邊,說:“你丈夫是做什么的?”當時是夜里3點30分,雖然在共同潑水的兩個小時里我已經對他建立起了基本的信任,但我還是選擇了謹慎行事,這一次,我經驗豐富了,泰然自若地答道:“學者。”我自己也不知道。工人說:“難怪,你瞧他看的這些書,《賴皮鸚鵡》、《丑八怪》、《一彈解千愁》、《玻璃球游戲》、《在中國屏風上》,真有意思。”
這下我徹底暈眩了:我究竟該在這張桌上擺放一些什么書才會讓人覺得我,我這個好學女是這些書的主人呢——《跟明星一起瘦身》、《我要小蠻腰》、《看我72變:整形美人大解密》、《瑜伽美人》?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次拜訪——季先生當年家人都在國外,他和幾只愛貓一起生活,我想,一個走進季先生家的工人,一定不會對著那些書說:“你家的貓真有意思,還看梵文書”吧,但是,為什么在21世紀的今天,我家里的幾本小破書的主人就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是屬于一位看不見的男士呢?難道說:書籍,你的性別不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