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村子,約有二三百戶人家吧。村子在西山坡上,依山勢而立,一色的石頭、青磚、青瓦房,整齊、大方,竟沒有一間草房。幾乎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后都有樹,楊樹、槐樹、柳樹,或是杏樹、棗樹、柿子樹、花椒樹……遠遠望去,整個村莊與山一體,掩映在樹叢中,若隱若現。借助山勢,或是在白雪皚皚之際;或是在朝霞輝映、炊煙裊裊之時,頗有一些意境和氣度了。
坡底下有一條常年流淌不息的小溪。夏季里,小溪歡快地從遠處的山間匯聚,時而浸濕綠草,時而滑過巖石,時而跳躍,時而奔跑,幾經婉轉,幾經飛瀑,當來到村坡時,則異常安靜地向南淌去。
我們家的老屋,在村子略后的半山坡上。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宅子,同樣是石頭、青磚、青瓦房。這青磚、青瓦的石頭房,雖沒有雕梁畫棟,樸素得很,但恬靜中透著凝重,莊穆中閃著安詳。尤其是屋后那幾棵笑盈盈、高高挺立的白楊樹,更為其增添了幾分韻意。
老屋正房七間,西廂七間。廂房最南一間是老宅面西而開的街門,街門里有兩個并排而立、面南而開的院門,將七間房屋一分為二。
東院里的四間正房內,居住著奶奶和大爹一家人。后來大爹又在院東邊壘起了三間東廂房,內放著一盤石磨,一臺織布機和奶奶的一副壽棺及一些雜物。而西墻的窗根下的豬圈里,則養著兩頭粉色的肥豬。
西院里是三間正房,院里有三間西廂房,內放著一盤碾子。院外有三間西廂房,堆放著草和雜物,是嬤嬤(父親的叔嫂子)和一個年近五旬的、智力發育遲滯的大姐居住的。
兩家之間有一個院墻,很矮。
街門常關,而院門一般是開著的。除非是嬤嬤不在家,出了街門時,才將院門關一下。
在奶奶院門外的東墻根下,有一棵很大的杏樹,它每年都會結出累累果實,誘使著孩子們駐足樹下,或投石子,或是用樹棍鉤摘低矮枝頭上的青果。青果那酸澀的滋味,常讓孩子們在一年之中都在回味。而當杏子又紅又黃,熟透時,那又是孩子們最快樂的時刻。一家人在歡笑中,把新娘子一般的杏子請進家門,不久便被“好色”的孩子們,裹進肚腹里去了。
杏樹下,兩個院門前,是一塊向南、向西伸展的約一分地的菜園子,一年中有三季綠油油的。
奶奶是在九十六歲的高齡時才去世的。九十歲以前,她的身體一直很硬朗。大爹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奶奶做的。農忙時,還能到生產隊里的場院里做一些活,閑暇時,便是幫大爹掰玉米,或是剝花生。
奶奶個子不高,裹著小腳,長年穿著藏青色的大襟襖,藏青色的褲子,褲腳總用長長的藏青色的布扎著。她清瘦的臉盤圓潤、柔和、慈祥、寬容,我從未見過奶奶發脾氣或是與人爭吵,說話聲調總是不高不低、祥祥和和的。常說的話就是:“多虧了毛主席啊!”毛主席的去世,打破了她的平靜,她經常傷心地說:“天塌了。”
嬤嬤大概比奶奶小二十多歲的樣子。個子跟奶奶差不多,一樣的清瘦,裹著小腳,穿著藏青色的大襟襖,藏青色的褲子總扎著褲腳。只是下巴略尖,眼睛里時時泛著光澤,動作比奶奶敏捷了許多。嬤嬤生活比較清貧,除了冬季,其他季節里很少點火做飯,在其西廂房的碾盤上堆放著許多煮熟后又風干的地瓜干。而東墻下的豬圈里始終是空空的。她大多時間是陪奶奶嘮嗑,娘倆一說就是一上午或是一下午,邊說邊不停地剝著花生或是玉米。
傻大姐整日里跟著嬤嬤的身后不離影。
與奶奶嘮嗑時,她常會因不合時宜的搗亂而被面帶慍色的嬤嬤趕出去。或是在兩院里閑走著,或是回家熱一下要吃的飯。她手里長年攥著一塊姜,時不時地咬上一口,吃完了,回家再拿一塊。
奶奶與嬤嬤的堂屋的北面的墻上,都有一個很大且較低的木窗。天氣轉暖后,便被敞開,家里便會亮堂許多。尤其在炎熱的夏日,高高的楊樹搖曳出的陣陣清風,會透過窗戶,飄進家里。在兩家木窗下面,都擺放著一張夏天用來納涼和午休用的大木床。而這敞開的窗戶和木床,則給我們這些頑皮且有幾分惰性的孩子帶來了方便和趣味,我們很少再走那繁瑣的門院了。常常是從屋后的窗下翻窗而入,又從家里的后窗翻窗而出,給我們省下了不少的時間和路程。
更甚的是,大爹家里的姐姐們常常是從自家的火炕上的南窗翻出,踏著兩家窗外豬圈上的石板,跨過低矮的墻頭而翻入嬤嬤家的火炕上,習慣得如走平地。
奇怪的是,大人們竟從未因此而責罵我們。
嬤嬤堂屋的北窗根下,屋里屋外,常常聚集著一些本家嫂子和姐姐們。尤其是夏日午休后,嫂子、姐姐們便聚集在嬤嬤的窗下:或坐在窗外,或坐在屋內的木床上,甚至倚坐在窗臺上,邊乘涼,邊繡著花,做著鞋墊,或裁縫著衣服,說說笑笑,使空蕩的街面有了不少的生氣。
母親和父親在外地的一所中學教書時。每放暑、寒假后,便會回到村子里。母親把許久未住的家里的衛生匆匆收拾完畢后,便到老屋去看望奶奶。
打開街門,便看見傻大姐一人,在院子里閑玩著,手里攥著姜。見到母親,便會急急地迎上去:“三娘娘(父親在行排三)回來了。”母親笑著應著,并遞給傻大姐幾顆糖塊,傻大姐便會興奮得念叨著“三娘娘真好!……”并跟著母親,來到奶奶的火炕前,高興得對奶奶和嬤嬤說:“三娘娘真好,給俺糖了。”嬤嬤溫和的略帶斥責地說:“出去自己玩吧。”傻大姐便樂顛顛地到院子里玩去了。
嬤嬤親切地把母親讓到火炕上坐下,笑著說:“三弟媳婦,就你寵著她。”
母親和奶奶、嬤嬤開始嘮著分別后的一些事兒……
“五姐說,想讓您去她家住幾天。”母親轉達著五姑的請求。五姑的村莊離父母的學校很近。
“我不去,她那里又沒有活。”
五姑很孝順,家境也很富裕,比大爹家里的生活好了許多。她常常回來看望奶奶,間或也接奶奶去她那里住幾日,以便讓奶奶享幾天福。可是奶奶惦記著大爹家里的活,常常不肯去。
“去吧,五姐她惦記著你。”母親勸著。
“是啊,您就去住幾日。”嬤嬤也勸著。
“不去,她那個臭脾氣。”五姑時常與姑父吵架,奶奶埋怨五姑的脾氣不好,而心里憂慮著五姑跟姑夫的關系,更不愿給他們增添麻煩,連累他們。
……
一晃三十年過去了。奶奶和嬤嬤早已故去,母親也走了。我也極少再回到村子里了。村子里的年輕人,大都搬到老村的外圍,蓋起了二層樓房,全是紅紅的磚,紅紅的瓦,日子也紅紅火火的。筆直而寬敞的水泥路上跑著各式的摩托車、汽車……路兩旁各色的商鋪,張燈結彩,披紅掛綠,熱鬧得讓人有些眩目。幾乎家家都養著威猛的狼狗,使在這繁華的喧囂中,時不時地傳出狗的吠聲。
村坡下的泉水小溪,依舊安靜地向南淌去,只是在溪流的上面,架起了由水泥板鋪成的、寬敞的路。
我時常想念老屋,尤其是在母親去世后。每當思念母親時,我便會想起老屋。
其實老屋也早已變了樣。楊樹、杏樹沒了,街門拆了,就連房子也已經翻修成了紅瓦房。嬤嬤院外的三間西廂房也拆了。傻大姐在嬤嬤去世后,進了養老院,三間房屋空閑著,沒人居住。
偶爾回一趟老家,每當談起母親來,親友們常常眼含著淚水。
老屋雖然換了樣,但是,一踏入那熟悉的泥路,靠近它時,那種感覺……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