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懶婆娘
有一個故事常被當成我們那代小女孩的反面教材,一個懶婆娘竟懶到連掛在脖子前面的大餅都懶得轉動,只吃了前面近口之處的那塊,最后餓死了。大人們指著我的鼻子說,別學她,小心找不到婆家。長大之后我才明白,這個懶婆娘烈士的故事是由男人編寫、用以告誡女人要多干活的。現實生活中懶漢比懶婆娘可多得多了,需要被諷誡的倒是男人們,至于嫁不出去也并不是了不起的大事情,現實生活中打光棍的、找不到“丈母娘家”的男人其實也遠比找不到“婆家”的老姑娘要多得多。如果這個懶婆娘吃大餅的故事有原型,那原型也定是個男人,在進行文學創作時,被篡改成了女人罷。
古人提倡“娶妻娶德”,這話沒錯,誰不愿找個思想品德過硬的配偶呢。于是女人被迫雞鳴即起,打掃庭廚,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連豬圈里的豬也伺候著。還得織布繡花,忙暈了也不能忘了梳頭洗臉裹腳,將自己收拾體面——男人外表不整齊,叫不修邊幅不拘小節,有藝術家氣質。女人就叫“懶婆娘”,女人必須永不得閑,像牲口那樣苦做,才入全社會的眼合全社會的意,完全忽視生命自身是需要調節的,這樣的女人長期睡眠不足,很快成“黃臉婆”,積勞成疾,成了“糟糠之妻不下堂”里的女主角。于是在這句“娶妻娶德”后面又作為補充說明緊跟了另外一句,“娶妾娶色”。兩話放在一起,就知道前面那句強調“德”的話也不是什么正經話了,實用主義理論家要找個粗手粗腳的勤婆子當自己和自己爹媽的全職保姆,然后再找一個相貌漂亮的來進行“審美活動”,這不是陰謀又是什么。說此話辦此事者看來是最沒有“德”的人,他講的不是全人類的“德”,只是他那個片面的利己的道貌岸然的“德”。
懶婆娘往往是一些聰明伶俐和有趣的人,因為生性慵懶,她們在生活事務上便采取得過且過的極簡主義。不去理會那些繁文縟節和教條主義,家里凌亂一些,并不影響社會GDP的增加。少去采桑麻,世上只是少養了幾只蠶少織了幾匹緞,少搓了幾道麻繩,卻保護了森林植被。少去洗衣搗砧,節約了水資源等不可再生資源,減少了洗滌用品對江河的污染。懶婆娘在生養子嗣上也懶,控制了人口,這些無形中都符合保護自然生態環境的要求。懶婆娘懶得跟別人競爭攀比,功利心較弱,不會鼓勵丈夫孩子去掙錢撈官,社會就和諧許多,少貪官污吏,當然,懶婆娘自己不求上進,保養得神清氣爽,脾氣自然也就寬厚些,不會錙銖必較,家庭關系就好。相反你讓一個現代女性在辦公室里工作了一天后,回到家還圍著鍋臺轉,把廳堂擦拭得閃閃放光,用白手套去摸一下也不會有一絲灰塵,這樣的女人往往是唉聲嘆氣的怨婦和河東吼獅,根據能量守恒定律,男人和孩子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懶婆娘中有的懶出了事半功倍的智慧,“懶豆腐”這道菜是由一個懶婆娘發明的,她嫌做豆腐工序麻煩,就只把黃豆搗碎,拌上青菜,一鍋煮了來吃,營養并沒減少。古代更有一種叫“懶婆娘”的陶制嬰兒坐騎,嬰兒在里面,不用人照料,大小便從孔穴自然往外漏……同理那“尿不濕”肯定也是一個懶婆娘的好主意。
一個懶婆娘常常會慶幸“又得浮生半日閑”,分配出更多時間享受人生,睡大覺、照鏡子、嗑瓜子、吃茶、喝咖啡、下棋、聽戲、看電影、看小說、倚門聊天、逛大街,享清福多一刻是一刻,即使是清貧的世俗的日子,她也會把它過得優雅起來。這樣的懶婆娘永葆青春,活得自由開心,如果還能生出一些閑情來,那就可以做做詩了,寫寫“日晚倦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瞧瞧這些句子,李清照也是一個懶婆娘呢。
懶婆娘懶得有理,我本來還有一些理由要說的,在這里卻懶得說了,因為懶婆娘是不愿寫長文章的。
題字刻字癖
中華大地,處處可見題字刻字,名勝古跡自不必說,就連無名景區街心花園機關學校工廠企業幼兒園都出現不少題刻,好壞書法出現在建筑物的梁柱頂額門楣影壁上,題在器皿上、石碑上,甚至冒生命危險刻在懸崖峭壁上,總之凡有一定硬度的材料表面均可題刻漢字,展現書法藝術之魅力,有的字龍飛鳳舞或稀奇古怪,明明是極簡單的漢字,卻要有考古功夫方可認出,常讓人慚愧得自認為是文盲,那認得的人自然就是學問淵博之人了。
其形式,有整篇文整首詩,有句子詞組,有的干脆只一字。內容嘛,第一類是側重說明和敘述的,告訴這是個什么閣什么廟什么洞什么泉及其不凡來歷,有的取自史實,有的取自莫須有傳說,有的純屬胡編亂造,我們有無數“一線天”、有不知多少個七仙女洗澡的池子和水塘、數不清的皇帝拴過馬的“御馬石”和成功人士的“讀書洞”,并無不附有石刻,似乎我們中國人的想象力最遙遠也就到七仙女洗澡為止了。第二類屬描寫類,像看圖說話,側重渲染,如“清流潺潺人間勝地,山色靄靄世外洞天”,“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第三類題刻是議論抒情類,在高高山石上刻“壁立萬仞”、“江山如此多嬌”、“風光如畫”、“千秋萬代”,在無名小河邊石頭上亦可刻上“濯纓”,在縣衙大堂上懸掛金字“光明正大”,在圣人廟堂掛“萬世師表”,在英雄墓前刻“萬古流芳”,以至在飯店題“民以食為天”,商店門口題“童叟無欺”,賓館大堂題“賓至如歸”。第四類是醒世類格言和勵志類警句,此類題刻的內容往往正是壓根做不到或難以做到的事,比如在寺院刻寫表示超世思想的楹聯“開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與己何所不容”,在政府辦公室刻寫“廉潔奉公”、“一心為公”、“實事求是”,企業廠房刻寫“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連鄉間小道土坯墻上都寫“發揚抗洪精神,搞好計劃生育”,文人書房往往題寫“大道無為”、“寧靜致遠”、“難得糊涂”,老宅影壁上寫“詩禮人家”,在學堂里,諸如“天道酬勤”、“梅花香自苦寒來”、“聞雞起舞”、“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拼搏”之類苦兮兮字眼,分布在墻上、假山上、匾上,勉勵臥薪嘗膽,苦大仇深磨刀霍霍地度過每一天,必勝的決心被深深地刻進堅硬的石頭,融進碳酸鈣的肌里,連我景仰的魯迅先生在那壓抑兒童天性的三味書屋都不能免俗地在書桌上用小刀惡狠狠地刻過一個“早”字。
題刻之目的,或由于風雅及附庸風雅,或想使己永垂不朽,或兩目的兼而有之。題刻權往往與權力地位名氣成正比,一個不學無術的貪官亦可到處題詠,等哪天他入了大獄,大家再忙著清理環境污染,無名百姓也偶有流芳百世的念頭,在景區石壁上刻“張三到此一游”。
除荒無人煙的沙漠、草原和雪山,我們的大自然難得清靜,到處都是行書隸書楷書小篆魏碑狂草,表達著博大精深;大約除了茅廁,我們的日常處所基本上都懸掛或題刻著這樣那樣的書法。寫到這里,我發現自己說錯了,忽想起在紹興沈園里見過某廁所門楣上的題詠,男廁并未標識“男”字,而是在大門頂額的石頭上刻寫著“觀瀑”,女廁也并不標識“女”字,而是刻寫著“聽泉”,字為墨綠色,是渾璞秀麗的漢隸,讓人聯想到男女泌尿系統之不同并進一步浮想翩翩……如果無路標指示,很難猜出是何處所,倘若無一定的詩學功底,倘若憋得兩腿發酸慌不擇路,很容易不辨男女,走錯了門——這才真叫風雅,風雅到了家,風雅到了茅房。當然還有什么都不刻的,像秦皇漢武及則天皇帝的“無字碑”,為表不同流俗或以為文字已蒼白得不足概括其英名,遂選用了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方式,殊不知那塊空無一字的呆石頭終究也是多余的,畢竟還占用并浪費了一塊石頭呢。
我的庭院
我盼著能住在一樓,而不是像我先前住的五樓和現在正住著的三樓,我要在一樓擁有一個小院,我知道我永遠無法擁有田園和鄉村了,我只好想讓自己有一個一樓小院,小院要朝陽,要透光、透氣。
面積當然越大越好,但在現有條件下,如果只有二十平米或者十五平米,我也是高興的。房子歸了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把舊主人在院中蓋的違章小房拆掉,把院中的水泥的或方磚的地面全都掘開,除了用鵝卵石鋪出一條小徑,其余地方全都要裸露出泥土,再讓蚯蚓幫我把這土地弄得松軟。
我要種上兩棵樹,一棵是楊樹,一棵是山楂樹,楊樹種在西墻根,山楂樹栽在東墻根。楊樹站在天空和大地之間,宛如站立在精神世界和世俗生活之間,山楂樹在春天會白花開滿枝頭,在秋天結紅紅的果子,它是老式電唱機播放的蘇聯歌曲里的山楂樹,是那棵不知為何悲傷的山楂樹。我希望這個城市南郊還剩下的不多的長尾巴大鳥們,無論黑色的還是藍色的,會常來樹上停留棲息,就是麻雀來光顧一下,也是我的榮幸,我會在清晨把從超市買來的大米撒在院子里,招待它們。每天,我的目光將越過鳥兒的翅膀和高高的樹梢,望見天空。
我還要在窗下種上一株芭蕉和一簇菊花。芭蕉用來聽雨,我的書桌正對著這扇南窗,我不一定要寫“秋窗風雨夕”之類,但在某日展卷捧讀時,也許愿意聽聽雨聲,那雨聲是大自然的打擊樂,為我的閱讀伴奏。菊花不要盆栽的,要在山地里生長著的模樣,要搖曳著細碎的小花的那種,雛菊或野菊,在安裝了鐵欄桿防盜門窗的城市里學陶淵明,也只能是東施效顰,他“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我只能“采菊鐵欄下,驀然撞南墻。”
沒有窗子的那片北墻根兒空地,也該是朝陽的,我要在那里開墾出兩小塊田地來,像兩塊印花布匹那么大小。一小塊種麥子,麥子盡頭再種上兩棵很帥的高粱,讓高粱秸上纏繞著豆角絲絲;另一小塊田地伺弄成菜畦,種韭菜和菠菜,為什么要種韭菜?只因那北方民謠里唱的:“園子里長的綠韭菜,不要割,就叫它綠綠地長著;尕妹是清泉阿哥是渠,就叫它清清地淌著。”為什么種菠菜?菠菜耐凍,在冬天的室外也能生長,在寒冷里任性地綠著,一層白白的細霜毛茸茸地裹在葉片上,粉綠粉綠的,好看。如果還有空隙,那就再順手點上一棵南瓜吧,讓它的藤蔓往院墻上爬,一直爬到墻外面去,在墻頭上結一個橙紅色的大南瓜,像貴族小姐趴在自家后花園的墻頭上向外張望,讓墻外過路的人看見她。
我還得找一個粗瓷大水甕來,放到南墻根的陰涼里,養上幾條魚,不要金魚,要河里的野魚,青蛙不知能不能養,養了之后冬眠問題不知如何解決,夏夜它們會叫,也許會打攪了鄰居。
我還想養兩只小兔,白色的,如果它們從窩里跳出來把我的菠菜啃了,那就讓它們啃了吧。
鐘表早就停了擺,不用按著鐘表去生活的人才是真正幸福的人,我根據陽光的腳趾在菜畦、芭蕉和山楂樹上移動的具體位置來判斷時辰。秋天的午后,我要搬個小板凳,坐到院子里去曬太陽,我的手里拿著一本舊書,只是放在膝蓋上,并不讀,身體從外到里都暖洋洋的,我瞇著眼睛,看著金箔般的陽光慢慢西斜,地面上有凋落的葉子和發黃的草莖,院子里充滿植物骨髓的氣息,陽光繼續從東往西一點一點地挪移著,在漸起的風里似乎有了加速度,植物葉子正在黯淡下來。我慢慢起身,回屋子里去。
我的這個一樓小院,它在城市里,充其量只能是田園和鄉村的“盆景”罷,但我可以守著這盆景,在精神上將它擴展成我的田園、我的鄉村。我知道我早就無處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