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大海的句子,沒有哪一句比“在無人的海邊”讓我更有感覺了。這是一個遼闊、空曠、孤獨的句子,一個不動聲色的憂傷的句子。那是正當不識愁滋味,偏愛上層樓的年歲上聽過的一支歌。吉他柔和的分解和弦變為激烈的掃奏,歌子由低吟轉向吶喊:“在無人的海邊,我思念你在眼前……”多少世事如行云從我窗前掠過,然后,不可預知地,在某個瞬間,當我凝睇窗口,這句子突然回到我腦際,連同它的旋律。呵,聽它的時間和地點都十分遙遠了啊!那是在遠離大海的內陸城市里求學的一段舊的時光。我便知道,大浪淘沙,在一些東西流走之后,有些東西是要沉積下來的。
這是一個會生長的句子,它在我心里生長起一片藍色的鄉愁來了。它在我心里生長鄉愁的時候不是我負笈他鄉的時候,而是在我重返家鄉多少年后靜靜地呆著的時候。我想起海來。我很少去看海。早在我出生之前海就在那里了,海永遠會在那里,不會撒腿跑掉,這是我從來不急著去看它的原因。
這是一個與徘徊有關的句子。我隱約感到這里面含有一種孤獨,不是海的孤獨,是海邊那人的孤獨。我強烈感到這種孤獨的美質。“女郎,你為什么獨自徘徊在海灘?女郎,難道不怕大海就要起風浪?”這支歌的前身是一首著名的詩。我不知道,其時是月黑風高的夜晚呢,還是太陽瘋狂眩暈著的午后?抑或煙雨正迷〓?她徘徊在岸的邊緣,她在岸與海水之間抉擇嗎?海水,這方閃耀著死亡光澤的巨大的蔚藍,在誘惑著她嗎?她已經濕了腿腳和裙裾,她會在一片混沌中徑直走進去嗎?這時,遠處的風浪在怎樣地張牙舞爪?而掠過她頭頂的海鷗,像不像那聲聲啼血的杜鵑,喚她:“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當我還是個不知孤獨為何物的稚童時,我曾于一個寂靜的午間獨自行走在無人的海灘上,這是我腦子里最早最純粹的一幅“無人的海邊”。一個小小女孩,她初闖這片禁地,并且是偷偷地,在一個人們都睡了的午間。她的父母一直禁止她涉足海灘,這就是說,大海是作為一個對生命具有吞噬性的危險物而被他們認識的。孩子們的父母親都有著讓孩子遠離這種危險的責任感,他們小心看好自己的孩子,千叮萬囑:不能偷著去海邊,不可以獨自下海呀!大海的神秘感由來已久,小女孩的好奇心由來已久。所以,當她在一個寂靜的午間悄悄來到海邊,她是歡喜而又忐忑的。鑲嵌在沙灘上的小貝殼自然好玩,飄蕩在海面上的小木船自然好看,天邊的帆影自然美麗,起伏的碧波自然浩渺,但是——有一片混混沌沌的東西,覆蓋著她的視聽感覺,海邊的聲響,午間的氛圍,甚至,被太陽曬著的感覺都是混沌的,那是一種有催眠效果的混沌,這混沌向她的腦畔淹沒過來,這混沌漸漸地迷了她的心神。在那片混沌里好像潛伏著某些神秘的看不見的東西;那方藍色的水體里好像也有神秘的東西在行動,海水慢慢地一點一點漲起來、漲起來了。關于海的恐怖的流言,小女孩零零星星聽過不少,這時候紛紛跳出來了。當浪花追著腳跟咬,低低的“唰唰”聲在背后響起,她不敢回頭,唯恐冷不丁有個什么靈異跟在身后!
這留在腦子里的最早的一幅“無人的海邊”,連細節都是清晰的:一個小小身影伶仃杵在遼闊的海邊,一截短短的影子歪倒在沙灘上,小女孩拔腿離開海灘時沾了一鞋底的沙,在回家之前她得把腳板上的沙子撥得一粒不剩,以免父母看出蛛絲馬跡。小女孩穿過一片野生林走在一條回家的坡道上,胸口撲撲直跳。可憐的孩子,她長在一群很會說恐怖故事的街坊當中,她住在一條布滿流言的陋巷里,那些流言包納天地物、人鬼神,人們在傳播流言時臉色肅然神情虔誠,仿佛自己也篤信不疑。大人們傳播流言從來不忌避孩子,他們似乎樂于讓孩子們的小小的心里有一點恐懼,以增加大人的威嚴似的。女孩由此相信真有一個看不見的世界存在著。恐懼像病毒一樣從小侵入肌體,是一輩子都肅清不了的。女孩長大后知道,人類童年時期曾有神話流傳,她回想起童年時交頭接耳,神秘兮兮地說神道鬼的街坊們,感到怎么竟像是一群活在遠古的先民呢!當年的舊巷回蕩著竊竊私語的聲音;而無人的海邊,也回蕩著神秘的,竊竊私語的聲音……呵,今天,在燦爛的陽光下嬉戲逐浪的無憂無慮的孩子,是不會接觸到那一種病毒的,今天的孩子們,有一片朗朗乾坤了!
有一棵高大的健朗的椰樹,站在岸邊的白沙灘上,向著蔚藍無垠的海洋探過身去,它傘形的頭頂斜插云天。難以分辨這是一張畫呢還是一幅攝影作品,我在不同的地點無數次看到過它,并專注于椰樹那巨大修長的身軀所發出的流線型毫不僵硬的動作——我理解為“探身”,一種極具人性色彩的動作,使一棵椰樹的生命高度鮮活起來。椰樹體內一定充滿著無限熱愛的汁液,無數次從它的血管向著海面呼嘯而去!呵,它是有靈性的,必當與海天同老。這畫,也因此有了一種亙古的味道。我一直覺得,這是極經典的關于大海的一個畫面,這也是極經典的椰樹的姿態。這里面有我所喜歡的熱帶海島氣息,它與我所處的亞熱帶三面環海的小岬角有著親緣關系。雖我這里有著更為潔白精美的沙灘,不過,這里的椰樹多呈一副水土不服、發育不良的弱態,實在難以比擬。這是一幅真正的“無人的海邊”,這是椰樹的海,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走近的海。人唯有立在畫外,用那鋪天蓋地的蔚藍以及明晃晃的陽光、白燦燦的沙灘和云絮,舒張并清洗內心的空間。
與“無人的海邊”有關的還有一張照片。我那時正處青蔥歲月,一襲白裙,站在一片空蕩蕩的海灘上。那是城市另一個方位的海灘,它在城市的背脊上,比城市腹部的海灘要潔凈、寬廣和綿長,像極了一條長長的白皙的玉臂。那時還沒有“銀灘”這名字,還沒有人把它譽為“天下第一灘”,沒有多少游人以驚訝的目光打量它,偶爾來走走的是我們這些土著。我在站著的瞬間被攝入鏡頭。我的站姿略顯拘謹,一只手自然垂落,另一只手輕輕搭在腹部,目光微微低垂,寬大的太陽鏡遮去了半張臉。照片完好地保留了海灘在成為旅游勝地之前的寂靜和寂寞。其實,鏡頭外是我的幾個伙伴,不過我已經不記得當時可能有的嘰嘰喳喳了,我總是容易走進照片制造的錯覺當中,以為這海邊只我一人,靜靜地站著。我低頭斜眼在看什么呢?是不是海水沾濕的腳丫邊正有一只小沙蟹從洞洞里爬出來?
還得說說我身后那幾只背脊朝天的小木船,它們比照片上的我更重要。小木船是海灘的記憶,是海灘過去一個時代的花絮。如果說今天的銀灘和當年的海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倒扣著幾只小木船,這天然的情趣已經遠去了!
漁民們當初把小木船倒扣起來是要讓它們休息,并防止海浪把它們托起來帶向遠方。漁民們不會想到這樣做有什么詩意的成分,他們有著比浪漫更必需的務實作風。可是,幾只倒扣著的小木船,卻成了空闊的海灘上一道美景。它們是一個巨大場景里幾個小小的道具,仿佛是一只神秘的手布置上去的,正講述著什么呢,好似一則難懂的寓言。充沛的陽光沿著小木船光溜溜的脊背往下瀉,像流水一樣撫過它的每一寸木板,又順勢往海里淌去;碧藍的海水在它的背后暗暗涌動。哦!這倒扣著小木船的海灘。
在一個幽靜的海邊之夜,我離開共度周末的那群人,悄悄溜到海灘上。那晚,海灘幽暗,我只記得有一座救生塔,影影綽綽地矗立在沙灘上。黑天鵝絨似的夜空綴著很多星子,它們離地面很近,這時的救生塔仿佛是為摘星而造的,仿佛一登上去手就夠著那顆星星了!一座塔增加了海灘的高度,塔以及塔上方的星空使一個海立體起來。我朝著前面的救生塔慢慢走去,海灘上的人影似乎并不存在。我有一些由來已久的心事。我把一個遠方的人裝在心里已經很長時間了。在夜色下的海灘漫步,我又把他帶來了,這樣的宜于思念的場景,他是不會在我心里缺席的。而此時的他實際上是在另一座城市里,那座城市沒有如此遼闊又惆悵的海邊星空,那里有的是青山和秀水,雖然不出省界,但于我像是遠在天涯。我在我的城市里,他在他的城市里,像一顆星星想念另一顆星星。
曾經,在這座城市另一片有堤圍的海邊,在一個同樣幽靜的星夜,他來過。當他終于來了,我感到是我走了千山萬水。我記得那道長長的海堤黑黢黢的影子橫在我們面前,他一躍攀了上去,然后把手遞給我。第一次,我借助一個男人的溫柔一握登上了那條長堤。那晚坐在堤上看海,看漁火,看星空。看了多年的海,那晚知道了,海這樣看才是最浪漫的!長堤上,和一個你所想的人,并肩看;風里糅進他的氣息,頭頂,一個燦爛星空為你們打開……不是所有的怦然心動都會在眼里留痕,但我知道,在一種星空下它會。是的,在那道長堤上我看見了,一個人眼里也能流溢出星一樣的光芒!那是我記憶深處的東西。多年以后,曾有過的許多事物都變得不確切了,而他眼里一閃即過的那道光,我仍確信不疑。
我和我所鐘情的人和物,一再重復著天各一方的命運,這使我了解了天空有多遼闊!在遼闊的天空底下,一面海有時會有沙漠一樣的荒涼,當我一人獨對。不同的是,海邊總有潮來潮往。“在無人的海邊,我思念你在眼前……”啊,那是一片無人的海邊,那是一個無言的海,與一生有著無盡牽絆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