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此前對于高考的反思,比如最負盛名的《中國高考報告》,還是今年各大報刊雜志對高考30周年的紀念,所有對于高考的敘事都是紀實類的,要么是個人回憶,要么是報告文學。在對高考的各種紀實性反思頗為多維和豐富中,《磨尖掐尖》依然實現了一部優秀現實主義長篇小說的意義與價值。
所謂“磨尖”,指的是在高考大潮的裹脅中,尖子生不斷被朝著狀元的方向打磨的過程。而這種打磨,不止是知識記憶的強化和學習成績的比拼,更是對其人格天性的打壓和改變。所謂“掐尖”,指的是中學之間爭奪狀元種子選手的斗爭。似乎,這只是針對尖子生的一種“制造工藝”和“打造流程”,而實際上,教師、家長、學校領導者無一逃脫。所有的人都是這一過程的推動者和受害者,所有人的人性和人格都發生了變異。
作為線索人物,尖子生鄭勝的命運一直動人心弦。如果說,天才和貧寒子弟的身份疊加常常能夠產生成功神話的話,那在鄭勝這里情況出現了逆轉,因為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單親家庭的孩子。過早喪失母愛和過多領受父親的脾氣暴虐,讓他心靈荒蕪,而教師在重視和偏愛的名義下,對他成績的期許和心理的忽視,則讓他徹底喪失了自我拯救的希望。置身天才光環下的鄭勝瘋了,而最終變成拾荒匠的鄭勝卻出人意料地重歸清醒和理智。“傷仲永”的故事重演,只是原因和結果都已大相徑庭。而且,這一個“仲永”泯然眾人的結局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悲,反而讓人松了口氣——他總算掙脫了高考的枷鎖,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這是《磨尖掐尖》由不急不徐的情節推進中展現的深刻尖銳之處。一如對高三老師費遠鐘的關注一樣。在出賣尖子生的利益誘惑面前,費遠鐘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為人師表者的職業操守和道德底線。他試探性地滑落和及時地控制,其委曲婉轉和首鼠兩端都極為真實細膩地體現了他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懦弱和良知。他在充當好高考競爭工具的同時,始終關注著自我價值的實現。這似乎是壓抑的命運軌跡中的理想光亮,然而,它很快被別人的出賣輕松撲滅。費遠鐘的自我掙扎變成了迂腐和落伍的證明,小說也由此在灰暗的色調中增添了一絲幽默的色彩——含著眼淚的微笑。
這和羅偉章的敘述風格頗為吻合。他的寫作總是帶著“弱者的悲憫”。他很少對人物表達同情,因為他本身就是弱者。他總是以弱者的眼光觀察和揣度,以弱者的立場評價和權衡。因而,在他小說的情感邏輯里,沒有憤怒,只有荒誕;沒有不可承受的苦難,只有難以言說的痛楚。因此,《磨尖掐尖》對于高考的反思,對于高考狀元制造過程的質疑,都不是怒發沖冠的,而是帶著理解的無奈,帶著流淚的忍耐。這樣低姿態的寫作立場,仿佛更為貼合高考在中國教育體制、在中國社會中的地位和現狀。也與所有參與者“明知不當為而為之”的被動性更為貼合。
小說中多處突出了日常生活和高考戰爭狀態的力量博弈。一方面是高中教師淪為教學機器的現狀,比如毫無個人生活的英語老師錢麗,退休了還堅持站在教室外面聽課的老師田心芳;另一方面是以許三為代表的媒體力量對學校自足生態的打破。高考以壓倒性的戰爭思維籠罩在學校上空,然而,更為嚴峻的形勢和更為急迫的矛盾是在“高考的第四天”來臨。尖子生梁波身處名校而犯罪搶劫即是明證。可悲的是,這高速運轉的高考機器,任何制動的力量都不足以讓它停止。對于高考的參與者而言,所有的日常生活都空前縮減為華麗的前途許諾和切實的眼前利益。高考對于日常生活能力的扼殺,或許是其最為嚴重的負效應。有關高考的其他弊病只不過是這個本質問題的衍生和變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