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喜歡劉一達筆下的語言和故事,那語言是帶著濃濃京腔兒的語言,那故事也是有著濃濃京味兒的故事。從《人蟲兒》到《故都子民》,從《胡同根兒》到《有鼻子有眼兒》,再到手頭的這本《爺是玩家》,劉一達一路講,我們一路看,真有點欲罷不能的感覺。
這是本講“玩”的書,十幾位玩出水平、玩出境界的人物輪番登場,讓我們隨著作者的筆觸,走入玩家的內心世界,和他們一起或喜或憂,在牽腸掛肚中感受玩的魅力和境界。
“玩”字,在《現代漢語詞典》里有三層意思:一是用不嚴肅的態度來對待,輕視、戲弄什么事,如玩弄、玩世不恭;二是觀賞,如游玩;三是供觀賞的東西,如古玩。玩,這個字的意義,對北京人來說,既深奧,又淺顯。說它深奧,是因為北京人不論玩什么,總能玩出道道來。說它淺顯,是因為很多玩藝兒誰都能玩,大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深奧之處,比如本書所介紹的幾位“爺”,有玩瓷器的、有玩盆景的、有玩瓷片兒的,等等。這些玩藝兒誰都能淘換幾樣兒,但真讓你玩出道來,那可就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了,你真得鉆進去,琢磨它。正因為如此,玩,才有品位之分,雅俗之別,也才有玩家和棒槌一說。
讀過這本書,就會感覺,玩,其實真的是一種文化,或者說是一種文化極致。過去說玩物喪志,多少帶有一點兒偏頗。玩是一種文化,不是指玩本身,而是在玩味其中情趣,在把玩之間,所體現的那種超然于物外的境界。
比如,在《玩瓷片的“片兒白”》里,作者讓我們認識了玩家白明。其中提到白明和溥儀的交往,頗有意味。白明和溥儀是忘年交。有一次,他拿了一件瓷器找溥杰鑒定。溥杰笑道,我不是鑒定家,看不出好壞。這東西我在宮里天天用,你找我看真假算是找錯了人。白明跟溥杰講起自己當年低價賣出去一些瓷器,后來十分后悔的事。溥儀聽后半天沉默不語,后來問白明,是你家里的東西多還是故宮里的東西多。白明說當然是故宮的東西多。溥儀沉吟道,這些東西我百年之后能帶走嗎?不能。所以說你搞收藏我不反對,但不能賭氣,更不能把東西看得過重。好東西能傳世,好的人品也能傳世。搞收藏要先學會做人才是。這番話讓白明終生難忘。
還有《盆景玩家傅增杰》中提到傅增杰玩盆景,“要玩,就玩大的”,他創作性地用天然石當盆兒,既有大自然的神韻,又有詩情畫意,意境深遠,一下使盆景設計造型進入了新的藝術領域。小小的盆景,咫尺之內而瞻萬里之遙,方寸之中乃辨千峰之峻。老傅玩盆景真玩出了名堂,曾在一年之內連獲兩次國際大獎。
一個個生動曲折的故事,十多個傳奇人物的跌宕人生,讓我們領略了扎根京城深厚文化土壤的玩家們的神韻。他們的獨特人生更讓我們對玩者之道有了深刻的理解和感悟。誠如作者所說:“玩者之道,可意會,不可言傳,玩者之道,是感悟,難以立說。有品者,把大雅變大俗。無品者,讓大俗失大雅?!?/p>
妙趣橫生的故事被劉一達信手拈來,他在滿足我們的一種好奇心理之后,實際上他還與我們一起思索,思索人物的命運,思索人們生存的狀態和性格奧秘。他剖開的是一個社會的切面,打開的是一段記憶,記錄的是一段歷史??v橫捭闔,談古論今,從輕松的筆調中咂摸歷史的厚重,這就是劉一達作品一貫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