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王珊珊 本刊實習生 劉偉
中國自古就有對生男孩的偏好。“多子多福”“養兒防老”“傳宗接代”等觀念長期積淀在中國人的內心深處,成為中國社會文化的一部分。為了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生男孩成為不少家庭尤其是農村家庭的頭等大事。為了擁有子嗣,很多家庭一生再生,甚至不惜通過胎兒性別鑒定選擇終止女胎的妊娠。
2020年中國光棍漢數量將達到3000萬,這將意味著什么?帶著疑問,本刊記者專門采訪了國家人口計生委宣教司司長張建。
3000萬光棍漢是客觀現實
記者觀察:張司長您好!現在我國出生人口性別比持續升高的問題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一些媒體特別是一些網站上流傳著一種說法:到2020年中國將有3000萬光棍漢。問題真有這么嚴重嗎?
張建:這并非危言聳聽,也不是“狼來了”的欺人之談。3000萬光棍漢的出現是客觀存在的現實,這是由我國出生人口性別比長期嚴重偏離正常值所造成的。有許多人可能沒有“出生人口性別比正常值”的概念。需要我們先把“出生人口性別比正常值”和“正常值范圍”解釋清楚。社會學和人口學家們經過對世界各國和不同人種的出生人口性別比進行大量統計,發現出生人口性別比表現出十分穩定的規律性,世界各國基本一致。這個比值一般為 105,變動幅度不超過正負2個百分點,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出生人口性別比正常值和正常值范圍。換句話說,出生人口性別比就是每出生100個女嬰的同時,與之對應應有103個到107個男嬰出生。
我國的出生人口性別比開始偏離正常值范圍始于20世紀80年代初,20多年來出生的男嬰數量與女嬰數量的比值持續攀升,成為全世界出生人口性別比最高、持續時間最長的國家。根據國家統計局最新的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我國2006年出生人口性別比為119.25,比200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的118.59又上升了0.66個百分點。國家人口發展戰略研究報告指出,到2020年我國20歲至45歲的男性將比女性多3000萬人左右。到2020年20歲至45歲的人群,都是1975年至2000年出生的。所以,我們說這是無需置疑的客觀存在。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院長翟振武教授指出,如果這種情況再不采取有效措施加以遏制,這個數字還會繼續攀升,所造成的影響將是沉重的和難以挽回的。
記者觀察:出生人口中男女比例嚴重失衡會對經濟發展、社會和諧穩定構成哪些潛在威脅?
張建:這種嚴重失衡將會對我國經濟、社會、文化等各個領域的發展產生負面的影響和潛在的威脅。至于它給人類自身再生產、人口與經濟社會資源環境協調發展和可持續發展所造成的危害,有些我們可以預料,有些尚難以預料,有些已經初露端倪。首先,近年我們在一些省(區、市)調研中發現,由于偏遠貧困地區的單身男性在生產方式、初級農產品深加工及增值等方面與經濟相對發達地區存在差距,在經濟收入、生產技能、受教育程度、個人發展等外部環境方面處于劣勢或弱勢,眼看著本地的女青年遠嫁他鄉,只好單身留守成為首當其沖的受害者。我國西部等一些老少邊窮地區,“光棍村”已經出現。例如,貴州省貴陽市開陽縣的一個有600多戶2100多人的村莊中,就有290人是“光棍”。在吉林省延邊市的窮苦邊境地區也出現了一些“光棍屯”。我們調研所到的一個百十戶的屯子就有30多個光棍。在農村,家庭是基本的生產單位,不能組建家庭將破壞現有的生產方式,必然阻礙經濟的發展。這些大齡未婚青年普遍情緒低落,缺乏對生產、生活的熱情和動力。其次,出生人口性別比持續升高還會影響家庭生活的安寧,破壞社會穩定與和諧發展。大批未婚男性的出現,可能導致已經消亡的畸形婚配方式死灰復燃。賣淫、嫖娼、性侵犯等非法性行為將會加劇;買賣婚姻、拐賣婦女、女嬰等違法犯罪行為將會增多,阻礙社會文明進步和建設和諧社會的進程。
記者觀察:“3000萬光棍”除了會造成婚姻擠壓外,請您再講講出生人口性別比失衡還有什么其他方面的后果?
張建:現在大家的談資是3000萬光棍漢,很少有人去想失蹤的3000萬女胎。近些年,B超機被用來鑒定胎兒性別,給選擇胎兒性別終止妊娠的不法行為提供了可鉆的空子,許多女胎還沒有足月就被墮掉了。非法鑒定胎兒性別和選擇性別的人工終止妊娠,一方面損害了孕婦的身心健康,另一方面剝奪了女胎的生存,是侵害婦女權益的不法行為,應當引起社會各界的普遍關注。
計劃生育不是導致性別比偏高的必然
記者觀察:性別比失衡現象與我國現行的計劃生育政策有關嗎?
張建:中國出生人口性別比升高的原因很復雜,既有經濟原因,也有社會原因,還有文化原因,以及現實生活中男女不平等的原因。轉變“重男輕女、男尊女卑”“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等傳統生育觀念,是一場移風易俗的深刻革命。這是一項長期、復雜、艱巨的工作,我們不要不切實際地幻想能一蹴而就。中國的發展很不平衡,各省(區、市)結合地方實際制定了本地的計劃生育條例,總體說,是符合穩定低生育水平、統籌解決人口問題基本思路的。有人把性別比失衡說成是我國現行計劃生育政策造成的,這沒有道理。南亞和東亞的一些國家和地區如印度、韓國、中國臺灣等,并沒有實行計劃生育,卻也不同程度地存在出生人口性別比偏高的問題。客觀地說,出生性別比升高與計劃生育政策有一定的關系。但是,其充其量也只是加劇了出生人口性別比升高的狀況,不能說實行計劃生育政策就必然導致性別比的偏高。
記者觀察:人口計生工作已經走過了30多年的歷程,您認為農民群眾在多大程度上接受了“生男生女一樣好”的新型生育觀念?
張建:我國經濟的快速發展,提高了人們的收入水平、生活水平,改變了人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消費方式。這些改變對促使群眾生育觀念的轉變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同時,也必須承認計劃生育的宣傳工作在轉變群眾傳統生育觀念方面所起的積極作用。正是由于多方面因素的共同作用,我國出生人口發展速度得到了有效控制,進入了世界低生育水平國家的行列。需要指出,出生人口性別比升高的問題與性別歧視有著強烈關聯,但是性別歧視的問題絕不是單純地表現在出生人口性別比一個方面的。對目前農民群眾消除“重男輕女”傳統生育觀念、實行計劃生育的自覺程度,不可估計過高。舉幾個近期我們在調研時發現的例子就會發現,群眾“生男偏好”的潛意識還是相當頑固的。在廣西壯族自治區博白縣,有個女子已經生育兩個女孩,卻一直不愿意落實絕育措施。她對我們說:農村沒個男孩不行,女孩長大要出嫁,發家致富和養老全指望男孩,所以全家還希望生個男孩。在安徽省臨泉縣走訪一戶農家時,戶主人說:不管國家有多少獎勵優惠政策,我也要生個男孩。像這樣的群眾,在農村地區并不鮮見,特別是在“雙女”家庭中還占有很大的比例。
記者觀察:作為政府人口和計劃生育的行政管理部門,你們近年來是如何引導農村群眾減弱并逐步消除強烈的生男孩愿望的?
張建:出生人口性別比失衡的問題引起黨和政府以及社會各界人士的廣泛關注。國家人口計生委從2003年開始在全國24個省(區、市)的24個縣開展了“關愛女孩行動”試點工作。國家人口計生委及有關部門、省市及單位先后組織了專題培訓班,舉辦了關愛女孩行動高層論壇,開展了“關愛女孩萬里行”活動,在首都北京18所高校征募關愛女孩青年志愿者等等。國家人口計生委還力求通過宣傳倡導、利益導向,引導人們轉變“重男輕女”的生育觀念;通過加強對孕產婦產期的監護和保健咨詢服務,減少意外妊娠;倡導住院分娩保證母子安全,提高出生人口素質;通過建立健全對可以鑒定胎兒性別的醫療設備和技術的管理制度,嚴肅查處“兩非”(非醫學需要鑒定胎兒性別和非醫學需要選擇性別終止妊娠)行為等一系列措施,遏制出生人口性別比持續攀升勢頭,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比如,福建省安溪縣發動副科級以上干部與“女兒戶”結對子,幫助他們發展生產,提高家庭收入,大大提高了“女兒戶”在村子里的政治地位、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堅定了他們實行計劃生育的信心,增強了他們的榮譽感。2006年,關愛女孩行動在全國范圍內普遍展開。
去年年底,黨中央、國務院發布了《全面加強人口和計劃生育工作統籌解決人口問題的決定》,提出了人口計生工作要在工作思路和方法上實行轉變的要求。新時期人口計生工作的重點由控制數量為主向在穩定低生育水平的基礎上統籌解決人口問題轉變;由強調國家利益向兼顧國家利益與個人利益轉變。工作方法由行政制約為主向依法管理、優質服務和綜合施治轉變;由注重完成人口計劃向注重提高群眾滿意度轉變。標語口號的內容更加人性化、理性化、規范化,更加符合群眾的需求,語言更加親切、溫馨,內容兼顧群眾的生育權利和義務。近日國家人口計生委發出通知,要求各地清理、規范、更新人口和計劃生育標語口號,其中也包括與出生人口性別比相關的標語口號,比如“男孩好女孩好,比例和諧更美好”“男女平衡家家樂,社會和諧代代興”“自然和諧創造美麗世界,性別平衡構建幸福家庭”等一批內容規范、用語親切的標語口號。我們希望通過這些新的標語口號能夠更加全面、準確地反映人口和計劃生育的工作,通過標語口號激勵民眾、凝聚民心,使黨的政策更加深入民心,成為民眾的一種集體意識,收到最好的宣傳效果。
打擊“兩非”期待嚴法護航
記者觀察:宣傳教育、利益導向都是引導群眾生育觀念轉變的治本之策,嚴肅查處“兩非”案件重在治標。在查辦“兩非”案件的實際工作中,你們遇到的困難有哪些?
張建:“兩非”行為是導致出生人口性別比升高的直接原因。B超原本是用于臨床醫學和輔助診斷的設備,卻因準入和管理制度的漏洞,被濫用于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成為扼殺女嬰的間接“殺手”。
湖北武漢有一對以炸油條為生的夫婦,2006年花2000元購買了一臺B超機,接受簡單培訓后,轉行干起胎兒性別鑒定的“生意”。短短兩個月時間,他們就為他人鑒定胎兒性別430多例。由于《刑法》中沒有對“兩非”行為的處罰條款,所以對當事人的處罰相對他們給社會造成的損害就顯得很輕,使查處“兩非”的法律依據顯得蒼白無力。高額的回報利潤、低廉的違法成本驅使越來越多的不法分子從事這一行當。
記者觀察:在《人口與計劃生育法》中有禁止“兩非”的條文,您為什么說缺失相關的法律法規呢?
張建:《人口與計劃生育法》中對“兩非”行為的懲處條款只限于責令改正、警告、沒收違法所得、處以罰款、吊銷執業證書等,這些還都是經濟處罰和行政處罰。我是建議把對“兩非”行為的處罰列入《刑法》。
據我們了解,目前印度和韓國都有禁止通過技術手段進行產前性別鑒定,并禁止孕婦選擇因胎兒性別而進行墮胎的有關刑律。在印度,如果有人違反這些法律,最高可以獲刑3年監禁,并處以最高罰款1萬盧比。如果再次犯法,將被判處5年監禁,并罰款5萬盧比。20世紀90年代,韓國針對出生人口性別比升高的問題,頒布了禁止胎兒性別鑒定和墮胎的法律法規,同時采取一系列禁止性別歧視、促進社會性別平等的政策措施,明確罰則和執行機構。僅用10年時間,韓國的出生人口性別比已基本正常。
記者觀察: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當前綜合治理出生人口性別比的工作,從治標上講最主要的,是應該進一步加大嚴肅查處“兩非”的力度,在《刑法》中明確對“兩非”行為的處罰條款,追究“兩非”行為者的刑事責任,而不僅僅是在道德上譴責他們。同時還要建立和完善對計劃生育女兒戶家庭在生產、生活上的獎勵幫扶制度,整合多部門的普惠政策,向女兒戶家庭傾斜,落實“同等優先”的原則,解決他們的實際困難,解除他們的后顧之憂,引導廣大群眾樹立男女平等、生男生女順其自然的新型生育觀念。
張建:是的。我們希望在完善相關法制建設,建立標本兼治、綜合治理出生人口性別比偏高問題的長效工作機制,以及建立有利于計劃生育女孩戶的獎勵扶助制度等方面,得到相關領導和相關部門更加堅強有力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