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指標以前是不夠用,現在是要的人少。為了多賺錢,村干部當起了‘推銷員’。但是要這么多孩子咱養得起嗎?要是因為沒錢上不了學、娶不上媳婦,孩子能不埋怨你?”
“農村人大多沒有多少積蓄,不會存啥養老錢,不養兒咋防老?”
生育率低了
“周口市的生育率確實下降不少。”河南省周口市計生委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
2005年的統計顯示,我國推行計劃生育政策以來,已經成功地控制了人口的過快增長,30年來全國少生人口4個億,節省社會撫養費7萬億元。
河南省的計劃生育無疑對中國的人口控制做出了巨大的貢獻。2006年11月底,河南省人口和計劃生育委員會宣傳處處長王杰英宣布:實行計劃生育政策30年來,河南省累計少出生了3260萬人。
20世紀90年代初期,作為中國人口大省的河南人口形勢吃緊。1992年,河南省委、省政府制定了“一高一低”(經濟增長高速度,人口增長低指標)的工作思路,并且對各地(市)、縣黨政一把手實行計劃生育工作“黃牌警告”的淘汰制度。
計劃生育工作做得如何,成了各地方各單位負責人政績考核和仕途升遷的決定因素之一。這種威懾力在河南的周口市也得到了驗證。
周口市某鎮公立初中的減少,某種程度上便是這種變化的一個佐證。這個鎮的公立初中由4所改為2所。不少學生去上了私立中學,不過主要還是因為孩子少了。教學質量、硬件設備最好的一中在2000年有3000多名學生,如今一中3個年級只有600多名學生。
記者調查了該鎮陳村,據村支書介紹,全村2003年后結婚的家庭多是一個男孩,“很少有兩個孩子的。雖然沒有做絕育手術,但是他們中很少有人想生第二胎。”
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對違反計劃生育政策者所收繳的罰款呈逐年減少的勢頭。該村干部說:“我們村將近3000人,過去每年都能收罰款好幾萬,現在不行了。”超生的農戶少,以前生育指標是不夠用,現在是要的人少。
該鎮計生部門一位工作人員介紹說,2000年以前該鎮夫妻生3個孩子的居多,而2000年以后結婚的夫妻,一般以兩個孩子的居多,“3個孩子的基本沒有”。獨生子女戶也越來越多了。2000年以前,哪個村要是有一家獨生子女戶,鎮里的干部會敲鑼打鼓親自送光榮匾,“現在不送了,獨生子女戶不罕見了”。
一些農村生育率降低的現實,和國家政策的愿景如此巧合地在社會轉型的今天匯合于同一軌道,有人稱為“政策的必然”和“時代的奇跡”,也有人認為是“現狀困擾下的無奈”,并深為憂慮。
“多一個孩子多一份罪”
周口市某鎮陳村村民陳平正為他的3個兒子發愁。眼看分別為22歲、21歲、19歲的孩子都快到了結婚的年齡,彩禮、蓋房子、辦婚禮,起碼要準備18萬元。沉重的壓力讓陳平開始抱怨:“怪當年沒想開。兒子越多,受罪越多啊。”
在該鎮,男女結婚之前,男方通常要送給女方家少則8000元、多則一兩萬元的彩禮,而且女方都要求男方必須蓋一套新房。近些年,很多女方家長又碼高條件——必須蓋樓房。蓋一棟兩層高的樓房,材料費至少需要五六萬元,再加上建筑費、家電家具費、擺宴席等費用,又要兩萬多塊。
“大概2000年以前吧,當時的閨女哪有現在值錢!當時結個婚不到兩萬元就夠了。”當地的一位媒婆頻頻感嘆這種今非昔比。以男子22歲、女子20歲結婚算起,2000年結婚的男女多出生在1980年前,當時的計劃生育政策,遠沒有像今天這樣受重視,只要是“肚子一鼓”就能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想要男孩可以繼續生,那時男孩女孩差不多一樣多”。
一般情況下,要是不想花好幾萬為孩子娶媳婦,除非孩子能跳出農門。但是這條路又何其難走。“把一個孩子培養成大學生需要近10萬元”,這幾乎相當于該鎮富裕農戶一輩子的收入;至于貧窮的農戶,這10萬元對他們來說無異于是“天文數字”。
電視劇《新結婚時代》里,何建國和何建成兄弟倆都考上了大學,因為家貧,卻不得不抓鬮決定兩人中誰繼續上學,誰打工賺錢。這種現象在農村并不鮮見。就像村民陳平所說:“現在不是怕罰錢,就那么幾千塊的罰款,大家勒緊腰帶都交得起。關鍵是養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以后不管是結婚還是上學都要花上一大筆錢。”
養育孩子成本的持續升高仿佛雨后暴漲的山洪,驟然阻擋了許多中國農民通往“兒孫滿堂”夢想之地的路途。于是,在他們內心深處,世代相襲“多子多福”的信念動搖了。
養老方是大問題
在我國農村,養老更多的是兒子的義務,然而越來越多的家庭矛盾表明,并非兒子越多老人的晚年就越幸福。在不少鄉村,孝順這種古老的道德傳統似乎正在慢慢消解。
張營村的張王氏,丈夫去世后,4個兒子都不愿贍養她。兒子們認為4個人的母親不該一個人養。經過村里的調解,4個兒子每人每年給老人兌400斤麥子,再給50元錢。老母親每次去拿錢拿糧時,都要遭受兒媳們的刁難。
“兒子多了也不一定幸福。”老人說:“要是只有一個兒子,可能就不會像這樣左推右推了。”
在國家推動農村社會全面進步的一系列政策實施后,農村長期以來根深蒂固的習俗和觀念已悄然發生改變。盡管參差和緩慢,但卻是堅定而有力的。
農村醫療保險制度已經在河南普遍推行,這讓鄉村群眾感到生活多了一層保障。每年交10元錢,就可以報銷40%的醫療費用。村民于成元說:“雖然報銷額度不大,但是每年只交10元錢,還是減輕了不小的負擔。一個保險就是半個兒啊。”
河南省還對獨生子女戶、雙女戶予以養老補助。而這項舉措只是河南計劃生育獎勵、優惠、減免、扶持、保障和救助“六位一體”利益導向機制中的一種。 養老保險制度也開始在河南農村試點。2007年2月1日,河南省民政廳發布了《2007年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工作要點的通知》,文件規定,要推動有條件的地方政府,逐步加大對農保制度建設的投入,逐步建立參保補貼制度和轉移支付機制。河南民政廳的目標是“逐步通過養老保險的方式解決農村養老的后顧之憂”。文件還對農民工養老保險做了專門規定,農民工將花較少的錢來辦理個人養老保險;同時,養老保險實行“可轉移”政策,農民工不用再擔心出外打工時養老保險難以續接的問題了。
根據國家統計局2007年5月發布的最新數據,2006年年末全國參加農村養老保險人數為5374萬人,去年共有355萬農民領取養老金,比上年增加53萬人,全年共支付養老金30億元。
但是形勢并不能過于樂觀。記者了解到,北京、上海、浙江、山東、江蘇等東部地區,農村社會保險管理體制交接和運作相對順暢;而在中西部多數省份,這一管理體制仍沒有理順,處于進退兩難的境地。目前河南、江西兩省,農保工作仍整體留在民政部門。在全國1900個農保試點縣中,多數地方的農保機構還在民政部門,依然處于“民政不管,社保不接”的局面。
有專家指出,農業、農村、農民問題是我國邁向現代化強國需要解決的根本問題,農民作為農村生產力中最活躍的因素,其溫飽富,其喜怒哀,其生老病,始終是當政者最為關注的內容。千百年來,“生兒傳宗”“養子防老”不僅以觀念的形式傳承不窮,而且早已在實踐和行動中同中國鄉村生活融為一體,難分彼此,這也就是為什么要把“生育”與“養老”同時加以研究、同時加以思考的原因。也只有把這些問題進行統一的分析和研究,通過配套的制度建設和政策規劃,農民問題才能得到根本解決。好在,這一切都已進入了軌道。走在路上,就不怕目標遠。我們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