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長期以來,我國一些地區的農民在遭遇醫療損害、交通肇事以及其他災難性損害后,卻常常因為自己是農村出身而遭遇賠償“打折”。這一城鄉居民“同命不同價”現象,引發了廣泛的社會爭論。
2005年12月26日,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81次會議討論通過《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明確規定:“因同一事由致人身損害賠償,受害人既有城鎮居民又有農村居民的,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等按城鎮居民的標準確定。” 法律界人士稱,這是國內首次規定在一定范圍內對農村居民和城市居民實行同一賠償標準。專家認為,安徽出臺的這一規定,在一定范圍內實現了城鄉居民“同命同價”。
喪妻之痛背后的“新”公平
對于阜陽市潁東區插花鎮農民李占發來說,2006年8月16日是一個黑色的日子。
當日14時20分,李占發的妻子王連蘋乘坐鄭某駕駛的一輛中型普通客車,經S305線行駛至133KM+400M處時,與相對行駛的一輛大型專項作業車發生側面相撞,客車駕駛員鄭某、售票員杜某和乘客王連蘋死亡,大型專項作業車駕駛員任某受重傷,另有多名乘客受傷。其中,受重傷的乘客董某系非農業家庭戶口、張某系城鎮居民。
經阜陽市交警部門認定,鄭某承擔事故主要責任,大型專項作業車駕駛員任某負事故次要責任,乘客王連蘋等人無責任。
后經查明,客車在某保險公司阜陽支公司投保有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第三者責任險、機動車損失險及乘客座位險等;大型專項作業車在某保險公司界首支公司投保有第三者責任險。
王連蘋去世后,留下一個負擔沉重的家。事故發生后,王連蘋丈夫李占發從客車所在的某交通車隊領取了賠償金5000元。很顯然,這筆錢并不能撫平這個家庭的悲傷。
很快,李占發和岳母孫某一紙訴狀,將阜陽市某交通車隊、大型專項作業車掛靠的某運輸服務有限公司、大型專項作業車車主賈某,及其分別投保的兩家保險公司告上法庭,請求判令賠償死亡補償費、被贍養人生活費、喪葬費、精神損害撫慰金等合計262461元。
2007年5月23日,潁東區人民法院依法組成合議庭,公開審理了這起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案。法庭上,被告某保險公司阜陽支公司辯稱,原告要求賠償的數額及責任認定書的責任劃分均有錯誤;被告某保險公司界首支公司辯稱,原告的訴訟請求過高。
兩家保險公司的一個共同異議是,王連蘋系農村戶口,原告要求的死亡補償金卻按照城鎮戶口的標準,令他們不能接受。
潁東區人民法院經審理后認為,在該起事故中,死者王連蘋沒有責任,故肇事雙方應當承擔全部的賠償責任。雖然死者王連蘋系農業戶口,但在該起事故中受傷的乘客有非農業戶口人員和城鎮居民。依照我國相關規定,及《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規定之精神,兩原告要求賠償的死亡補償金按照城鎮居民的標準計算。
2007年6月1日,潁東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相關被告合計賠償兩原告死亡補償金、喪葬費、被贍養人生活費等253177元。其中,兩原告要求賠償的死亡補償金按照城鎮居民的標準計算,即8470.7元/年×20年=169414元。
據有關法律界人士介紹,如果按照農村居民身份計算,兩原告獲得的死亡賠償金僅為2641元/年×20年=52820元,僅相當于按照城鎮居民計算死亡賠償金的約1/3。
接到一審判決后,李占發還沒有從喪妻之痛中走出來。但是,他說,這對全家人都是一個安慰。盡管目前對方已經提起上訴,但李占發表示,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見義勇為者身后的利益博弈
阜陽市臨泉縣的劉廣蘭的家人沒有想到,在自己的親人見義勇為犧牲后,一場利益博弈持續了近兩年的時間。
2004年5月3日凌晨2時許,劉廣蘭的鄰居家中突然起火。此時劉廣蘭挺身而出,先后救出了屋內一對老夫婦。正當他們成功走出火苗肆虐的房間后,一場意外的悲劇發生了:由于碰到了門口帶電的鐵柱子,劉廣蘭在發出了“啊”的一聲后,倒地身亡。
劉廣蘭的丈夫張東山在為妻子的離去感到傷心的同時,產生了一個極大的疑問:火災現場為什么會漏電?誰該為此承擔責任?
隨后的一切,讓答案漸次明晰。經現場勘查和法醫鑒定,劉廣蘭系觸電身亡。造成這一慘劇的主要原因是,當地供電部門工作人員違規安裝電路。
張東山決心為妻子討一個說法。隨后,他將臨泉縣供電總公司告上法庭,請求法院判令賠償死亡賠償金、喪葬費、被撫養人生活費等共計268180元。
在法庭上,臨泉縣供電總公司認為,架設電線是職工的私人行為,單位不應當承擔責任,即便供電公司有責任,也不應當賠償這么多錢。理由是,劉廣蘭是農村戶口,賠償不應該按照城鎮戶口的標準來計算。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29條規定:死亡賠償金按照受訴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標準,按20年計算。被撫養人生活費也依次計算。
劉廣蘭所在地區2003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6778元,乘以20年就是135560元;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1548元,乘以20年是30960元。二者相差104600元。那么,劉廣蘭應該按照城鎮標準還是農村標準進行賠償呢?
2005年4月30日,阜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案件作出了一審判決。法院認為:臨泉縣供電總公司安裝的照明線路安全設施不完備,是造成劉廣蘭死亡的直接原因,應當承擔主要責任。同時,由于劉廣蘭夫婦自1995年起,就在縣城居住經商,其經常居住地應視為城鎮,應按城鎮居民的賠償標準計算賠償金額。法院據此判決,臨泉縣供電總公司賠償原告死亡賠償金、喪葬費、被撫養人生活費、被贍養人生活費、精神損失費共計234256元。
法官說,按照城鎮居民標準計算,是依照《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該《指導意見》明確規定:“農村居民能提供在城鎮的合法暫住證明,在城鎮有相對固定的工作和收入,已連續居住、生活滿一年的(短期回農村探親等不視為中斷),人身損害的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等按城鎮居民的標準計算。”
官司最終打到了安徽省高院。安徽省高院維持了一審判決。最終,劉廣蘭的丈夫拿到了這筆數額不菲的賠償,開始了新的生活。
對于這個家庭來說,這一判決最大程度上撫平了過往不幸所帶來的傷痛。
緣何“同命不同價”?
有法律界人士指出,上述兩起案例,在《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的框架下,改變了以往“同命不同價”的現象,體現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憲法精神。但是,在全國不少地方,城鄉居民“同命不同價”的鴻溝并未填平。
典型的例證有,2005年年底,重慶的幾個女孩在乘坐同一輛車時遭遇車禍喪生,但其賠償卻有天壤之別:擁有城市戶口獲賠20萬元,農村戶口僅獲賠9萬元;2006年4月13日,北京市朝陽法院對一起轎車與貨車相撞的交通事故作出一審判決,盡管兩名死者是乘坐同一輛夏利車,但由于城鎮戶口與農村戶口的差別,最后的賠償金竟相差24萬元……
“如果不幸發生車禍死亡,能賠多少錢?如果你是深圳城市人,賠償金為573305元;如果你是廣東的農村人,賠償金僅為93810元,相差6倍多。”全國勞動模范、廣東省人大代表陳亞汗曾在一份議案上,揭示了這種“同命不同價”現象。
時評作者高福生曾撰文指出,從表面上看,“同命不同價”是由城鄉二元戶籍體制產生的“衍生物”,而實質上卻是源于法律的不公——1992年1月1日開始實施的《道路交通事故處理辦法》將受害人的戶口類別分為“非農業人口”和“農業人口”,據此形成不同的賠償標準。雖然這個辦法已在從2004年5月1日開始實行的《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實施條例中被廢除,但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卻明確規定,死亡賠償金按照受訴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標準,按20年計算,實際上還是考慮到城鄉差別這一因素。
有法律專家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指出,這種差別在規定的時候主要考慮的是,死亡賠償金的目的不是用于賠償死者的生命損失,因為一個人死了,他的利益就不存在了。賠償目的是為了保證死者的家屬不至于因為當事人的突然死亡,生活上造成巨大的經濟困難。在實際的賠償中,考慮到當前中國城鄉存在這樣一種差別——比如說城市的生活費用比較高,在農村的生活費用相對來說比較低,因此,城市人口死亡之后獲得的賠償金額要比農村人口高一些。
此外,有專家指出,根據人均收入狀況以及相應的年限確定賠償數額,是民事賠償中的通行做法。我國的“人均收入”標準有兩個,即“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和“農民人均純收入”。而賠償上的“兩個標準”正是依托人均收入上的“兩個標準”而存在的。換句話說,司法機關根據相應的“身份”,即“非農業人口”和“農業人口”對號入座,是符合“中國國情”的。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如果實行“同命同價”,就會面臨一個技術性的問題:中國從來沒有公布過一個城鄉統一的人均收入標準,人身傷害賠償該如何計算呢?即使有一個折中的標準,根據這個標準作出的賠償,對農村受害人可能偏高,而對城鎮受害人又可能偏低。這可能會造成新的不公平。
輿論呼吁:填平“同命不同價”賠償鴻溝
但是,廢除“同命不同價”的呼聲近年來一浪高過一浪。
在2006年全國兩會上,人大代表劉愛平、張力等人為此遞交了議案,呼吁必須消除城鄉居民地位上的差別歧視,全面清理那些對農民不平等的條款。2006年3月,北京理工大學教授胡星斗和北京市中業律師事務所李方平律師,以公民身份上書最高人民法院,建議消除城鄉差別待遇,統一人身損害賠償標準。
同年4月15日,全國律協憲法與人權專業委員會和清華大學法學院憲法與公民權利中心舉行“‘同命不同價’與農民的平等權——直面戶籍制度下的歧視研討會”。與會的憲法學者、經濟學家和律師呼吁,從改革城鄉二元戶籍制度入手,消除城鄉二元結構,才能真正符合我國憲法規定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
時評作者高福生則認為,無論是農民還是非農民,生命都是珍貴的,不應該被不公平對待,也不應該有附加條件。如果說在計劃經濟時代,從“農”到“非農”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城里人”與“鄉下人”在經濟地位上有著明顯的不平等,那么近年來,隨著改革開放和城鎮化進程的加快,農業和非農業人口的界限已經越來越模糊,大量的農民工擁入城市,有的長期工作生活在城里,而有的城里下崗職工卻“非轉農”到農村去創業,早就讓“同命不同價”成了一個“偽命題”。僅憑一紙戶口來區別城里人鄉下人,既不實際,也不公平。
他就此指出,法律之所以成為法律,一是它的嚴肅性和公正性,二是它能最大限度地保護弱勢者的利益。如果一部法律沒有體現弱勢群體的意愿,不能有效地保護弱勢群體的利益,這樣的法律就需要修改或是完善。
令人欣喜的是,這種明顯有失公平、公正的“同命不同價”現象已在一些地方艱難“破冰”。2006年,山東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損害賠償有關費用開始以死者生前職業作為死亡賠償的計算標準,在賠償的“等級觀”上前進了一大步;成都市高新區法院2006年7月作出的一起“同命同價”判決,更是讓人們看到了“冰雪消融”的希望。
令人欣慰的還有,在今年兩會期間,最高人民法院院長肖揚接受媒體采訪時曾經表示,去年,最高人民法院對“人身損害賠償的城鄉差別”問題進行了很多調查研究,如果進展順利的話,不久后將會出臺相關決定。
此外,這個問題也已經引起了立法部門的注意。兩部法律、法規已經付諸實施。其中,《國家賠償法》規定凡需要國家賠償的,不論死亡人的戶籍如何、在何地區,均按照一個標準,也就是國家上年度職工年平均工資計算死亡賠償金。《國內航空運輸承運人賠償責任限額規定》中規定,將空難死亡賠償金提高到40萬元,死亡賠償金一律按我國城鎮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計算,以30年為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