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職于江西南昌某報社的劉剛進入新聞圈已近兩年,本該駕輕就熟的他,最近卻總是莫名地彷徨。他給自己的博客取名為“新聞民工”。問及這個名字的來由,他說:“一般意義上講的民工,僅是出賣體力,你看我,是體力、腦力、還有心力,一起賣,所以叫新聞民工。”
在很多人眼里,記者是個讓人羨慕、有較高社會地位的職業。記者是輿論喉舌、是無冕之王、工作自由、生活光鮮……但真正做了記者的人才知道,無限風光背后,有不為人知的尷尬、辛酸。
最近這兩年,“新聞民工”這個稱謂在新聞界逐漸流行起來,都是記者們自己叫出來的,可能是一種戲謔,還有可能是一種自我解嘲。
有人說,拿“民工”這個詞來表達自己對工作以及生活的不滿,是對民工的歧視。依靠語言文字為生的新聞從業者們自然知道自己語言的分寸,絕大多數記者都沒有歧視農民工兄弟的意思,只是覺得擁有強大話語權的自己和話語權極弱的農民工一樣,可以歸結到弱勢群體中。一位年輕的記者甚至抱怨自己有時的待遇還不如農民工:“‘鳥巢’工地上的民工過年過節還有人去送月餅、礦泉水慰問呢,我們這些當記者的有誰關心過?”
為理想起義 為現實奔波
連續若干年,新聞專業都排在文科高考熱門專業前10位。全國各地各級高校鋪天蓋地的新聞專業造就了每年3萬多的新聞專業畢業生。雖然近幾年新聞媒體正在迅速成長,卻無論如何難以消化如此眾多的新聞學子。復合型人才的需求趨勢讓很多英語專業、中文專業、法律專業的畢業生開始分吃新聞這塊大蛋糕,新聞專業的畢業生在他們面前非但沒有一點優勢,甚至還要矮上那么一截。于是,工作越來越不好找了。
能夠走進新聞圈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想當記者的人太多,能當記者的也不少。2007年《工人日報》招聘10名采編技術人員,卻有三四千份簡歷從全國各地雪片般地飛來。
曾在北京電視臺《生活面對面》做過編導的王瑋說:“想進入電視臺其實很簡單,只要有朋友介紹就可以,但是如果沒有人引薦,投多少份簡歷也是不行的。”
走出校園,面對的依舊是千軍萬馬去擠獨木橋,很多新聞專業的學生在離開校門的時候,紛紛轉行。那些尚為理想堅持的人們歷盡艱辛,走進某家媒體,從實習、試用、見習一路走過,才能夠實現夢寐以求的愿望——成為記者。
年輕的記者們不知道,新聞圈內不僅等級森嚴,且貧富差距很大。王瑋提及當年在北京臺的收入時說到:“說不好,編導能從2000到10000(元),拿多少都是可能的。”
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差距呢?
王瑋說:“其實很簡單,做電視節目時間長了,也會熟能生巧。一方面技術成熟了,拍片子撰寫稿件也駕輕就熟;另一方面,記者逐漸積累起自己的人脈,也就不愁新聞源了。電視臺和報社一樣,記者是分‘口’跑新聞的,如果分到很好的口,比如衛生醫藥等,有時甚至不需要外出采訪,就會收到對口單位制作好的成品,只要簡單加工就可以播出了。所以,賺取稿費還是比較容易的。但是,如果分到了一年出不來幾個新聞的‘口’,那就得靠自己拼命了。”
所以,對于初入媒體的新聞小兵來說,歷練才剛剛開始。
因考上名牌大學而走出四川農村老家的劉剛,現在的收入相對于老家的同學已經很高了。但是,相對于在其他城市中工作的同學,自己的那點收入就顯得有些單薄。在南昌,每月3000元左右的工資聽起來也不算少,但是除去房租、吃飯等費用,作為記者這個特殊職業,交通費、電話費、各種應酬費用都是不小的開支。每月的工資幾經分割,已所剩無幾,偶爾再給家里寄點錢,自己的口袋也就空了。
說記者生活拮據,是很多人理解不了的,但這的確真實存在。
新聞乃為稻梁謀?
記者的收入主要分以下幾部分:基本工資、稿費、獎金、各類補助等。也有一些并不恪守職業道德的記者有部分灰色收入,卻也并不是每個記者都有機會拿紅包,一些行業報是沒有機會參加記者招待會的。
記者的平均收入在社會上能達到中等偏上水平,但是對于很多處于“民工”階段的記者來說,生活還是比較艱辛的。很多處于實習期、見習期的記者底薪只有500元~600元,而北京市職工最低工資今年7月已調整到每人每月730元。如果寫不出稿子,那么連基本的生活都難以保障,無冕之王就面臨著喝西北風的危險。
多寫稿多賺錢,沒有稿件刊發生活就難以保障。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不得、末位淘汰是行業中通行的原則。
看似公平合理的分配原則卻也產生了些許不良后果。作為記者,特別是調查采訪,和其他勞動不同,需要智力、體力、毅力等各方面因素的充分發揮與積極配合。在“計件算”的薪金制度下,很多記者自然而然地放棄那些可能耗時、費力、不討好的選題,而去挑那些短、平、快,能夠輕松攢分賺錢的選題。新聞報道膚淺、低俗化日趨嚴重,真正厚重的、對社會生活能夠產生重大影響的稿件倒少人問津。很難想像一個記者用一兩個月甚至更長時間對某一事件進行跟蹤調查,他的日常衣食能否得到妥善解決。
如果用半個月的時間換成兩個7天,一組帶有生活泥土芳香的厚重稿件換成每天一篇不痛不癢的稿子,興許記者能夠得到更多的“分”,賺取更多的稿費。于是,新聞稿件越寫越“薄”的惡性循環就開始了。
劉剛說自己是個從小有新聞理想的人,匡扶正義、懲惡揚善是他為自己認定的職責所在。最近,劉剛突然萌生“動”意,主要原因卻也不是因為薪水,而是想給自己找個更好的平臺,讓自己得到更多的成長機會。在新聞圈里鋒芒初露、已小有名氣的他工作得并不事事如意,他說,自己已經有兩個月沒出稿子。他又解釋說,不是完全不寫稿子,每個月的任務也能照常完成,只是寫些不痛不癢的稿子而已。
和劉剛一樣渴望實現新聞理想的還有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徐基峰,這個年輕人同樣對自己嶄新的未來充滿了期待。徐基峰是千軍萬馬走過通向新聞圈那座獨木橋的佼佼者。一沓頗具分量的實習成果將剛剛畢業的他帶入一個很高的平臺——大眾日報社旗下的《半島都市報》。這個在膠東半島尤其是青島地區影響頗大的都市報,是徐基峰認為能夠放飛自己夢想的地方。
但是,3個月的見習期,讓這個被無數同齡人嫉妒、被很多學弟學妹羨慕的年輕記者感受到了期待之外的彷徨:“現在工作壓力大極了,每天都在為新聞線索奔波著。”
徐基峰剛剛開始見習的時候,整天拿著青島市地圖,蹲在七八月份毒辣太陽底下的臺階上研究。為了尋找新聞源而終日愁眉苦臉是渴望大展拳腳的他始料不及的。
報社里有一個月各種薪金加起來能拿到1.6萬元的楷模,但是沒有分到“好口”、人脈不旺、經驗不足的記者想要達到這個高度并不比攀登古蜀之路輕松。
“當誰家的貓會唱歌了、誰家的狗會講話了大量占據報紙版面的時候,在這份報紙中也就尋找不出新聞理想的影蹤了。”提及現在的境遇和期待中的明天,徐基峰的話語中藏著深深的無奈。“報社很期待我們能夠寫出具有新聞價值的稿件,產生很大的社會影響力。但是,目前的體制決定,我們只能為‘分’奔波。這組矛盾是很尖銳的。有關獲得中國新聞獎的夢想,先暫時擱淺吧。當稿子與錢掛鉤就不可能與新聞理想相統一了。”
新聞理想在“分”面前退到了次要位置,很多躊躇滿志的年輕人不得不暫時將自己的新聞理想束之高閣,“先站穩腳跟再說”。四川記者老杜形容考評分數像一只兇猛的獅子:“它惡狠狠地張開血盆大嘴,逼得你不斷地往前奔命。于是,寫稿的目的不再是為民請命匡扶正義,而是為了救命的稿分。”
進入信息時代之后,網絡的使用更是解決了很大一部分記者的生計問題。采訪開始變得簡單,足不出戶知曉天下事的時代到來了。于是,“生你者父母,養你者百度”成為一些記者不言自明的宣言。淺嘗輒止、道聽途說、張冠李戴、移花接木成為新聞圈的硬傷。
“訾北佳的‘紙包子事件’是早晚會發生的事情,我和以前的同事討論這件事情的時候都這么認為。電視記者壓力太大了。現在的采編合一又要求我們采訪回來立刻進入后期制作,等待領導審核,經常一天一宿都泡在一條新聞上。和紙質媒體相比,因為電視涉及到畫面,很多轉瞬即逝的信息更難捕捉,于是‘虛擬現場’成為一種‘技術處理’。跑了很長時間卻一無所獲時,‘計效定薪’會讓我們首先想到自己的生計問題。”王瑋說自己從電視臺辭職的原因很簡單,太累了,作為女孩子有些承受不住了,雖然當記者是她很小的時候就渴望實現的夢想。
有報道稱新聞記者的平均壽命為46歲,雖然被最終認定為統計噱頭,卻也從另外一個側面反映出新聞從業人員亞健康狀態的隱憂。通宵寫稿、三餐不定對記者來說已經成了家常便飯,無規律的生活讓記者們身體極度透支。廣泛意義上來說,記者吃的并不是青春飯,卻也在工作中透支著青春。
徐基峰見習期間表現不錯,工資待遇也算不錯。但是,他開始懷念實習時的日子。那時候沒有“分”拖累著,沒有薪水引誘著,能夠靜下心來認真調查思考一個問題。那種感觸,離他內心深處的那份“夢想”離得很近。
當原本承載著夢想的新聞事業只為稻粱謀時,很多年輕記者不得不彷徨。
體制外記者——以新聞為生的打工者
對于當前新聞圈的人來說,想在圈中站穩腳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一紙“聘任合同”就將記者分為體制內與體制外兩種。截至2006年11月,中國持有新聞出版總署頒發的記者證的記者不過18萬余人,而整個新聞從業大軍,卻有80余萬之眾。很多體制外的記者不但沒有記者證,有些連工作證、采訪證都沒有,拿電視臺出入證、報社飯卡外出采訪的事情成為對新聞記者無情的諷刺。
電視臺更是能將聘用記者分成臺聘、中心聘、部門聘、欄目聘等等,逐級分下來更是待遇迥異,福利待遇倒是次要,很多記者更是連合同都沒有,更不用提社會保障。難以想像,對“只爭朝夕”的臨時工作,記者會以怎樣的熱情投入其中。
不久前,中央電視臺清退數以千計的“新聞臨時工”在國內外引起轟動。原本在全國各地風光無限的“記者”,突然間被掃地出門,這讓很多圈中人士倍感心寒。
實際用人數與編制數量不符,成為目前編制外人員成為新聞從業人員主力軍的重要原因之一。而且,新聞工作人員體制外化逐漸成為發展趨勢。但是,體制外記者得不到的,不僅僅是個名分。雖然很多記者已經開始默認自己“北漂”“海漂”的“打工者”生活,但作為勞動者最基礎的社會保障都得不到,是很多“新聞民工”們無法忍受的。
張珺楠終于決定離開他奮斗了一年多的某著名門戶網站,因為他遲遲沒有等到自己的轉正名額,更別提各種社會保障。在他跳槽到“鳳凰新媒體”的第一天,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各種社保手續辦好,雖然薪酬還不如跳槽前多,但這樣的辦事效率讓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歸屬感,不再有曾經“愛來不來,愛走不走”“隨時能來、隨時能走”的不安定心理。“我的要求并不高,他們能把各種保險給我交上就行,但是,像我這樣編制外等待轉正名額的人實在太多了,每個頻道都得有幾個。我等了一年多也沒等到,不走不行了。”
在第一線沖鋒陷陣的記者們,是全球公認最危險職業人群中僅次于警察和礦工的高危人群。人們記憶猶新的2003年衡陽大火現場4名記者受傷,其中攝影記者楊帥被鑒定為一級傷殘。近些年,記者采訪過程中遭毒打更是屢見不鮮。當記者為民請命之時,自己卻成為弱勢群體。
近幾年,政府加大對農民工權利的保護,北京市勞動保障局規定,對于不給建筑業民工上保險的企業最高可給予1萬元的罰款。但是,對于很多處于更加高危行業的記者來說,還處于毫無保護的“裸奔”狀態。一旦發生意外,后果不堪設想。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有著“無冕之王”稱號的新聞民工比戴著安全帽的民工更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