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0月,一檔以記者為主角的欄目《記者檔案》誕生了。之前有一些報紙和雜志是專門面對新聞隊伍的,多由各個報業集團主辦,然而其多以探討業務為主,罕見記者故事類欄目,也僅僅多在圈內少量發行。而《記者檔案》提供了一個更為大眾化的平臺,讓采訪者成了被采訪者,截至2007年初欄目停播,共有200多位記者通過他們的欄目進入公眾視野。
“記者不僅在記錄歷史,他們也在影響著歷史。小到案件的司法干預,大到宏觀政策的觸動。” 《記者檔案》欄目的創始者、制片人葉成群說:“一流的記者本身就充滿故事。”
欄目緣起
1999年9月18日,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朱镕基同志簽發了新的《全國年節及紀念日放假辦法》,將記者節明確列入其中。中斷了50年的記者節重生了。就在同一年,當時還是安徽衛視文藝部編導的葉成群在《當代美國電視》雜志上看到了一檔名為“會見新聞界”欄目的介紹,那是一個以各國政要和社會名流為訪談對象的談話欄目,他頭腦中由此萌芽了《記者檔案》欄目的創意。
從創意產生到欄目真正上馬,葉成群等了3年,也許正是安徽人身居南北分界線的剛柔相濟、執著理想又理性現實的性格,讓葉成群和他的團隊相信,創意最終會落實下來,真正進入觀眾視野,“這一天早晚會來的”。
2002年,離當年的記者節還有半個月時間,《記者檔案》終于正式開播,北京電視臺政法記者徐韜成了《記者檔案》的首位嘉賓。徐韜協助民警,和歹徒斗智斗勇的經歷故事性非常強,緊張、刺激,完全可以和香港的警匪片媲美。欄目開播了幾期,欄目組就放心了,這個在每個星期四21:26播出的欄目,觀眾反響不錯,很快受到了業界的關注。
“這個欄目肯定要在中國新聞史上留一筆的。他們的記者非常敬業。”因臥底而聞名的《重慶商報》女記者羅俠說。《記者檔案》的記者在做關于她的欄目時,編導去重慶跟拍了好幾天。
不過這并不是欄目組采訪最為艱苦的時候。2006年9月,欄目主編舒翎,編導張成軍、鄧黎親赴青藏鐵路采訪,張成軍突患腦水腫,整個臉寬出了兩個指頭,當時車里的汽油已不多,在他們趕到醫院后,汽車耗盡了最后一滴油。格爾木的醫生告訴他們,再晚送兩個小時,張成軍就有生命危險了。
事實上,編導們每次去采訪,都要花費10天左右的時間,和將要上欄目的記者一起生活,一道去采訪。做《戴袁支——尋找1937》那期欄目時,編導郭傳輝到南京和節目主人公戴袁支一起生活了10天。戴袁支是《中國青年報》江蘇記者站站長,因對南京大屠殺進行多年研究而聞名。在這10天中,他們一起騎著破摩托車去尋找零散的歷史遺跡,以及僅存的能夠見證歷史的老人。
他們通常按照兩個標準去選擇嘉賓,要么是報道了新聞熱點的新聞記者,要么是記者本身比較有名,其中第一個標準更為關鍵。做白巖松的時候,欄目組最初曾經有過內部爭論——白巖松能否定義為記者——而是否是記者是成為欄目嘉賓的前提條件。不過爭論的結果是大家取得了一致的意見——白巖松曾經做過出鏡記者,而且白巖松是名人,勢必帶來更好的收視率。
欄目創辦初期,考慮到電視記者有更多的影音資料,有助于很好地還原采訪現場,欄目選擇嘉賓的時候,更加側重于電視記者,比如第一期的徐韜,后來的柴靜、王志等。隨著欄目的發展,欄目組越來越發現,平面媒體也有很多好記者,而且由于他們出現在公共視野中的機會很少,他們更需要被關注,需要一個表達自身的平臺。
于是,朱玉、南香紅、羅俠、李海鵬、解海龍等一大批優秀的平面媒體記者來了,他們走進了安徽衛視在北京專為嘉賓記者設的記者公寓。“這些好記者可能是中國最仗義執言、心懷英雄俠義情結的最后群體了”,葉成群說。
欄目開播后不久,《記者檔案》便受到了多家媒體的報道。隨后,各種榮譽也紛至沓來:“2003年度安徽新聞獎”一等獎和“中國新聞獎”三等獎;“2003年中國廣播電視新聞獎十佳欄目獎”;2005年和新聞聯播一起榮獲“中國新聞名專欄獎”等。
百味人生
“新聞一直在發生,故事就會一直在繼續。”葉成群說。他說因為新聞永遠存在,所以他從不擔心找不到素材。
編導郭傳輝經常出去采訪名記者,很少會遇到不愿意接受采訪的記者,除非是他們比較忙,完全脫不開身。除了欄目本身的質量受到認可,他認為是因為記者本身有表達的欲望,甚至有記者會毛遂自薦,希望能上欄目。
“他上我們欄目,可以講述一些在報道中無法表述的東西,因為某些原因,報道發不了,或者只能發一部分,記者會有迫切的愿望述說和表達。”葉成群說,比如說記者在采訪過程中遭遇的阻力和危險,以及其他未能在報道中顯示的東西。
他也希望能通過這個欄目,讓觀眾更為全面地認識記者群體。
《華商報》2004年的一項調查顯示,九成公眾認為記者職業危險。
除了危險之外,記者行業的壓力也很大,新浪網不久前推出的《媒體從業人員調查》結果顯示,超過80%的國內記者認為自己處于亞健康狀態,約57%的人感到工作壓力很大,只有5%的人能夠輕松應付。
“危險、壓力大,記者職業本身就是表達與傳達信息,他們有表達的需要。而我們也應該讓公眾了解記者風光背后艱難的生存環境。”葉成群說。
“記者,上可采訪國家總理,下可采訪監獄囚犯,職業本身的彈性、人生的彈性、生活的彈性是非常大的,滿足了我無盡的好奇心,滿足了我對各種職業的無盡想像。”新華社記者朱玉站在母校北京大學講臺上,向年輕學生說出這番話,也許因為緊張,她偶爾會出現停頓。朱玉的總結非常真實,記者可能是經歷最為豐富、最富有傳奇性和故事性的職業之一,葉成群把其稱為“百味人生”。
“正因為是百味人生,所以這個欄目才有的做。”葉成群這樣分析欄目。因為是以記者為采訪對象,所以它是分眾化或者小眾化的;可是透過記者這扇窗戶,觀眾又可以看到整個的世界,因為記者關注的總是社會的熱點,是本來已形成或者即將形成的公共話題,所以它又是大眾的。
4年多時間,《記者檔案》獲得了很多榮譽,欄目組的所有人員總是為此自豪,不過對于編導郭傳輝來說,他們更大的收獲則是有機會走近中國最為優秀的記者群體。
“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能夠與最優秀的記者同行。”郭傳輝說。他說自己讀《南方周末》南香紅的文章時,感覺一幕幕壯美的畫面就在眼前鋪展,“我相信她做電視也會做得特別好,你不知道她文字的畫面感有多強!”他連聲驚嘆。他也談到了“扎個辮子”的江雪:“夫妻在家看黃碟,通常會被當做花邊新聞的,可她卻從中看出了公民權利、法治精神,太厲害了。”
采訪戴袁支的時候,他的感動則源于戴高度的社會責任感。“沒有人要求他做這件事情,本來報社的工作已經很繁重,但他完全是自己一個人在弄,一個人還原了一段歷史!心里想著,那些歷史的見證人,那么老了,必須要抓緊,否則歷史就塵封了,永遠的。”
私下里,《記者檔案》的記者、編導和很多嘉賓記者成為了好朋友,他們經常會相邀一起喝酒、聊天,在合肥,在北京,在每個相逢的城市。
欄目越做越好,很快,他們從安徽移師京城,把演播室安在那里。于是,每月月底他們從合肥趕到北京,欄目顧問于丹和大家一起討論選題,然后采訪。欄目每期的預算是3萬多元。為了節省租賃欄目錄制的器材和場地的費用,他們每次都同時請5個嘉賓記者來。其中一個做欄目的時候,其他的都在下面當觀眾。通常情況下,一天時間內,就能把5期欄目錄制完畢。
“不管是大報、小報,都會出現好記者。”葉成群說。2006年,《記者檔案》與人民網、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中國之聲》頻率、《南方周末》報社4家單位聯手發起“因為,我是記者”全國征文活動,《長治日報》的郭震海獲得了唯一的金獎,他后來也走進了《記者檔案》的演播室。“非常樸實,非常執著,非常能吃苦,他可能不是最有名的,但是大部分記者都和他一樣,他們在底層默默努力。對于明星記者,我們也是以非常平實的視角來展示。”葉成群說。
“好的新聞報道在影響著社會,而寫出好報道的記者其實也在影響著他們所處的隊伍。”發生在《記者檔案》具有戲劇性的一個故事是:2002年的第三期節目,新華社戰地記者唐師曾走進了《記者檔案》,毫無疑問,唐師曾作為記者的個人魅力并不比他的新聞作品本身有絲毫遜色。不久之后,一位新華社女記者周軼君也走進了演播室。周軼君于2002年出任新華社駐巴以地區記者,成為唯一常駐加沙的國際記者,是第二屆CCTV“中國記者風云榜”得主。巧合的是,她正是因為了解到唐師曾的傳奇經歷,才立志投身于新聞事業,成為戰地記者。
所有的必然都是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欄目組成員越來越認識到欄目對新聞隊伍的激勵作用。這檔中國電視界唯一的以記者為采訪對象的欄目,在業界獲得了越來越廣泛的認可。
“影響了隊伍,更直接的是去影響那些準記者們,新聞學院的學生和立志成為記者的年輕人。”葉成群說。正是出于此種考慮,他們帶著名記者走進高校舉行講座,和學生談心。
走近準記者
2005年記者節前夕,央視《新聞調查》記者楊春、《重慶商報》調查記者羅俠走進了清華大學。名記者與準記者的提前相逢得益于《記者檔案》這一幕后推手。
至今,這次“名記者高校行”特別欄目仍然是葉成群最為得意的手筆之一。看著帶有安徽衛視標志迎客松的轉播車緩緩開進中國最負盛名的高校,他感慨萬千。
由于從安徽開車過來耗時耗費過大,葉成群從中央電視臺租了一臺轉播車,在車身貼上安徽衛視的臺標。
這次“名記者高校行”,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記者楊春,這個自稱“低調,需要遠離喧囂以保持新聞敏感”的記者第一次走上了講臺。楊春在這次講座上講到了一件小事,2004年他在新疆采訪,在離邊疆很近的一個農場,漫無人煙的荒原里,兩個牧羊人見到他就說:“你不是楊春嗎?《新聞調查》的楊春。”就是這件非常小的事情,讓楊春受到了強烈的震動——那么偏僻的地方,有兩個牧羊人認識你,知道你,“一定要做個好記者,否則連這兩個牧羊人都對不住”,坐在臺下年輕的清華學生們用熱烈的掌聲回報了楊春。
《重慶商報》的女記者羅俠,一個年近40歲的漂亮女人,在任何時候,你都很難把她和暴力、毆打聯系在一起,然而,她作為臥底記者的事業卻把這些矛盾點聯系在一起。她的普通話不太標準,一向以火暴著稱的重慶口音在她這里變得柔和、溫婉起來。
這個站過三尺講臺、辦過工廠的女人,如今筆寫春秋。她在講臺上講的,是講過多次的故事。2000年的一天,凌晨5點,羅俠突然接到一個線人的電話,一個少婦因受到丈夫軟禁,站在陽臺上要跳樓。羅俠很快就趕到了,表明了記者身份,“大包大攬”地表示能夠在3天內為這名少婦解決問題,少婦最終被說服了。在接下來的幾天,羅俠因為去采訪新聞,就忽略了此事。幾天后的早晨7點,線人打來電話說“那個少婦死了”,羅俠一下傻了,悔恨、內疚、痛苦、自我懷疑……
以后的記者生涯中,她無數次和別人講起這件事情。第一次講述后,少婦的母親來找她了,堵在她小區的門口,對她百般辱罵,羅俠說:“我應該承受她的責罵。”以后她仍然向別人講訴這件事,尤其是當“下面坐的是同行,或者即將成為同行的青年學生”。羅俠這種自暴家丑的行為,也是她一次次面對痛苦的過程,“我也想遺忘,我也想塵封,不過,這是很好的警示,記者手中的筆不僅僅是書寫春秋,追求名譽,還是沉甸甸的責任。”
羅俠的這次演講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期間,她詢問是否還要繼續講下去,葉成群反問,“為什么不呢,講下去。”
制片人葉成群和編導郭傳輝在回憶欄目的成績時,少有提及欄目所獲得的國家級、省級大獎,相反,他們對新聞預備軍——新聞院校青年學生對欄目的認可念念不忘。
就在這次“名記者清華行”活動中,有位安徽籍的清華女生專門找到了他們,興奮不已——“咱們安徽衛視的《記者檔案》來了,作為安徽人,真自豪啊,我在同學中特有面子。”談到此事,葉成群和郭傳輝相視而笑。
對于《記者檔案》的“生產者”來說,業界的認可,也許是他們最為在乎的。他們曾先后組織多項類似的活動,上過《記者檔案》的名記者曾先后走進了北京大學、清華大學、武漢大學、中國傳媒大學、南京藝術學院、武漢大學等高校。
“在很多高校,觀看我們的欄目還是學生的必要作業。”葉成群說,中國傳媒大學、上海戲劇學院等大學都要求學生觀看《記者檔案》欄目,上戲一位安徽籍學生還通過臺領導向欄目組索要節目光盤。
這個獲得多次大獎的欄目同樣面臨尷尬,“這種欄目的收視率是無法和大眾化的娛樂欄目相比的。”曾經給張也、祖海、火風等人拍過音樂電視的葉成群說。策劃《記者檔案》前,葉成群曾做過娛樂欄目《星期八》的制片人。
一直為欄目的原創性和不可復制性而自豪,葉成群并沒有預料到欄目會如此快速地離去。“《記者檔案》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叫好不叫座吧,但是,這個欄目畢竟對推動新聞事業的發展有著不可磨滅的作用,這樣的欄目以后也應該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