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窮人銀行”報道想到“兼聽”

中國古語有云：“兼聽則明”。這句話對于今天來說也并不過時。“兼聽”正是面對紛紜復雜的世界必要的選擇。沒有“兼聽”的明智，我們就會盲信和武斷，也有可能窄化我們自己的視野。今天的媒體社會，看起來輿論已經(jīng)非常多樣化，各種意見都有機會被大家知道，但其實也未必能夠做到“兼聽”的從容不迫和明智安詳。一旦輿論的走向和公眾的情緒結(jié)合起來，往往使得言論的空間被壓縮，言論的激情化和論點的極端化就很容易以煽情的方式將意見簡單化，使得不同的意見之間的討論和公眾對于多樣的信息的了解受到限制。目前以博客和跟帖等匿名方式出現(xiàn)的網(wǎng)上言論對于輿論的影響力和支配力正在迅速增大，這當然也反映了一部分民意，有其積極意義。但這些言論往往由于匿名而相當?shù)那榫w化，同時又對于其他人的不同意見形成了簡單的一筆抹殺的群體效應(yīng)。而一旦像報紙這樣的傳統(tǒng)媒體僅僅是跟著網(wǎng)絡(luò)里的博客或跟帖的輿論走向走，言論的客觀性就難以保證，也就難以讓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思路之間有更客觀和理性的討論。我們的媒體有時候太喜歡一哄而起，也太喜歡做出斬釘截鐵的結(jié)論，我們往往喜歡善惡分明，也喜歡正邪立斷。但遺憾的是當代社會的運作實在太復雜，問題也太多樣，往往沒有這樣的簡單的結(jié)論。所以，“兼聽”確實是分析事務(wù)的很好的辦法。

有一個最近的例子正好可以說明我們可能需要更多的信息和更多的分析，也可以看到由媒體中得到“兼聽”的困難。去年和諾貝爾和平獎的獲得者是“小額信貸”和“窮人銀行”的倡導者尤努斯。這當然是對于他的畢生的努力追求的強烈的肯定。我們的媒體對于他的報道幾乎全部是徹底的贊美和肯定。他的一些名言，如窮人比富人更誠信之類更是得到了廣泛的報道。而對于他的窮人銀行的報道更是全面的贊美和肯定。我們的媒體幾乎都認為，窮人銀行是讓人創(chuàng)業(yè)，開辦自己的生意，告別貧困的靈丹妙藥。這當然可以理解，也當然有其實實在在的根據(jù)。但對于公眾了解各種復雜的信息就仍然有所不足。我自己不是經(jīng)濟學方面的專家，當然就會認為媒體的報道天經(jīng)地義，無可質(zhì)疑。

但2007年第五期的美國《新聞周刊》的中文版刊出了一篇《小額信貸的神話》的文章，其中就對”窮人銀行“和“小額信貸”提出了質(zhì)疑。它的理由似乎也有某些根據(jù)，不能一筆抹殺。這篇文章指出：“幫助貧窮國家的小額信貸不單未能改善像孟加拉國及巴西等地的狀況，當?shù)氐呢毟F現(xiàn)象比以往更加糟糕。”其中引用了一個研究者迪希特的論文認為：“貧困借貸是一項糟糕的社會政策，一個糟糕的發(fā)展戰(zhàn)略和一項糟糕的業(yè)務(wù)。”此人認為：“有些借款人根本不能靠貸款擺脫貧困的困境，而其他人則把借來的錢花在消費品上。”這篇文章認為：“沒有制度和文化上的改革配合，單靠錢不能解決問題。”這里提出的一些論據(jù)，如孟加拉國和巴西的貧困狀況并沒有顯著的改善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這當然不僅僅是“窮人銀行”的原因，但說明“窮人銀行”的效果未必非常大，卻也是相當有力的證據(jù)。文章中也提到“寬松的貸款掩蓋了更高的拖欠比例”的問題，似乎這是回應(yīng)尤努斯的關(guān)于信用的看法的見解。這篇文章中也有尤努斯和他的同道的辯護和反駁，其中也有值得思考的論點，如一位尤努斯的同道在回答“微型金融的快速發(fā)展最終是否可能以泡沫破滅而結(jié)束”的問題時指出：“如果借貸人尋求短期的回報，這也許會發(fā)生。當他們試圖服務(wù)于世界上最貧窮的30億人口時，人們不得不進行反思了。”這里尤努斯和他的同道的道義的感召力讓我們由衷地欽佩和感動，但“窮人銀行”是一種慈善事業(yè)，而不是一種經(jīng)濟行為的狀況也由此可見。

我覺得我們不應(yīng)該簡單相信這樣一篇文章，它肯定有自己的傾向性和價值觀。這些都會導致報道的不準確和未必客觀。我們也絕對不應(yīng)該因為這樣一篇文章就對于“窮人銀行”的價值有所質(zhì)疑。尤努斯的卓絕的努力仍然讓我欽佩。這些都毫無疑問。但“窮人銀行”的效果見仁見智卻由此可見。我們的公眾顯然也需要這樣的信息和這樣的公開的討論，這種討論兩方可能都難以避免偏見，但公眾卻有了機會對于他們所看到的事務(wù)更多的視角和更多的分析。例如我這樣的經(jīng)濟學的外行就會覺得在“窮人銀行”的問題上有更復雜和更辯證的角度是需要的。這不是對于尤努斯的崇高的努力的輕視，反而是我們會更加理智和更加客觀地思考事務(wù)，避免盲目性。但我覺得我們的媒體在報道尤努斯和“窮人銀行”的問題時可能還沒有這樣的視角和雙方觀點的展開。

如何讓“兼聽”變得更容易，讓不同的觀點得以展開，還是我們的媒體和公眾面臨的挑戰(zhàn)。

（作者系著名學者、文藝評論家、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