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大立,是在南京上軍事院校時。那年,我是軍級機關的正營職參謀到院校“中培”的,大立是基層優秀連長“選培”的,兩人同住一個房間。部隊講究級別,他稱我首長,我喊他名字,循規蹈矩。
朝夕相處,彼此熟悉了,就不再分你大我小,級別也就扯平了,常開個玩笑。一天中午,我睡意正酣,大立把我叫醒說:“首長,想嫂子了吧?”弄得我莫明其妙。他說:“想就想唄,剛才我看你把床單都頂起來了,還裝啥糊涂,假正經!”
這小子,哪像個軍人啊!我聞聽此言,一骨碌爬起來,朝他腚上狠狠砸了一拳。
打這,大立每天午休和晚上睡覺前,都要講幾個“葷段子”,有時我不笑,他卻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自尋其樂。我暗暗想:這個人真有意思。
認識大立的真面目,還是在一次學術講座上。
當時,我軍一位權威級著名軍事專家在講述科索沃戰爭,講南聯盟隱真示假的戰例。冷不防,大立站起來問:“科索沃戰爭以南聯盟失敗而告終,我們不學習以美國為首的多國部隊取勝的經驗,卻學敗戰,這究竟要把我軍引向何方?”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大家面面相覷,繼而就嘰嘰喳喳議論開來。權威專家為掩蓋尷尬,假裝咳嗽連聲,掩面走下了講臺。在場的學院領導當時氣得臉通紅,不由分說讓兩位執勤的戰士當即把大立揪了出去,狠狠地“訓”了一頓,并責令他寫出書面檢討。
“學術殿堂不能暢所欲言?真他媽現代版的葉公好龍!”大立一回到宿舍,就大聲叫罵:“這個兵老子不當了!”說著說著,“咣”地一聲把文具盒摔得粉碎。
看到他這個熊樣,我在一旁幸災樂禍,暗暗罵道:“誰讓你小子出啥風頭,這叫自尋煩惱,自作自受!”
大立家住四川雪域高原與西藏交界的一個山寨里,暑假時,大立回老家住了五十多天。開學我倆一見面,他就放聲嚎啕大哭:“我作孽啊!我不是人啊!我不得好死啊……”弄得我莫明其妙,不知這小子又在犯啥神經。
晚上,大立給我說了一些難以啟齒的話。原來,大立放假回到家的第二天晚上,他母親和他兩個嫂子一齊跪在他面前,央求讓他“幫忙”傳宗接代。大立兄弟三人,兩位兄長結婚不久就到拉薩一寺廟里當小喇嘛去了,幾年來光寄錢回家人不回家。大立母親看到兩個媳婦癟癟的肚子,一下子就想到還有大立這個“種”。這是他們那里多年延續下來的風俗,兄弟間如有不行的或長時間不在家,可以相互補充,不管是哥的還是弟的,反正都是自家血脈。無奈,大立只好遵從母命嫂意……
“你成為你家‘功臣’了,還哭個球!”我看著哭得一塌糊涂的大立,就像看一個怪物幽默了他一下。
大立這種性格,干事情有種沖沖殺殺的猛勁,當個連長排長肯定是好樣的,如若再往上“爬”,性格缺陷就明顯了,說不準還會招惹出個什么事來。那年畢業時,我以老大哥身份向他進言:“你小子應有自知之明,趁年輕早點復員,到社會上干點自己的事去。”他瞪了我一眼說:“我不影響你老大哥當個少將中將什么的!”乖乖,把別人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了。
大立回部隊后,正趕上調整干部,鍍了“選培”這層金,部隊破格提拔他當了營長。我也沾了“中培”的光,由正營職升為副團職。得知大立被破格提拔重用的消息,我給他發了條祝賀短信:“你小子爬這么快,離少將中將不遠了啊!”我能感覺到,這小子是躊躇滿志正風光,春風得意馬蹄疾。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在為大立快速升遷深感高興之余,不知為什么,我內心又多了一層隱憂。孰料不到兩個月光景,大立果然鬧出事了,且這個事出得讓人匪夷所思。一天,營連干部帶家屬在一起喝酒,喝到熱鬧處,大立提出每人講一個“段子”,誰講不出來喝杯酒,誰講得不可笑也要喝酒。輪到大立講了,口無遮擋的他講了個純正的“黃段子”,部下們人人笑得前翻后仰,家屬們卻個個面紅耳赤。這時,一個連長家屬站起來指著大立說:“你當領導的怎么講這樣的段子,這是社會上的痞子才講出口的!”沒等大立講話,“啪”地一聲,誰料想這位連長站起來朝他妻子就是一個耳光……
第二天,連長妻子與連長協議離婚了。
消息傳到團里,本來小事一樁,卻掀起了軒然大波。營長喝酒喝得連長離了婚,這問題就來了!于是,團里專門組成個調查處理班子,由副政委帶隊進駐營連。結果,給聚眾喝酒影響部隊安全穩定的大立營長一個行政警告處分。
新官上任就背了個處分,不管是對部隊還是對大立本人來說,都是件大事情了,畢竟,他是破格提拔的優秀干部。為減輕他的思想壓力,我打電話調侃他:“好大事啊,一個處分提著,兩個處分背著,不影響你小子吃飯睡覺。”
接下來的事就更令人不可思議了。就在大伙漸漸淡忘大立喝酒受處分這件事時,哪知一向順風順水的他經不起打擊,做出個極端決定:不要黨籍,退黨;不要軍籍,復員;不要干部身份,回歸老百姓。這“三不要”報告遞到團黨委后,他放出狠話:“放我走,請首長和同志們喝杯辭行酒;不讓走,別怪我不守紀律腳底抹油偷偷溜!”
團領導怕出事故,團長政委兩人親自找大立談話做工作,又專題召開黨委會作出決定,層層上報審批。結果是同意復員,但不準許退黨。
我得知消息,很是震驚,在電話里大罵大立:“你小子是上頭混了還是下頭混了,你這是演的哪出戲啊?!”大立“嘿嘿”地笑笑,啥也沒說。
大立離開部隊時,把十多萬元復員費一次性捐獻給了駐地幼兒園,又把常用的手機扔了,拎個小包走了。到哪去了,沒人知道,反正他沒回老家,也沒給部隊的戰友聯系過,包括我這個經常聯絡的同學。
行文至此,似乎應該收尾了。
也許冥冥之中我和大立緣分未了,誰也沒有想到,不久前我陪上級首長到九華山旅游,晚上在一個大殿看僧人們“做禪事”時,見一唱經的僧人很面熟,好像在哪見過。正要離去,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啊”,剎那間,我一下子觸電了,旁若無人地高叫一聲:“大立!”
“阿彌陀佛!”大立單手打躬,始終沒有正眼看我。把首長送回賓館后,我又來到大立所在的那個寺廟,看到大立正在四下張望,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找我,就走過去從背后一下子抱住了他:“好兄弟,想死你了!”
一個穿著軍裝,一個身披袈裟,當我們倆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時,引來眾多香客駐足張望。
臨別時,大立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我永遠為你祈福!阿彌陀佛……”
下山時,我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沉重得邁不開步子,仿佛感到與大立恍若隔世。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