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江南故鄉。二十八年來,我做過多少思鄉的夢啊!夢境中舊時的月色,流逝的時光,凝結成心湖中一絲淺淡的惆悵和深度的思索,而今行走在江南濕漉漉軟綿綿的泥土上,無意中觸及的散珠落玉,倏忽間萌生的詩情畫意,原來卻都是與北國迥異的江南情懷。
一
披浴杏花春雨,徜徉在唐詩宋詞的意境里,品味夢中的江南,身心不由得就讓布谷啼轉、燕子呢喃的江南醉倒了。想當初,周文王的長子泰伯請辭王位遷居江南墾荒,在太湖邊的無錫梅里建吳城,經一番滄海桑田,“荊蠻之地”竟成“富貴之鄉”。從此后,錦繡江南引無數英雄長浩嘆,令多少士子競銷魂!
江南的風是輕的、軟的,是那種“長風萬里送秋雁”、“云起風生歸路長”的風,只撩撥或撫摩人的表面,讓人感覺只是“吹皺一池春水”而已;江南的雨是溫暖的、煽情的,是那種“東邊日出西邊雨”、“閑敲棋子落燈花”的雨,總能給人一種散淡的幽思和繾綣的情愫;江南的山常年都是青蔥的,是那種“相看兩不厭”、“云深不知處”的山,酷似玉樹臨風的江南才子,雖無霸氣卻有靈性;江南的弱水三千是柔軟的、詩意的,宛如清水出芙蓉的窈窕淑女,裊裊娜娜,光潔如玉,裸露出一種誘人的性感和嫵媚,會讓人忘情地吟唱“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江南的田疇總是滋潤的、肥沃的,處子般羞澀地拒絕裸露自己的胴體,所有的隱私都幻化為四季輪回的斑斕色彩;江南的橋是風景,是對潺潺秀水的點綴,“二十四橋明月夜”、“曾與美人橋上別”,你在橋上看風景,他人也在別處把你當風景看;江南小城是清一色的青石街巷,你撐著一柄油紙傘,或許就能艷遇一個叫丁香的姑娘。江南的古井和木制門窗都直通歷史深處,多少香艷故事和神奇傳說皆深藏其中,毋須細究,必有經典,最適合演繹張愛玲、瓊瑤式言情劇。
在我的意念里,“江南”并不僅僅是一個狹隘的地域概念,更是一種文化范疇和精神指向,是以太湖文化為中心的包括金陵文化、揚州文化、吳楚文化、湖湘文化、徽州文化在內的山水文化。江南自古就是游山玩水的好地方,有名揚四海的黃鶴樓、岳陽樓、滕王閣三大名樓,巍峨壯觀,氣象萬千。江南是水做的,水是江南的靈魂,江南美,美在江南水,所謂“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瓜洲渡口山如浪,揚子橋頭水似云。”閱讀江南應該從水開始,江南有太湖、西子湖、洞庭湖、鄱陽湖。江南也不乏景色秀美、底蘊深厚的名山,廬山、衡山、雁蕩山、武夷山、莫干山、普陀山、九華山、齊云山、天柱山、天門山和風標獨樹的名岳黃山,還有古風猶存的周莊、同里、西塘、南潯、烏鎮和西遞、宏村、呈坎……真是風情萬種,魅力四射!
二
農耕文明只能孕育古典的江南,而古典的江南只能存活在經典的書畫中。南朝邱遲的不朽奇文《與陳伯之書》寫下了“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清詞麗句,旖旎的風光呼之欲出。學貫中西的大學者梅光迪回眸江南,宛若依門顧盼之少女、去國懷鄉之游子。在新安派丹青高手黃賓虹眼中,江南浸潤在水里,煙霧飄渺,亦真亦幻。我夢境中的江南,是古人那種閑云野鶴似的散淡生活,如東籬神仙馬致遠鐘情的“小橋流水人家”的和諧生活,煙波釣徒張志和神往的“斜風細雨不須歸”的安閑生活,當然也有多情詩人杜牧永難釋懷的“十年一覺揚州夢”的風流韻事,柳屯田“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淺斟低唱,還有落難君王李煜“一江春水向東流”的一聲長嘆!我夢江南,即使是“欲上青天攬明月”的詩仙李白,即使是“山桃紅花滿上頭”的青衣少女,即使是“山寺月中尋桂子”的羈旅騷人,他們也都在夢江南,甚至有人惋嘆“吾身恨不生江南!”
我有幸呱呱墜落在江南水鄉。雖一生漂泊,卻忘不了獨具風情的江南小鎮。我發現江南小鎮的格局大同小異,阡陌古巷,吊腳木屋,還有剃頭店、洗澡堂、醬坊、藥鋪、煙攤、酒樓、茶館、碼頭、小橋、駁岸,極具人性化地組合成小鎮的民俗情調。鎮上的房子修竹倚屋,藤蔓纏繞,青苔斑斑,炊煙裊裊,不遠處便是彩色的田野,溪水邊鵝鴨成群,稻菽滿畈。抬眼望去,青山重重疊疊,小路曲曲彎彎,碧樹高高低低,浮云皎皎白白,薄霧朦朦朧朧。更有那煙水芳草,木排竹筏,船舫漁火,橫江泛舟,春水如練,迤邐而去,真乃一幅絕妙的山水畫屏。偶有小鎮名士趿一雙舊木屐,端一把紫砂壺,在迷宮似的小巷里轉悠,留下一串清脆的碎響,儀態自是風流。老屋的才子佳人不管有無學識,都有附庸風雅的嗜好,舊書、字畫、古董、盆景、棋盤、鳥籠,宛若溫柔富貴鄉的神仙眷侶。在這種風花雪月的地方養性,日子當然過得殷實滋潤。只可惜江南的水氳氤在濕潤的空氣里,馨香的氣息讓男人終究成不了大英雄——繡花枕頭蠟槍頭;女人極易變成狐貍精——令俗人想入非非。于是江南傳統的地方戲里便常有公子落難、小姐癡情、洞房花燭、金榜題名那些千篇一律的纏綿情節。江南的詩文做不盡,即使想做,永遠也做不完。
三
江南文化在整體上給人一種溫馨甜軟、婉約飄逸的感覺。男士精明文弱,女子嫵媚嬌嫩。音樂如翠湖春曉、春江花月夜,徐緩優雅,余音繞梁。歌舞如出水芙蓉、采茶撲蝶,柔美清麗,醉人心魂。吳儂軟語的評彈、千嬌百媚的越劇,只能在江南的水土成長。從美學上講,江南文化太過秀氣,雖然透發出一種陰柔之美,但比起北國“駿馬秋風,雄關喋血”的闊大氣象,江南的“春花秋月,暖雨熏風”實在顯得太過纖弱。她沒有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沒有塞外狂飆下如歌如泣的號角;沒有獵獵雄風中遮天蔽日的沙塵;沒有叱咤風云扶搖直上的強悍之力;沒有厚如城墻的長卷巨帙和枯榮跌宕的悲壯故事;沒有坦蕩從容的俠風義骨;沒有鯤鵬展翅的蒼茫大氣。北方僅憑風的遒勁尖厲,便將北人的胸懷磨礪得更加堅硬寬廣、孔武彪悍。北土是彎弓射雕的獵場,江南是凌波垂釣的池塘。連走南闖北的紹興人魯迅也說:“我不愛江南,秀氣是秀氣,但小氣。”“滿洲人住江南三百年,(八旗子弟)連馬都不會騎了,整天坐茶館”。
江南自古膏腴地,土肥水美,被譽為人間天堂。這塊靈地是上蒼精雕細琢而成,因太過精美,太過雅致,太優越,便少了些大氣的陽剛美和滄桑感。江南自古出名士,亦多狷生狂客。古代名士中多眉清目秀者,衣著光鮮亮麗,舉止風流倜儻,不善龍吟虎嘯,只求閑適雅玩。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使得古代江南的文化士子只求寄情山水,逍遙自在而又多愁善感,倒是蠻切合江南文化情調的。那些自命清高的狷狂儒子們還喜歡養花引蝶,疊石邀云,倚松聽風,憑欄賞月,喜歡遺世獨立地坐在春光深鎖、陰氣逼人的深深庭院里,獨享那份絲竹笙簫的優雅。古時山川豪氣不屬于江南,這里沒有帝都氣象,只能頻出唐伯虎、祝枝山、文徴明、徐文長一類才子,這類才子也只是水文化滋養的精靈,因而古時江南的文化氛圍只能出玩家,出大家怕也難。魏晉南北朝璀粲幽深的文化長廊中,竟然看不到一位江南怪客,只見“竹林七賢”中介然不群的山濤,狂放不羈的阮籍,高古耿直的嵇康,詩酒明志的劉伶。聰明靈秀的江南人似乎只有走出江南,融合北方的氣質才能成大家,如王國維、魯迅、茅盾、徐志摩、葉圣陶、朱自清、冰心、巴人、艾青等。但江南文人中并非沒有文質俱佳品格高尚者,三國時陳琳代袁紹起草的《討曹操檄文》使一代梟雄曹孟德嚇出一身冷汗。駱賓王的《討武明空檄》連至尊女皇武則天讀罷也拍案叫絕。清軍兵臨揚州城下,史可法揮毫寫出《復多爾袞書》,誓與揚州共存亡,揚州雖被屠城三日,然史可法傲骨不朽,浩氣長存。
四
杜牧詩云:“十年一覺揚州夢”。我回江城,不覺已度十五個春秋。當夢境搖醒之后,驀然發現,我輩生息的江南,在五千年的風雨后,已然不是秦磚漢瓦、唐詩宋詞中的江南,不是舊夢中陰盛陽衰的江南,孔尚任的《哀江南》已成既往。而今江南正沐浴著新世紀的燦爛陽光,經歷一場鳳凰涅般木。江南變了!
蘇杭二州堪稱江南的濃縮版。如今你去杭州,豈止是錢塘觀潮、三潭映月、曲院風荷、雷峰夕照,你看到的是以國際旅博會為舞臺、全方位啟動的杭嘉湖經濟的快速騰飛。如今你去蘇州,豈止是看那園林古塔、飛紅疊翠,你會在聆聽姑蘇小巷先賢跫音的同時,看到新加坡工業園強勁的經濟旋風。如今你去被稱為“十里洋場,燈紅酒綠”的上海,你會看到浦東的崛起、外灘的新地標、世博會的立體形象,一個國際化大都市的雄姿令世人震撼。如今你去虎踞龍蟠的南京,那就不僅僅是六朝金粉、十里秦淮的笙歌云霓了,你會感受到南京經濟圈在東部發展中舉足輕重的地位。再請你到江城蕪湖來看看吧,這個山水相伴、人杰地靈的皖江巨埠,撥開四百年的米市風云之后,你看到的就不僅僅是鏡湖細柳、赭塔晴嵐、赤鑄青鋒、天門煙浪了,你會看到矗立在國家級開發區奇瑞、海螺等戰略性支柱產業創立民族自主品牌的驕人業績,你會蕩氣回腸地再歌一曲大江東去!
長江三角洲作為江南的錦繡繁華地,憑借得天獨厚的地緣優勢,在華夏大地新一輪改革開放中,在新世紀和諧社會的盛世罡風中,當代江南的人文情懷和文明理念,足以溫暖我的心。無怪乎大唐詩人白居易深情詠誦:“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揮之不去的故鄉情啊!江南好,我永遠憶江南,夢江南,愛江南。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