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行間血淚流

在燦若星河的唐代詩歌中，有許多反映社會現實，同情農民疾苦，鞭撻統治階級的憫農詩，如杜甫的“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三別”（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白居易的《觀刈麥》、《賣炭翁》、《買花》；李紳的《憫農》等，都是讀者耳熟能詳的名篇，有的還上了中小學課本的范文。現從其他詩人的詩歌中選出若干首篇幅短小，思想性、藝術性都很強的詩歌來與大家共賞。

桑條無葉土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

朱門幾處看歌舞，猶恐春陰咽管弦。

——《觀祈雨》（李約）

大旱之年，桑樹不生葉，如何養蠶？泥土干裂生煙，如何生長禾苗？一年衣服將如何？心急如焚的農民，由于缺少科學知識，相信迷信，在龍王廟前吹吹打打，祈求龍王普降甘霖，拯救禾苗。真是哭臉把得笑臉做！而另一面，在達官貴人的朱門之內，一些享福之人卻在觀看歌舞表演，擔心下雨會使樂器受潮，而影響發聲。兩個世界，兩種人，兩種生活，兩種心情：一個盼下雨，一個怕下雨；一個為了生存，一個為了享樂。

二月賣新絲，五月祟新谷。

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燭。

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

——《傷田家》（聶夷中）

唐朝末期，戰亂連年，水旱頻頻，再加上官府剝削壓迫，使農民苦不堪言，許多農民破產，無以為生，只好背井離鄉，四處逃亡。因此，在農村出現了許多空無人居的“逃亡屋”。這首《傷田家》就是當時農民悲慘生活的真實寫照。你說，早春二月，桑條剛發青，哪來的新絲賣？初夏五月，秧苗剛插完，哪里有新谷賣？這種怪現象，在舊社會叫“賣青”。農民迫于疾病、迫于春荒等原因，急需錢用，迫不得已，將幾個月后才能產出的蠶絲、谷物賤價賣出或作債務抵押。這真是挖肉補瘡，血淋淋的現實，叫人讀了發顫。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這四句，乍一看，覺得詩人天真得像個孩子。但仔細琢磨，這是反語，實際是說皇帝這支蠟燭從來就只照富人家的“綺羅筵”，只代表統治階級的利益；從來就不照農民的“逃亡屋”。

垅上扶犁兒，手種腹長饑。

窗下投梭女，手織身無衣。

我愿燕趙姝，化為嫫母姿。

一笑不值錢，自然家國肥。

——《辛苦吟》（于）

現實太不公平!田里耕耘播種的漢子，本來應該有飯吃，卻偏偏食不果腹；窗下投梭織布的農婦，本應該有衣穿，卻偏偏衣不蔽體。而那些錦衣玉食的達官顯富，為博得美女一笑而不惜一擲千金。他們揮霍無度更加加重了窮苦農民的負擔，是造成“腹長饑”、“身無衣”的主要原因。因此，詩人突發奇想，假如燕趙地區的美女，個個都像嫫母一樣丑陋（嫫母是黃帝的一個妃子，相貌丑陋，但德行很好），那么，她們的笑就不值錢了，就沒有人肯花千金買她們一笑了。這樣，農民的負擔就減輕了，人們就能安居樂業了。這是詩人對極不公平的社會現狀所發出的一種激憤之言。

老農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

苗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

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實。

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

——《野老歌》（張籍）

這首詩向我們描繪了一戶農民的困苦生活：老農家住深山，耕種著幾畝貧瘠的山地，地里收成少，但賦稅卻多，勞而無獲，連肚子都吃不飽。僅有的一點糧食都被官家收走，入了官倉。老農一家口中無食，而官倉里的糧食因陳年積壓，霉爛變質，化為泥土。每天從地里勞作回到家徒四壁、空空如也的家，好生凄涼，為了充饑，老農只好與孩子們一起上山去撿橡子充饑。而西江之上的豪商，住在美輪美奐的大船之中，船中珠寶盈倉，還養有他的愛犬，每天以肉為食。對比何其強烈，農民的生活還不如富人家的狗。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發焦。

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后尚徵苗。

時挑野菜和根煮，施斫生柴帶葉燒。

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

——《山中寡婦》（杜荀鶴）

這首詩從戰亂著筆，生動地刻畫出了一位農家寡婦的不幸人生：戰爭奪走了她丈夫的生命，她孤苦一人棲身在深山茅屋之中，穿著破破爛爛的麻布衣服，蓬頭垢面，頭發焦黃，面有菜色。因為家中只有她一個人，缺乏勞動力，桑園荒廢了，但賦稅不減；田園荒蕪了，但仍然征青苗稅。她只能靠野菜充饑，連菜根都一起煮著吃了，沒有力氣砍柴，只好揀樹枝樹葉來燒。即使這樣一位貧病交加的寡婦，躲在深山之中，也逃不脫官府的賦稅和徭役！

錦衣紅奪彩霞明，侵曉春游向野庭。

不識農夫辛苦力，驕驄踏爛麥青青。

——《公子行》（孟賓于）

上面幾首詩都反映了貧苦農民的悲慘生活，而這首小詩則是描寫紈绔子弟的浮華生活，鞭撻了他們不珍惜農民的勞動，毀壞青苗的惡劣行徑。你看這位錦衣玉食的闊少爺，在春耕大忙季節，一大早就穿著彩霞一般華麗的衣服，騎著高頭大馬到田野上去春游。他們無視農民的莊稼，放任他的寶馬踐踏農民的麥苗而毫無顧忌。

官倉老鼠大如斗，見人開倉亦不走。

健兒無糧百姓饑，誰遣朝朝入君口。

——《官倉鼠》（曹鄴）

這是一群與眾不同的老鼠，它們的形象完全改變了人民對老鼠體小膽怯的認同。它們不僅體大如斗，而且膽大如虎。見人來開倉，響動那么大，它們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毫無躲避之意。

人們不禁要問：它們為什么體大如斗、膽大如虎？因為它們是官倉之鼠，身份特殊，它們生在官倉，長在官倉，吃不完的精米白面，養得一個個體大如斗；因為它們有恃無恐，沒有人去整治它們，久而久之，膽子就越來越大。與碩鼠形象成鮮明對比的是，在前線殺敵的士卒和普通老百姓卻常常餓肚子，真是人不如鼠。顯然，詩人是以官倉的碩鼠來隱喻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他們比它們更加兇殘可恨。最后，詩人打了一個問號“誰遣朝朝入君口？”其實不用回答，大家都心照不宣：當然是封建制度和最高統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