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小龍從縣里的廚師學校結業回來,正好碰上一個機會:他家周邊的幾個村莊種蔬菜種出了名堂,鄉政府因勢利導,就在公路邊開辟了一個蔬菜交易市場。這不是天賜良機嘛,你們賣菜我賣飯,大家都賺錢。
可是,真要行動起來,司小龍又遇到了難題。估算一下,租一塊地皮,蓋幾間平房,買一套炊具,置一些桌凳,沒有幾萬塊錢不行。而他一個高考落榜的農村青年,哪里有那么多的錢!沒辦法,只有跟未來的岳父馬大頭商議:“咱們兩個人合伙開店,我出技術,你出資金,賺錢對半分,怎么樣?”
馬大頭六十多歲,光頭瞇縫眼,長得像個彌勒佛。他原是一家大企業的業務員,在商海里摔打了半輩子,現在退休在家享清福。聽司小龍說明來意,他當即表態:“開飯店這項目不錯,生意做遍,不如賣飯嘛。但是咱們兩個合伙不行。一旦生意搞砸了,你賠的不過是勞力,我賠的可是金錢!因此,我投資我就當老板,按月給你開工資,生意上的事情我說了算,賠賺與你無關?!?/p>
司小龍心里一沉,這不是拿我當打工仔嘛!可如今是誰有錢誰說話算數。權當是積累經驗吧!司小龍點頭答應了。
真是有錢好辦事,四間平房很快蓋好了。只是到了放炮開張那天,司小龍才突然發現,蔬菜市場周圍,算他們在內已經有九家飯店了,而且第十家飯店正在裝修。司小龍不由心中打鼓,不無憂慮地對馬大頭說:“競爭肯定激烈,您可要掌好舵呀!”
馬大頭一副見慣不驚的樣子:“俗話說有同行沒同利,你就睜大眼睛長見識吧!”
開張第一天,除去前來捧場的親友,基本上沒有顧客。到了晚上,馬大頭吩咐司小龍:“弄兩個小菜,我要喝幾杯。”
司小龍心想:今天本來做的就是賠錢的買賣,一分錢進賬沒有,你還有心思喝酒?可飯店剛開張,馬大頭正在興頭上,他不好阻攔,只好照辦。誰知道馬大頭不僅喝酒,還把飯桌放在店外喝,喝醉了就哼京戲:“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哪……”
隔壁飯店的牛老板故意打趣:“馬老板,今天沒少賺錢吧!”
馬大頭大著舌頭說:“賺錢不賺錢,落個肚子圓嘛。來喝兩杯?”
人家就在背后笑話馬大頭是富婆養“鴨”,賠錢賺快活哩。
不料從那天開始,馬大頭天天晚上都要自斟自飲,一醉方休。他這人還有個怪毛病,頭天晚上喝多了酒,第二天酒味不退醉意不減,走路搖搖晃晃,辦事迷迷糊糊。他是老板,本來只負責迎接客人,記記帳單收收款,可他身上帶著酒意好像特別興奮,老愛往廚房里晃蕩,對司小龍指手畫腳。這天有幾個菜農來到飯店,每人點了一碗素面條。所謂素面條,就是清水煮面條,丟幾片青菜葉。眼見水已經燒開了,司小龍正要下面條,馬大頭晃了進來,說:“面條哪能這樣做?快換骨頭湯!”
“骨頭湯是用來做肉絲面和燴面的,”司小龍提醒說,“他們要的是素面條!”
馬大頭說:“骨頭湯下面條難道不好吃嗎?我是老板,我讓換湯就換湯!”
司小龍暗自嘆口氣,換就換吧,老板說話是算數的。
骨頭湯下出的面條自然好吃。幾個菜農風卷殘云般吃完面條,其中一個得了便宜還賣乖,要問問大師傅訣竅何在,回去讓老婆照著做。馬大頭半醉半醒地說:“商業機密,決不外傳!”
如果僅僅是賠幾碗骨頭湯,司小龍還能接受。可有時候馬大頭醉酒以后的瞎指揮,賠的就不是幾毛錢了。一些客戶知道馬大頭醉酒以后格外大方,進了飯店就套近乎:“馬哥,真想你呀!”馬大頭醉眼朦朧,也就把對方當作了知心朋友,除人家點的菜以外,他總要另送一個菜或一瓶酒。當了冤大頭的他渾然不覺,還向司小龍吹牛炫耀:“怎么樣?我老馬在社會上闖蕩了幾十年,到處有朋友!”
跟著這樣的人打工,司小龍覺得窩囊透了。馬大頭哪里像個大企業的業務員,分明是個酒迷糊嘛!可人家是老板,又是未來的岳父,司小龍吵不得也鬧不得,只有把每個月的工資一分不花地攢起來,將來自己當老板,再不受誰的窩囊氣。
轉眼到了年底,飯店該關門過春節了。馬大頭親自下廚炒了四個菜,拿了一瓶酒,招呼司小龍共進最后的晚餐。馬大頭破例地給司小龍倒了一杯酒,說:“小龍,這一年怪委屈吧?”
司小龍賭氣說:“我是個打工仔,有什么委屈的!”
馬大頭也不計較司小龍的態度,微微一笑說:“你也看見了,這里十家飯店已經有六家早早關了門,剩下的四家就數咱的生意好。我投資的一萬元,已經全部賺回來了!”
司小龍有些吃驚,這個酒迷糊的經營方式還能賺錢?
馬大頭說:“這個市場剛剛啟動,客源有限,所以我只能采取以多充少、以好充次的怪招,把客源挖過來。”
司小龍恍然大悟,原來岳父并不糊涂啊,商場如戰場,岳父這是給自己傳經呢。想想過去對岳父的誤解,不由有些臉紅。他忙拿起酒瓶:“爸,我敬你一杯!”
馬大頭搖搖手:“其實我很少喝酒。平時喝的是涼開水,第二天朝身上灑些酒,那是為了迷惑顧客和其他飯店老板。這個飯店我打算送給你,今后如何經營,就看你的了!”
司小龍感到肩頭一沉,這才明白當一個飯店老板并不容易,除了擁有資金外,還必須具有經營的智慧。不過他還是勇敢地點了頭:“爸,你就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