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伊萬的童年》是電影大師塔爾科夫斯基的處女作,也是他步入世界影壇的成名作。他運用獨特的電影語言,塑造了伊萬的夢幻世界,通過現實與夢幻的對比,突出了戰爭對人性的扭曲和對生命的殘害。
[關鍵詞] 夢幻與現實 和平與戰爭 幸福與災難 詩電影
西方電影理論家將蘇聯時期的著名導演塔爾科夫斯基與意大利的費里尼和瑞典的伯格曼并列為世界上三位最有才華的藝術大師。美國電影史學家克莉絲汀·湯普森在《世界電影史卜書中寫到“塔爾科夫斯基影響了1970年代和1980年代歐洲電影的繪畫式傾向。”[1]而瑞典電影藝術大師英格瑪·伯格曼也高度贊譽了塔爾科夫斯基的天才,他說:“我認為塔爾科夫斯基是偉大的,他創造了嶄新的電影語言,捕捉生命一如倒映,一如夢境。”[2]
眾所周知,塔爾科夫斯基(1932-1986)一生只拍了七部半影片,但是每一部都受到世界影壇的矚目,而且大多都獲得了各種電影節的獎項,尤其是他的處女作《伊萬的童年》就為蘇聯電影首次奪得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的大獎——圣馬可金獅獎,隨后又在舊金山電影節上獲最佳導演獎,并在加拿大等12個其他電影節上獲各種獎項,這恐怕是絕無僅有的現象。這第一部影片就使這位年輕的導演步入了世界影壇的殿堂。
影片《伊萬的童年》是根據蘇聯著名作家波戈莫洛夫的短篇小說《伊萬》改編的。小說出版后就引起了很大的轟動,甚至編選入了中學課本里,還被譯成了多種文字。
1959-1960年,莫斯科電影制片廠就根據《伊萬》拍攝了一部影片,但因故事情節落入陳腐俗套,主人公形象蒼白無力,而不曾發行公映。
又過了一年多,制片廠決定《伊萬》的拍攝工作重新啟動,另組攝制組,經電影大師羅姆的推薦,指定塔爾科夫斯基出任導演,這時塔爾科夫斯基才只有28歲,剛從蘇聯國立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一年,是電影大師羅姆的學生。之前,塔爾科夫斯基的畢業作品《壓路機和小提琴》就是在莫斯科制片廠拍攝的,該短片曾獲紐約大學生影片比賽一等獎,因此他在制片廠還是小有名氣的。
其實,小說《伊萬》提供的故事情節非常簡單,它講述一個叫伊萬的小孩,只有12歲,戰爭奪去了他的親人,他懷著對敵人的仇恨,參加了紅軍,當了一名偵察兵,多次潛入敵人的后方獲取情報。這次,他又帶情報返回,發現了接頭地點有敵人游動崗哨,在深秋的河里游了6個小時。來到哈爾采夫上尉所在的部隊,在詢問時,伊萬竟以命令的口吻要向51號首長親自報告。在他被接回的汽車上,得知首長要送他回后方去上軍校,便逃掉了,于是只好答應他留在部隊。伊萬再次前往執行任務,但是一去再沒有返回。戰爭結束了,伊萬早已英勇犧牲。
當羅姆將小說《伊萬》交于塔爾科夫斯基、并向他說明任務后,年輕的導演只用了半天的時間,就給導師交了答卷,他構思了獨特的“伊萬的夢境”情節,并且對導師說:“……如果沒有這個夢境,我將無事可做。”
這一語道破了貫穿于這個電影的導演構思——伊萬的夢境的主題,顯示出年輕導演創作個性中的天賦的詩意。
20世紀60年代是世界電影“發現自我”的時代,電影藝術繼新現實主義的巨大成就之后,開始了一個突出個性和“作者電影”的時代。塔爾科夫斯基對當時代表著“作者電影”這一新理念的年長的同時代人瑞典的伯格曼和意大利的費里尼十分推崇。當時蘇聯電影在“解凍”思潮影響下也拍攝出了如《雁南飛》、《一個人的遭遇》、《士兵之歌》等一大批具有“新浪潮”意義的詩電影,這對塔爾科夫斯基都具有極大的影響。所以他一接手《伊萬的童年》之后,便認定未來的影片應該成為獨立構思的作品。
塔爾科夫斯基的導演方案很快得到批準,電影只拍了5個月,而且節約了大量資金,1962~3月審查通過,6月公演,發行拷貝1500多個,受到觀眾極大歡迎。
這究竟是怎樣一部電影呢?遺憾的是,由于眾所周知的歷史原因,在那個年代我們未曾引進這部影片,而且《伊萬的童年》也一直無緣與我國觀眾在大銀幕上見面,我們也只好從影碟中欣賞了,但是藝術院校一直將它作為必修的教材。
當年,塔爾科夫斯基從他的導師手中接受了拍攝任務之后,完全采取了與小說截然不同的視角不是年輕上尉哈爾采夫眼中所看到的那個伊萬在戰爭中的種種經歷。而是伊萬這個12歲小債察兵眼中所看到的上尉和戰爭中所有的一切。當然,問題不在于視角的變化,而是初出茅廬、年僅28歲的導演塔爾科夫斯基拍攝出了一部非常獨特的影片。
正如蘇聯著名作家西蒙諾夫當時在他的一篇題為《表現伊萬童年的詩篇》[3]的評論中所說:“波戈莫洛夫在他的小說中,以一個散文作家的準確而專注的眼光描寫了戰爭,而塔爾科夫斯基則以詩人的眼睛閱讀了他的小說,他吸收了所讀的一切,然后以電影的語言在銀幕上寫出了一首詩——描寫遭受戰爭摧殘的‘伊萬的童年’的悲劇的詩篇。這首詩也同時表現出,遇到戰爭以后,這童年成了什么樣子,也表現出,如果沒有戰爭,它又會是怎么個樣子。我再說上一句這首詩也還表現出,千千萬萬普通的男女孩子的童年,那普通的、幸福的童年快樂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作家西蒙諾夫講得非常準確,塔爾科夫斯基正是拍攝出了這樣一部詩電影《伊萬的童年》。他對詩電影的追求是有意識的,且不說蘇聯“詩電影”學派對他的影響,而他本人就繼承了詩人的氣質,因為他那作為詩人的父親阿爾謝尼·塔爾科夫斯基(1907—1989)從他很小的時候起就對他有著很大的影響。
那么,影片《伊萬的童年》中的詩的內涵究竟體現在哪里?
應該說,它首先體現在主人公伊萬的夢境之中。伊萬的“夢”始終貫穿在整個影片中,“夢境”構成了影片里的第二個時空,并且和作為現實的第一時空有機地交織在一起,這里不僅僅象征著和平與戰爭、幸福與苦難的并列對比,而且還隱喻著孩子們今后再也不能經受這種殘酷的不幸,要阻止這種毀滅人類的戰爭。
影片一開始就是伊萬的夢境,那是陽光明媚、布谷聲聲、一片安逸寧靜的田園風光,一只蝴蝶飛舞在淡黃色頭發的男孩子周圍,男孩子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觀眾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那爽朗的笑聲,一只溫馴l的小山羊瞪著透明的眼睛,四處張望著,媽媽那秀麗的面頰上顯現著溫馨的微笑,伊萬貪婪地喝著媽媽用水桶打來的涼爽的井水,這是一幅美好幸福和安逸生活的畫面,突然一陣槍聲,鏡頭突然翻轉過來,伊萬從夢中驚醒,面前是殘酷的現實,這是一座漆黑的、充滿恐怖氣氛的木倉房,觀眾看到的伊萬已不是那夢境中面帶微笑和幸福的陽光男孩子了,而是一個面頰黝黑消瘦、神情嚴峻憤恨的少年了,他警覺地走出倉房,這時銀幕上呈現出片名、字幕 這第一個夢境只是影片的序幕,但是這一組簡潔明亮的夢幻鏡頭中,蘊涵著何其豐富的內容啊!它既是主人公伊萬對往昔美好時光的懷戀與眷念,又是艱苦酷烈的戰爭環境與恬靜安詳的和平生活的鮮明對比,正常的童年本應像過去那般絢麗、溫情、甜蜜,然而殘酷的戰爭將伊萬幸福的童年生活剝奪了,尤其令人深思的是,和平時期童真無邪的伊萬已不復存在了,如今他已被戰火的烈焰扭曲了人性。這里的夢境既是情節,但又不完全是情節,但它卻深深打動著每一個觀眾的心靈……
第二個夢境是伊萬被哈爾采夫安置在掩蔽所后、等待司令部來人接他回去困倦入睡后出現的。他夢見媽媽在井邊打水,和他談論著天上的星星,于是伊萬看到星星在井底水中的倒影,伊萬伸手去撈水中的星星,又是突然一陣槍聲,井上的吊桶像一顆炸彈直沖井底,媽媽也倒斃在井邊,這時鏡頭翻轉,伊萬從夢中驚醒,他意識到自己是在掩蔽所里,面對現實他抬頭望去。看見墻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我們是8個人,都沒有超過19歲。再過一小時就要把我們拉出去處決了!替我們報仇吧!”原來掩蔽所設置在一座被法西斯強盜焚毀的教堂里,在教堂的地下室里曾關押過年輕的愛國者。
對年輕的導演塔爾科夫斯基來說,所有這些絕不是隨意的設置,而是包含著對影片的極其重要的主題。
這一場夢境和第一個夢一樣,都是以美好光明的畫面開始、并以突然降臨的慘變而結束的,通過夢境形象的描述,世界仿佛被劈成兩半,在夢境的這一半世界里,伊萬作為一個自由幸福、熱愛生活的人而存在著,他具有美好的人類感情,是美好大自然的一部分:而在現實的另一半世界里,伊萬變成一個復仇者,戰爭的殘酷使他放棄了自我,純樸天真的童貞完全失去,而他只知道復仇,這是兩個水火不能相融的世界,而且從夢境到現實的翻轉鏡頭也是年輕導演設置的一個隱喻,當然這種手法的意義遠遠超出表面的、理性的含義。這個翻轉的鏡頭畫面,不僅僅意味著從夢境轉到現實,而更重要的是它象征著情緒的震動、思想的突變、生活的斷裂……
還有一個夢是伊萬和一個小姑娘在滿載蘋果的汽車上。汽車奔跑在秋天豐收的大地上,蘋果灑滿了一路。幾匹馬兒跑過來吃著蘋果 一雖然這樣的畫面不一定找出什么象征或暗示什么,但是這些鏡頭把我們的視線從殘酷的戰爭中解脫出來,呈現出一幅幅“詩”的景象豐收的蘋果、明亮的大地、幸福的童年、還有自由的馬匹…這是一個自由的世界,在這里,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是光輝的,生活本應該是這樣的,在伊萬的夢境里,我們似乎在穿越伊萬的神話世界,但是戰爭毀滅了這樣的世界。
特別應該提到的是,影片最后蘇軍攻克柏林之后,幸存的哈爾采夫上尉在黨衛軍檔案室里翻閱文檔時,偶然發現了貼有伊萬照片的檔案,上面標注著伊萬被絞殺的日期,至此觀眾知道了伊萬的結局,他為祖國的勝利英勇地獻身了。影片也本該到此結束了,但是此時又出現了伊萬的夢境,而且畫面是延續著影片開始時的伊萬的第一個夢境媽媽提著水桶向前走去,孩子們在河邊嘻耍著。孩子們散去后,伊萬沿著河邊追趕著一個小女孩,追過女孩后,徑直向前跑去,緊接著是鏡頭的切換,我們看到的不是伊萬進入鏡頭,而是一株枯死的黑色的樹,接著這株枯樹塞滿整個畫面。影片至此結束。
如果嚴格按現實生活的邏輯來說,這個夢是講不通的,人死了,怎么還會有夢幻呢?但塔爾科夫斯基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講:[4]
“在影片中穿插了夢境,他們是有重要的思想一結構意義的。最后一個夢特別重要。這個夢我們是知道伊萬被處死刑之后看到的……拍攝這個最后的夢,并不是為了(像某些人以為的)使影片有一個光明的結尾。在一部大多數主人公都死亡的作品中做一個這樣的安排是不對的,也是乏味的。(我們作者的立場自然是樂觀主義的。但這是另一回事。)現在這是一部電影詩的悲劇。”
塔爾科夫斯基一直認為故事中主人公的死亡是有極其特殊意義的。在很多情況下,不少作者都會以苦盡甘來的情節來鋪陳故事的結局,或者以主人公的英雄事跡來作為回饋,但是,這部電影的故事卻在主人公死亡后沒有任何后續的描述。而且讓死亡成為唯一的終結,主人公還只是個12歲的孩子,這明顯的是突出了悲劇的主題。
所以,導演塔爾科夫斯基在設置最后一個夢境的時候,里面枯樹的形象正是順應了伊萬之死的情節做了內容上的必要補充。它向觀眾們形象地說明,即使在像伊萬所眷戀和向往的充滿陽光和自由的日子里,在千百萬人用生命換取了勝利的日子里,就天下太平了嗎?這里是提醒大家?還是讓人們警惕呢?不管是什么,只要不在千千萬萬像伊萬那幼小的心靈上背負著戰爭災難的沉重負擔,只要不在我們和平幸福生活的道路上豎起一棵枯死的黑樹。
這一景物在夢境中的顯現,突出地體現了塔爾科夫斯基對視覺造型藝術的深刻把握,他用簡潔的畫面、形象的造型,臺情合理地完成了人物命運最終結局的敘述。同時我們也看到,塔爾科夫斯基創造的詩意的夢境,具有濃厚的悲劇意識,透過不同時空的形象塑造與對比,看到了戰爭對童貞和善良的扭曲與摧殘,從而取得了對人們心靈的撞擊和震撼的極大效果。
綜觀塔爾科夫斯基的所有作品,我們不難發現。他經常在自己的影片中通過夢境與幻覺來表達意識深處的東西,他將那些無法用話語表達的、藏于潛意識和下意識深處的東西,巧妙地通過銀幕形象表達出來,使如詩如畫的夢境與故事情節片段構成獨具風格的銀幕形象,展示出最為復雜的內心世界,這正是塔爾科夫斯基追求詩電影的重要特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