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狗”式慈善

從開熱狗店開始做慈善，在中國人看來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在白領云集的新光天地商場，就有一家美國老太太的公益餐廳：“KALA’S熱狗”。店主人——64歲的安妮每天從北京昌平城鄉接合處的家中出發，乘坐984路公交車，趕兩個小時的路，來打理熱狗店生意。

安妮的夢想

安妮名叫戈定瑜，生于四川，3歲遷居我國臺灣地區，大學畢業后赴美念研究生。安妮回憶起，留學期間她曾辦過一個中國電影周，邀請了一些年輕的中國導演去美國，請他們吃熱狗，反響不錯。美味無國界，安妮想到大陸做出原汁原味的熱狗。

但這還不是安妮夢想的全部。她的目標是慈善。安妮就讀過的南京金陵女子大學在美國的校友會成立了美加金陵校友會。校友會22位老太太，年齡最大的89歲，最小的58歲。他們一起幫助一所農民工子弟學校的孩子付學費，“后來聽校方講，孩子們想要成立樂隊和籃球隊，我們又資助學校架起乒乓球臺，搭起籃球架，這個暑假返校后孩子們有了和其他同齡人同樣多的體育娛樂。”每當說起這些，安妮就會手舞足蹈。

開熱狗店正是要延續這樣的幸福。所以當安妮說出開店想法的時候，校友們都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校友會每人捐出1萬美元，共同組成董事會，由安妮在北京負責經營事務，重大決策由董事會共同商議。

“KALA’S熱狗”——卡拉是條熱狗，最終得名于路學長導演的電影《卡拉是條狗》。路學長得知熱狗店的公益性質，爽快地答應以1元錢的價格把片名賣給了安妮。

終于，北京多了一家由22位美籍華人女士共同捐資組建的一所全資助學的純公益餐廳。安妮說，她們的目標是致力于幫助由于因家庭貧困和重男輕女思想而造成失學的女童，盈利將全部用于四川、云南、貴州等貧困山區失學女童，捐助他們自小學至高中的學習及生活費用。

慈善在前，創業在先

但是，開店這件事兒，即便對于已經領略大半人生風雨的安妮，本質上也還是從零開始的創業。

熱情慢慢沉淀，困難也慢慢顯露。政策規定使她在工商部門和衛生部門間來回奔波。兩年的籌備后，安妮的店面落在了清華大學南門外的清華科技園里。在美國40年生活的她看來，毗鄰清華和北京大學有商業上的優勢。但學生族大多食在飯堂，工薪族的中餐也在公司消磨掉了。

“如果每天賣出200份熱狗，起碼可以收支平衡，實際上的熱狗銷量卻不盡如人意。”營業額在高額的租金前越發變得蒼白，美好構想幾近落空了。那天，安妮90歲的母親千里迢迢歸國品嘗熱狗，卻看到了店面倒閉。

經營之道和慈善意愿之間的距離，還有多遠？

朋友們勸她罷手。安妮連連搖頭。“可不能辜負了朋友們給你的信任和托付，”年邁的母親時常叮囑她。興許正是懷抱著感恩的心，安妮決定要承受經商的成長過程，她想再給熱狗店一年的時間，在商業和慈善的夾縫里繼續求生存。

2007年4月，卡拉熱狗店入駐白領云集的新光天地。盡管比原來的規模小了很多，“日均的成本只需幾百元，只要一天的營業額賣到1000多元，差不多能賺800元。只是不能保證每天能賣到1000元錢。像5月份，營業額每個禮拜都會下跌25%。”

不過，安妮終于看到地鐵的便利、華貿的開張和附近的兩幢五星級酒店，客流量不斷增加，轉機可能就在明天。一天，兩個來華的芝加哥人，特地跑來品嘗安妮的熱狗，說是忘不了這口味。

但新鮮事物為大眾接受總是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安妮耐心地等待著。對于已經是一個小商人的安妮來說，自己正在以另一種形式靠近慈善的目標——

安妮要求自己對顧客負責，從頭到尾給出的是100克的肉，不加任何淀粉。不同于市場上泛濫的油炸膨化食品，安妮的肉腸不用油炸，而是用電滾筒慢慢滾熟；而且她的面包由經銷商進口提供，都是等待兩三天自然發酵后做成，松軟可口，咬一口滿是余香。客人由各自喜好配上番茄醬、芥末醬、德國酸菜、腌黃瓜等，連肉中使用的香料也都產自國外。

看過太多貌似神離的意大利面，冰淇淋和所謂的臺灣烤腸，“你可以走到美國任何一個地方，嘗到的熱狗都和我店里的一個味道，”她自信地調侃。雖然設備均屬一流的，卡拉熱狗店的價格也合情合理，豬肉漲價期間，也堅持原價。“平民百姓都支付得起。”

每天做熱狗的平淡生活，也得有慈善的滋味。

慈善的回歸

退休后，生于書香世家的安妮放棄了原本富足平靜的生活，經商創業，資助貧困女童。許多人不能理解。

“作為一個華人，在哪里都牽掛著故鄉，”安妮的眼睛里流動著慈悲和夢想，“和其他22位美籍老太太在香格里拉談天拉家常，像傣族的女孩子與戀人幽會前一樣，老太太們也要把帽子輪流掛在屋檐上。”安妮描述著老人們的離奇妙想，大笑起來。

盡管創業艱難，安妮并沒想過多抱怨國內的環境和國人的素質。在安妮看來，教育關系著國民的素質，而在貧困地區，落后的教育卻無法滋潤人們的心靈，那個“大眼睛”女孩眼神里的東西使她顫動。她創辦慈善事業，投資教育的初衷正在于此。

安妮想，在美國見聞的和感受到的慈善，也一定能植根在中國，喚醒人們的慈悲心。“在美國，公益是公眾利益的事情，不隨地吐痰，過馬路時扶老攜幼。在醫院里，隨處都能看到退休的老年人義務充當問詢人員，引導病人到目的地。”早年她與其他幾位美籍華人發起成立了美國樹華基金會。十年如一日，匯款到國內私人的銀行賬號里，資助家境貧寒、品學兼優的孩子上學。校訓“厚生”已越來越融于他們的血液中。但安妮還是認為基金會做的事情太少。她渴望用自己的能力和智慧，使別人的生活更美好，自己的生命更豐滿。

安妮和她的熱狗店引起不少的關注，畢竟在大多數國人心目中，慈善是需要財力支持的事情，慈善家業大多是家財萬貫的老板，近兩年的輿論更是對企業家的慈善行為嚴責苛刻；而對于平常人日常生活中的善行，卻幾無期待和要求，也不會有普遍意義上的認同和模仿。

安妮介紹，在美國，慈善不論貧富，普通人也可以成為慈善家。千家萬戶月月都有幾元、幾十元捐出去，也是一筆可觀的數額。安妮說起中國南方的一個省市，也在倡導人們積攢起平日零錢捐贈他人，已經有了相當的成效和反響，她十分關注和感動于這樣的新動向。

另一方面，美國人的“嚴刑峻法”，竭力防范人性“惡”的一面，也保證了慈善資金的公益用途，極大地維護了普通民眾對于慈善機構的信任，并使美國人的愛心得到極大的鼓勵。

當然，美國的慈善文化也包括“在巨大財富中死去是一種恥辱”的富豪慈善。

但社會公正畢竟不是由大慈善家推動的，經濟上的弱勢不應成為人們變得自私和冷漠的理由。

相比較，國內的慈善雖看似如火如荼，但難免更像有策劃、有組織的運動。聲勢浩大的背后，不少人流露出幾分尷尬和做秀。勸募者一再充當著被拒絕的角色，絞盡腦汁地搜羅名人造勢。名人富商出席公益活動，委任慈善大使，企業家慷慨解囊，背后卻是不可告人的商業動機……

任何時點空間，正義之士都不乏其人；但慈善更加需要普遍的觀念、文化和法律保障——否則安妮開熱狗店的慈悲多少有些阿甘的感覺：別無選擇，一路孤獨地奔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