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新西部》策劃了“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系列報道,其中在《再走中條山》、《中條山記憶》兩篇報道中,本刊記者沿著當年17路軍在中條山的抗日遺跡,尋訪當年戰爭的親歷者,搶救性地挖掘出10多個感人的故事。
前不久,本刊記者隨同一個民間性質的考察團,沿另一條路線,再次踏上了當年灑滿三秦將士鮮血的中條山。
9月14日和15日,陜西省紅色旅游組委會,省黨史研究室、省文史館、省社科院等10多個單位的60多名專家、學者以及部分烈士子女(17路軍后代)組成的陜西各界赴山西考察17路軍中條山抗戰史跡團,前往山西芮城、平陸一帶,尋找當年戰爭的遺跡,憑吊、祭奠那些為國捐軀的抗日先烈。
800勇士為國殉難
兩年前,接受本刊記者采訪的李玉杰老人說:“在中條山的兩年多戰爭中,最讓我難忘的是隨孔從洲旅長參加黃河灘的公祭大會。當時公祭的是800多名犧牲的新兵。可惜啊!都是十六、七歲的娃娃兵……”
李玉杰老人說的800勇士跳黃河的地點,就在芮城縣陌南鎮馬家崖村。那是一個比“狼牙山五壯士”更悲壯的故事。
1939年,在中條山最為激烈的“6·6”戰役中,陳碩儒率領的177師主力從敵人的包圍圈中突圍,而該師新兵團的1000多名陜西新兵則被日軍分割包圍在老莊、許八坡、六甲村、馬家崖一帶。這些新兵參軍僅僅3個月,沒有一點戰斗經驗,武器裝備也不足,剛剛開赴前線,就遭到了數倍于自己的敵人的包圍。子彈打完后,新兵們和日寇在黃河畔上展開了肉搏。十六、七歲的新兵拼刺技術顯然沒有日軍嫻熟,再加上體力也不足,許多新兵干脆扔掉槍支,抱住近身的日軍連踢帶咬……最后,這些新兵被步步緊逼到黃河的崖畔上,此時已經有200多人犧牲,日軍將孤崖圍住后,開始喊著讓新兵們投降。800多新兵對著陜西的方向齊齊跪下身去,隨即在日軍的叫囂聲中紛紛縱身跳下黃河……
如今的馬家崖畔,野草依然繁茂。當年勇士跳黃河的崖下,已變成布滿黃沙的河灘,村民們在河床的拐彎處,圍出一片很大的湖泊。馬家崖的老人馬小丹告訴記者,當年黃河水充滿河道,濤聲震天響。
軍民情意永難忘
這天,中共芮城縣委、縣政府也參加了考察團的憑吊,祭奠活動。孫蔚如將軍之子孫存京、趙壽山將軍外孫楊新鐵,許權中烈士之孫許小謀等17軍后代在憑吊陣亡將士后,向當地村民深深地鞠躬行禮,感謝村民們60年前對先輩們的愛護和支持,感謝他們60年來對先烈遺跡的保護和紀念。
祭奠結束后,本刊記者采訪了年過九旬的呂慶年老人,他是當年掩埋烈士的群眾。據老人講,馬家崖村一帶曾是“6·6”戰役的主戰場,當時死傷的中國將士很多。戰斗結束,當地駐軍和群眾在清掃戰場時,把那些尸體合葬在了一起。今年4月,追尋抗日烈士足跡陜西新聞訪問團在馬家崖距黃河2.5公里處,最新發現一處埋有千余名17路軍壯士遺骨的遺址。
平陸縣沙口村一位年過古稀的老大娘告訴本刊記者,當年她家曾經救起過一位跳河的小戰士。日本兵圍住村莊搜查,她媽媽將當時只有3歲的她塞進這位小戰士的懷里,叮囑她叫小戰士哥哥。小戰士是和她們家隔一條黃河的陜西娃,所以口音很相近,鬼子竟然沒有發現一點兒破綻。鬼子走后,小戰士便回陜西去了。前些年,被救小戰士的后代才找到他們,從此兩家像親戚一樣,經常走動。
永遠的“后死碑”
“后死碑”是一座僅有1米多高的抗日英雄紀念碑,坐落在平陸縣洪池鄉西關村后的山坡上,這是17路軍某部為了紀念當時犧牲在西關村的28名戰士所立。
西關村的劉福老人回憶說,“我當時十三、四歲,能記事兒了,當時有10多個戰士住在我們家里,一天夜里,他們可能是忽然接到什么緊急任務,后半夜里要出發。臨走時,一個年齡稍微長一些的戰士叮囑我媽說,他們走后千萬別吹熄油燈——不吉利!因為這些戰士和當地老百姓相處得很融洽,我們家人就忐忑不安地一直坐在油燈下等到天亮。”
可是,他們再也沒有看到這些戰士回來,因為鬼子打到了西關村,村民紛紛上山躲避戰火。鬼子被趕走后,這些戰士所在的部隊清掃戰場,把犧牲的戰友盛斂入棺,葬在村后向陽的山坡上。“當時棺材不夠用,只有10多個,其余的尸體,只能用席子卷起來下葬。”劉福老人回憶說。
“陜西赴山西考察17路軍中條山抗戰史跡”一行人在“后死碑”前吊唁了抗日先烈。記者看到,石碑上鑿刻的烈士事跡字跡已經變得很模糊了。仔細辨認,發現這些來自陜西岐山、寶雞、山陽、洛南等地的戰士,犧牲時都很年輕,最大的年紀僅僅25歲。
西關村的一位鄉村退休老教師告訴考察團,很多年來,他們一直組織本地學生給這些烈士掃墓、憑吊,“后死碑”的故事數十年來一直在平陸縣流傳,并載入當地地方志。遺憾的是,當年排列整齊的28座墓冢,在解放后的土地整治中,已經被夷成平地。
一直研究17路軍抗戰史料的張君祥老人說:“‘后死碑’是沒有犧牲的17路軍戰士給已經犧牲的戰友們樹立的。取名‘后死碑’,表現出三秦將士抗擊日寇毫不退縮的決心,表現出戰士們誓死報國的豪情。”
這樣的民間紀念碑,在中條山的殷殷荒草中,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