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的變遷常伴有怪象叢生,比如地方官員和新聞記者,原本應是我們這個革命和建設大家庭里相互督促、和睦相處的兄弟,不料而今卻像一對烏眼雞,你見不得我,我更見不得你。
有些地方官,聞說記者來,如聽瘟神到,避之唯恐不及,一副好好歹歹不愿招惹他們的態度。有時,高掛的“免見牌”仍未擋住對方的“神兵天降”,“避”字訣失靈,官員們急忙換成“磨”字招,辣酒香菜、溫湯軟語一番周旋,你來添花也好、挑刺也罷,這邊廂統統不需要。對地方官,尤其是縣市區的官員以及企業老總這種“類官員”來說,“擺平”記者的標志有兩個:或者“拒敵于國門之外”,躲、藏、攆、打,讓你只字難發;或者揀一些名氣大、能量強的“大記”“名記”百般交好,使“英雄入我彀中”,朋友從此做,上天不言事,記者曾經“天下道義”般的豪情遂隨風飄散了。
而作為記者一方,也有歷練后的不斷提高和成長。先是懷了弘揚主旋律的好意去基層總結成績、發現典型、傳播先進,豈知竟是熱臉貼上了冷屁股,連地方官的面都見不到,不僅感覺十分不爽,而且投入產出率極低。以后再到下邊采訪時,記者便存了專找陰暗面的心,狐伏蛇行,裝神扮鬼,將諸如臥底、偷拍、監聽、暗訪等武藝一一使出。試想,偌大的縣域和企業,生產和生活又都沒有超脫凡塵,沒有毛病和問題那才叫怪。而這回的官員呢,自是仍在躲,可一旦把柄落入對方之手,己方再無處躲時,雙方則不但有了前述的觥籌交錯,還可能會有了新的“不打不相識”的故事發生,此后,官媒聯姻、商媒合作便一發不可收了。
“防火防盜防記者”決不只是民間流行的笑談,這樣尖刻的論斷在真實反映社會現象的同時,也是對我國轉型期體制失衡和規范失度狀況的深刻嘲諷。不同于西方媒體的“第四權力”,我國新聞媒體是社會整體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記者是以國家主人翁和社會建設者的身份行使其職責,因此不論是引導輿論還是監督時弊都是在完成社會交給的工作;而作為政治人物的地方官員,其言語行止自然應該被民眾了解,他們的“公眾角色”決定了其“隱私領地”的有限性,故他們的形象通過媒體予以曝光當是其應盡的義務。由此而知,越來越為不少地方官員所習慣的針對媒體記者的對立,本質上是一種針對社會民眾的隔離和敵對——媒體隊伍中良莠不齊的現狀無法反證反媒體行為的正確性。
更深一層分析,地方官員有恃無恐躲避媒體的做法,與吏治問題緊密相聯。“吏治平,黃河清”,古來朝代興亡無不與吏治有關。盡管我們在干部管理和任用方面有了很大的改進,但不可否認改進仍然不夠。目前地方官員與新聞媒體間出現的這種非正常關系,至少可以折射出有關吏治的3個問題。
其一,有的地方官認為“媒體多宣傳,未必能升遷;好事報多了,上級可能惱”。這些人滿腔抱負,并且工作中也確實席不暇暖、食不甘味,幾年下來,政績不俗,經驗頗豐,按理說媒體大張旗鼓一通宣傳,名播遐邇,下一步升職提拔就水到渠成了。然而結果卻往往讓他們失望。更有甚者,新聞報道多了,弄不好就成了“形象工程”“政績工程”的反面典型,求名卻為名所累,何如默處得平安?當此下,媒體的正面宣傳豈不類同聒噪,不躲你沒道理。
其二,不少基層官員“屁股下有屎”,屬于恐龍網友的“見光死”。媒體表揚我不敢要,因為一登報、上電視準有知情者舉報;而記者來核實情況、揭露問題,那更不能輕易見面了。這些官員的普遍心理是:你來挖墓我去滅火。與其同小記者糾纏,不如去找管記者的人“活動”,最終讓你發不成稿,我的官位就可保。
其三,在基層,“陪”是為官第一功。頂頭的、管事的、有用的、惹不起的……八方神圣迎來送往,三餐兩酒無日無之,一頓飯吃三四處地方、陪三四撥來賓實屬尋常。在官員的“陪吃次序表”上,記者,尤其是不相識的記者,其重要性就遜一等了,冷落之、回避之十有七八。
孟德斯鳩說:“要防止濫用權力,就必須以權力約束權力。”我們重視新聞輿論對吏治的推動作用,就應該鼓勵各級官員勇于接受和面對媒體,這也是衡量官員政治素質和個人修養的一個重要標準。事實上,那些善于利用媒體為自己工作造勢的官員,常會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