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0日,位于陜西最南端的鎮坪縣的深山中已經落下了第一場雪,這讓當地的尋虎者或多或少有些激動,因為雪地可以留下老虎清晰而又連串的腳印,而找到腳印,是找到老虎最為關鍵也最為穩妥的一步。
半個月之后,國家林業局派出的華南虎調查組已赴鎮坪縣進行實地調查。
用土坯壘成的側墻壁上,一張彩色的年畫異常醒目,畫上是一只仰天長嘯的上山虎,上面寫著四個金色的大字:威振山河。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老虎圖常常被作為家中的飾品,下山虎一般掛在迎門墻上,借其兇猛的氣勢,鎮宅避邪,上山虎則掛在室內側墻上,取其步步登高之意。
“過年時在集上買的,兩塊錢。”主人彭國海說。彭國海是陜西省鎮坪縣曾家鎮向陽村村民,這張祈福迎新的年畫并沒有讓他今年的日子有明顯地“步步登高”“14000元的貸款一分錢都沒有還,家里的生活還是老樣子。”
不過,他今年最大的一筆收入卻是和老虎有關。8月7日,鎮坪縣人民政府辦公室下發文件,對彭國海等3位村民通報表彰,原因是。“他們積極配合并參與調查,及時提供了大量確鑿翔實的證據,為華南虎調查工作取得實質性進展做出了突出貢獻”。
彭國海因此獲得了500元錢的獎金。不過,獎金目前還沒有發到手里,縣里的工作人員告訴他,領導最近太忙,等過段時間有空了專程給他送來,而且要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因為要攝像。
另外兩位受到表彰的村民,一個是以進山挖草藥聊以為生的鐘寶鎮關廟村村民羅良清,另一個叫周正龍,一個已經比華南虎更為響亮的名字。
堅信深山里還有老虎
彭國海的家,在一條新修的通村公路的盡頭,路是水泥路面;是當地新農村建設的主要成果之一。順著這條路,僅需十幾分鐘的車程就可以到鎮上。處于交通要道上的曾家鎮,是鎮坪人外出的必經之路。彭國海從這里到過山西、河北等地的煤窯、鐵廠打工,“但吃過喝過,再除去路費,幾乎落不下幾個錢。”
55歲的彭國海至今還住在土坯壘成的房子里,房子里的燈泡已經壞了好幾個星期了,一直沒有換新的。彭國海說最近太忙,沒時間去買燈泡。而村里的人譏笑他說,你一個農民有什么忙的,還不是舍不得掏電費錢。彭國海家的屋子背后,是綿延的森林,蔥郁的樹林中,一條小路蛇行般掩映其中,一直通向原始森林的腹地。而這條路,彭國海一直把它當做致富之路。
從上個世紀90年代初開始,彭國海從這條路進入深山里面,跟著一幫江蘇人學種香菇,每年能有幾千塊錢的收入,但在2000年,因為種子的問題,彭國海的香菇一無所獲,“賠了將近兩萬塊錢,那幾年掙的錢全貼了進去,至今還有14000元的貸款。”再后來當地開始封山育林,彭國海的香菇生意就再沒有做。
14000元對彭國海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數字,“欠別人的錢總歸不好,現在每年要還1000多塊錢的利息,我想盡快把本金還掉。”
2006年6月,彭國海被聘為向導,帶領陜西華南虎調查隊的專家們進山找老虎。“那時就有人說,如果拍到老虎的照片,可以得到不少的獎金。對于具體獎勵數額,有許多種說法,甚至有的專家說,就是獎勵100萬元也應該,即使傳言中最低的數額,也要遠遠高于他所欠的貸款。
彭國海之所以被聘為向導,是因為他多次向縣林業局報告他發現了華南虎的腳印。“我有兩次親眼看到過‘爛草黃’。”彭國海說。“爛草黃”是當地村民對老虎的一種稱謂。
彭國海說,他第一次見到老虎是在1999年9月底,正是收香菇的季節,彭國海剛爬到半山腰的一個小平臺,只聽見老虎一聲警惕的吼聲,“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老虎又吼了一聲,我才看清楚,就在離我八、九米的地方,一只老虎蹲在地上,身上黑一道黃一道。”彭國海嚇得連滾帶爬地跑到山下,在一片茂密的樹林中躲藏了半個多小時,沒見老虎跟來,才小心翼冀地回了家。
第二年的5月,彭國海再一次遭遇老虎。“我看見一只老虎在追一只野山羊,我趕快爬到一棵樹上,老虎沒有追上野山羊,就臥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在樹上一聲接一聲地大吼,想嚇走它,但它無動于衷,在地上臥了足足一個多小時,才慢悠悠地走開。”而聲嘶力竭的彭國海在樹上又等候了半個小時后,才從樹上下來回家。回到家時,他已經被嚇得渾身發軟。
2002年冬天,彭國海進山時,發現了老虎和野豬的腳印,根據現場判斷是一只老虎在追一頭野豬,老虎的一只腳印上還有一個血點,估計是腳掌流血了。因為這時候縣里已經開始室傳保護野生動物的相關知識,回到家后,彭國海迅速將此事報告給村委會主任。主任告訴他,可以將此事直接報告給省里,那樣的話省里還會獎勵他二、三百塊錢,“我一想,二、三百塊錢連我去西安的路費都不夠,就沒有去。”
再一次看到腳印是在2004年5月的一天,彭國海又把此事報告給村支部書記,隨后,縣林業局派人前往勘察,結果表明:腳印呈爪形、包含虛邊的直徑長為23厘米、深為4厘米,步伐跨度為50厘米,現場可辨腳印有100多個。通過現場重物壓痕實驗,估計動物的體重在150公斤到200公斤之間。現場還發現了一些該動物留下的少量體毛,林業工作者初步判斷,這很可能是華南虎的腳印。這一發現在當時被當地媒體廣泛報道。
曾做過村支部書記的彭國海有記日記的習慣,平時記的主要是一些債務及禮金往來等,從這次起,類似和老虎有關的事情也被他寫到日記里。
2006年的6月和12月,彭國海先后兩次為專家們當向導進山找老虎。到了2007年2月,彭國海花了60元錢,從一位外出打工來的村民手里買來一臺二手傻瓜相機,并且先買了一卷膠卷進行學習。當月底,彭國海拿著相機和望遠鏡進山轉悠了5天,但沒有任何發現。
直至10月5日,彭國海向縣林業局反映說,他發現了一連串的老虎腳印,且有一大一小。
“如果證明這里有老虎,國家就會在這里建自然保護區,那么我們當地農民的生活也會好起來。”彭國海說。他覺得,他們這里之所以窮,是因為沒有礦產資源,“而老虎是最大的資源”。
因為幾年前親眼見到過老虎,彭國海堅信,他家后面的深山里肯定還有老虎,“如果它們還沒有被捕殺的話。”
它額頭上的“王”字我都看得很清楚
周正龍家已經開始用上一次性水杯。來的記者太多,都是從大城市來的,家里的喝水杯子太臟了。專門從縣上買了一些紙杯子。周正龍說。在高峰期,記者的采訪需要當地政府統一協調安排,要不就會撞車。
“害得我家的紅薯沒有在霜降前挖。”周正龍有些惋惜地說。2007年的霜降是10月24目,霜降過后挖的紅薯不易長期保存。
一撥又一撥的記者,問的問題基本上都是圍繞同一個主題:“你的照片真的沒有造假?”“就像警察審訊嫌疑犯一樣。”周正龍說。甚至有記者義正嚴辭地告訴他:“造假的問題是很嚴重的,真的造假了就趕快承認吧,我可以想辦法讓你受到的處理輕一些。”周正龍回答說:“給我一支槍和200發子彈,我如果在鎮坪的山上打死一只真老虎,你把自己的頭砍下來?
對于一些傷及自尊的質疑,周正龍往往是沉默不語。
但對于拍攝老虎的經過,雖然已經重復了無數次,但有記者問起,周正龍依然是津津樂道,“10月3日凌晨3點上山,帶了干糧,準備在山上呆兩天,沒想到當天下午4點左右就看到了老虎。”
那天出發以前,周正龍看了黃歷,“是一個好日子。”
“看見它時離得比較遠,看上去只有一個紅疙瘩,當時心里很緊張,拍頭兩張照片手還很穩當,拍到第三張,第四張的時候,渾身都抖。”說起這個被描述了無數次的場景,周正龍依然十分緊張。“拍完后,我在石頭后面躲了多久,估計有十幾分鐘。最后偷著望了一下。發現老虎不在了,那個時候我心里才稍微平靜了一下,邊走邊回頭望,害怕老虎跟來,心里始終咚咚直跳,衣服都濕完了,回到家時已經將近晚上9點了。”
周正龍一個人專門進山找老虎是從今年7月開始的,緣起是一次和老虎有關的會議。7月6日下午,陜西省林業廳組織的野生華南虎調查報告評審會上,7名專家教授聽取了相關匯報和介紹,逐一核實足跡等實物證據,以及經過4個小時的調查問訊后,一致認為陜西鎮坪仍有華南虎生存。也有專家提出,拍到實體照片,是印證這個推斷最直接的證據。
在2006年6月至2007'年初,周正龍多次作為向導帶領華南虎調查隊的專家進山。其中去年11月進山時發現一大一小兩串腳印。今年2月,只發現了大的腳印,“小老虎已經長大了,分家離開了。”
“好幾個專家和我都很熟,經常打電話給我,說華南虎是一個瀕臨滅絕的動物,如果能證明它存活的話,意義非常重大。”周正龍說,“我經常看到這個東西,怎么會滅絕,我就想證明給他們看。”對于意義非常重大的描述,有一個專家形容給他說,“如果能拍到活體照片,這張照片的價值最少在100萬元。”
從7月開始,周正龍開始頻繁進山,并且花去100塊錢買了一個傻瓜膠片相機,“專家說數碼相機拍的不算,要用有底片的膠片相機拍。”周正龍曾到縣林業局借相機,但工作人員沒有借給他,周正龍認為這是對方害怕承擔責任,“一旦出了事,會有人認為這是公家派我去的,那就是他們的麻煩。”
最長的一次進山,周正龍呆了5天,第二天發現了老虎的舊腳印,順著腳印一直往前跟蹤,到第五天早上,他終于發現了老虎的新鮮腳印。
“我跟著走了有兩里地,在那里做了一個記號,就回家去拿干糧繼續尋找。”周正龍說。這次總共找了三天,中途腳印斷線了,經驗豐富的周正龍判斷,老虎每天都要喝水,附近有一個水源地,在那里估計可以找到新鮮腳印。不出周正龍所料,在水坑邊,周正龍找到了最新的腳印,“腳印上還有沾的泥巴,離開也就是一、兩個小時。”
9月28日,周正龍終于有了重大發現,老虎的腳印中夾雜著野豬的腳印,并且還有打斗的痕跡,在附近還找到了剛剛被吃剩的野豬骨頭及蹄子。“那次我就看見了老虎,它正臥在不遠處休息,非常大,可惜我的相機壞了。它額頭上的‘王’字我都看得很清楚。”
回到家后,周正龍給親戚打電話,借來兩架相機,一架數碼的,一架膠片的,最終于10月3日拍到了那張至今“真假難辨”的照片。
即使再兇狠的老虎也是怕人的
對于傳言中的100萬元獎勵,周正龍已不愿多講,“獎我多少就是多少,我怎么能跟國家要錢,公家給我獎勵,已經算是看得起我這個農民了,即使不給錢我也會去。”在10月12日的新聞發布會上,陜西省林業廳獎勵了周正龍兩萬元現金。此前的8月初,鎮坪縣政府還曾因其積極參與華南虎的調查而獎勵其1000元。
不過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周正龍總會有意無意地給陪同采訪的當地政府工作人員釋放出一些信息,“江西的一個地方打電話給我,讓我去給他們拍老虎,說是給錢。”這句話會讓當地的工作人員感到緊張,“你千萬不敢離開,雖然你已經拍到了華南虎的照片,但相關普查工作才剛剛開始,以后要用到你的地方還很多,也會給你相應的報酬。”
這些話讓周正龍感到很受用,走與不走,我還在猶豫,等紅薯挖完了,我還要進山去拍老虎。“提到再次進山拍虎的打算,周正龍信心百倍,“現在用的家伙不一樣了。”周正龍所說的家伙是指一款較為專業的佳能照相機,帶有長焦鏡頭。相機是陜西省林業廳送的,時間是10月23日周正龍向國家林業部匯報拍照經過返回陜西后。有人分析,陜西省林業廳之所以會在這個時候送他相機,說明相信周正龍沒有欺騙大家,另外也希望他能拿出更為有力的證據。
記者來采訪的時候,周正龍總愛把相機拿出來炫耀式地問,“你說這相機能值多少錢?”但看見相機上面各種繁瑣的開關,周正龍說,“這還不如傻瓜相機方便,要熟練掌握還得好好下功夫學習。”
周正龍有兩個孩子,女兒剛參加工作不久,兒子高中沒畢業就不上學了,覺得就是上了大學也找不到工作,還不如早點去打工掙錢。周正龍曾想帶他去打獵,但兒子不愿意去,“他吃不了苦,也怕危險。”
隨著近年來國家對生態保護的日益重視,周正龍已經不可避免地成為最后一代獵人,拍到老虎照片所帶來的榮耀與自豪,已讓他從一位老獵人迅速轉變為野生動物的保護者。對于拍到華南虎照片,周正龍覺得可以使老虎得到更好的保護之外,也有一絲隱憂,“人來的多了,對老虎也不是好事情,即使再兇猛的老虎,它也是七分怕人。”
再加一豎就是一個“王”字了
家住鐘寶鎮關廟村的羅良清現年46歲,是一個上門女婿。多年來他以挖草藥為生,“每年能有三、四千塊錢的收入”。羅良清也是住在土坯房里,房子是2004年花了3000塊錢從別人手里買來的二手房,已經破舊不堪,“在山里刨食的人,不可能有錢。”
今年7月,羅良清開始到一家煤礦打工,不再進山挖草藥了,原由是一次目睹的慘狀。
5月9日,羅良清上山采藥時,聞到一股臭味,繼而看到幾個碩大的腳印。順著腳印找去,是一大堆野豬毛和一堆被吃剩的腐肉,旁邊還有剛剛被吃掉不久的另一頭野豬的四只蹄子。
在森林里,一豬二熊,連野豬都被吃掉了,那動物該多厲害呀!羅良清越想越怕,背起藥簍趕快下山向鎮坪縣林業周做了匯報。林業局的工作人員李騫第二天去了現場后,告訴他,野豬是老虎吃的,也就是他們平時稱的‘爛草黃’。
“以前很早的時候聽到過‘爛草黃’叫的聲音,我還以為這幾年都沒有這東西了。”羅良清說,因為這次驚嚇,膽小的羅良清再也不進山挖草藥了。不過羅良清說,如果有人愿意提供相機給他,他敢冒險進山去拍老虎。以挖草藥為生的羅良清經常碰到野獸,有野豬和熊,他覺得,山里的猛獸很多,但你不把它惹毛,它不會傷害你的。
對于鎮坪縣林業局工作人員李騫來說,每次出現場他都會毛骨悚然,“在現場不敢多呆一分鐘。”但是找老虎卻是他的工作。
“這幾年,我們廣泛動員群眾,大家反映上來不少關于華南虎的線索,而且是有用的線索越來越多。”李騫說。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陜西華南虎調查隊成立。
調查隊的成立費了不少周折,鎮坪縣林業局局長覃大鵬說,前兩三年,他們就向省林業廳反映,但省廳里的專家并不相信鎮坪還有華南虎,后來多次邀請專家到現場實地考察,林業廳才開始重視起來。
有一個細節讓覃大鵬記憶頗深,為了說服一名專家前來考察,他們專門為其提供了一張照片,照片是剛剛拍攝到的雪地里十分清晰的大型貓科動物的足跡。專家看了錄像,說那肯定不是老虎,因為足跡有五個腳趾印,而老虎著地的只有四個腳趾。為此,縣林業局的工作人員再次回到原地查看,才發現那個多出來的“腳趾”原來是一片埋在雪地里的樹葉露了出來。給專家解釋清楚后,他興趣大增,立即同意前來現場考察。
而群眾的報告也越來越頻繁。5月18日,家住曾家鎮星明村的朱秀鳳挑水時,發現一個很粗很大,毛呈黃色,夾雜白色條紋,差不多有一頭小牛大的動物從樹林里躥出,很快又跑回樹林;9月初,鎮坪縣上竹鄉湘坪村村民屈子金,同媳婦及其他兩人一道上山采集野五味子時,在銅礦溝密林深處,發現一頭大狗熊殘骸,整頭狗熊只剩下前,后腳掌和一堆毛發。在現場,除廝打痕跡和狗熊殘骸外,還留有大型貓科動物足跡;10月4日,上竹鄉湘坪村村民李德云報告自己上山挖藥時,發現一頭耕牛被咬死并被吃了一半。
7月6日,野生華南虎調查報告評審會作出結論,鎮坪仍然有華南虎存在。這個結論在出爐之初并沒有得到更多媒體的關注和質疑。
鎮坪縣委書記崔用慧稱,華南虎蹤影增多,與近年來當地生態的改善密不可分,共有8900多農民從深山遷移到淺山交通便利的公路邊,“人與動物爭地盤的現象已明顯改善。“崔用慧并不否認,華南虎的發現,無疑會讓當地剛剛起步的旅游業駛上快車道,“聞華南虎嘯”這句廣告詞已經出現在鎮坪縣所隸屬的安康市的街頭。
與周正龍一起身陷造假漩渦的鎮坪縣林業局,是記者采訪的一個重點。局長覃大鵬除過要安排協調各路采訪之外,還要自己出面接受采訪,每天只能休息五,六個小時。他的下屬說他這一陣子累得額頭上都起了皺紋。覃大鵬則不失幽默地說:“再加一豎,就是一個‘王’字了。”
10月30日,位于陜西最南端的鎮坪縣的深山中已經落下了第一場雪,這讓當地的尋虎者或多或少有些激動,因為雪地可以留下老虎清晰而又連串的腳印,而找到腳印,是找到老虎最為關鍵也最為穩妥的一步。
這場雪,讓這個在短短一個月內有逾百名記者造訪的小縣城開始降溫。
記者發稿時獲悉,國家林業局派出的調查組已赴鎮坪縣進行實地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