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同學說她一個親戚沒有找到工作,要我幫忙想辦法。她的親戚三十多歲了,家里女兒上高中了,兒子上小學,正是要用錢的時候。夫婦倆人春節過完后就來到深圳,一個多月了,同學親戚的老公在福永碼頭一個工地上找到一個臨時的雜工活,女人自己卻還沒有找到事做。

我將公司上下都摸了底,要安排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還真是有點困難。但那是從中學到大學的同學,又一起來到南方,有事不幫還真的說不過去。我想了好久,還是硬著頭皮找管行政的副總。副總人好講話一點,最起碼會給我一點面子,畢竟我還是一個業務主管。未等我開口,副總就說,你何大小姐有什么人要進廠?我不好意思地講明了情況。
副總想了一下說,都那么大了,上車間不合適,好吧,讓她到飯堂去吧。
飯堂累一點,比車間其實還自由些,沒有想到開口就辦成了。
我立即打電話讓我那同學送她親戚過來。不到一個小時,她們就趕到了公司門口。
打扮時尚的同學見面就說我老土,指責我不講究包裝。我回敬道,你以為我做公關呀?她的親戚笑著對我說,謝謝何小姐!
我說沒事,并將工作講了個大概,飯堂辛苦點,但人自由,比在車間受年輕的拉長管要好得多。她親戚說,辛苦沒事,俺在家做事做慣了不怕苦。同學說,玲子,我的表姐就交給你了,你就叫她青青姐啊。我沒有想到她的名字那么好聽。青青?我仔細打量青青表姐,她人到中年,但女人的韻味未減,就是太黑了一點。
我領著青青表姐填表、照相片,辦完手續就領她見她的上司趙世銘。
青青表姐見到趙世銘說,你好!趙世銘沒有反應過來,眨巴兩只渾濁的小眼睛說,你是?我說,趙世銘,這是我的表姐,副總安排到你們飯堂來。趙世銘說,那好呀,多一個人多份力,好好!青青感激地說,以后靠趙先生多多幫忙。趙世銘連連道,那好說,那好說。
趙世銘對人那股熱情勁,真是個老道江湖。他跟副總是堂兄弟,副總的老爸當年被國民黨軍抓了壯丁,后來跑到臺灣娶妻生子,就有了今天的趙副總。趙副總以前在臺灣開模具廠,后來跟老總一起過來大陸開了我們現在的偉至公司。趙世銘遠在四川的老父立馬打發他投奔過來。趙副總得知這個從未見面的堂哥小學都沒有讀完,年紀又快五十了,只好安排他管飯堂。
不要看趙世銘沒文化,他卻精于算計,五百多號人的飯堂那可是肥差!我們在背后算他一天在一個人身上賺一塊錢,他一個月也有一萬五,一年下來就有二十萬了,靠!我們這些寒窗十五載的人只有感慨的命啊。
自從青青表姐來后,我就不用到工業區買夜宵。飯堂晚上十一點還要為夜班準備夜宵,青青表姐總順帶給我捎了一份。剛開始我還真有些難為情,就問她,你不怕趙世銘說你?你不要看他笑得慈眉善目,那人很陰的,你剛來還是不要這樣。青青表姐做了一個鬼臉,我發覺她比來時白了好多。
她說,不吃也是浪費了啊,你怕他?
不是我怕他,表姐,我擔心這樣他給你小鞋穿,畢竟人家是副總的人,俺哪惹得起?
她笑起來比較迷人,可以想象到她年輕時肯定是個美人坯子。她說,他敢?
我打趣道,莫不是他還怕你?不會吧?
青青表姐并沒有想象的難為情,卻大方地說,不會什么呀?男人都是一個樣,好色!
那人深得很,你不要上他的當啊,否則,我可向表姐夫交不了差。
死玲子!她把我按在我的床上,死勁地撓我,讓我動彈不得,喘不過氣來。
女人是水,男人是泥,泥遇到水那是什么樣的結果?我盡管為女人強大的征服力而高興,可以心安理得地貪占這么一份小便宜,但我內心對青青表姐有一種隱隱的擔憂。
有天晚上我直接到飯堂,趙世銘就笑我,何小姐,睡覺前吃夜宵會發胖啊!我就罵他,說,本姑娘喜歡,胖有什么不好?關你屁事!他哈哈笑著,說,胖好,胖好。我就和他們坐在一起,享受免費的夜宵。
趙世銘一邊吃一邊講他在老家的笑話,都是些風水八卦神神鬼鬼的事。我問他,你以前在老家一定是個看相算卦的?他不置可否。時下流行地下六合彩,他自己不買卻幫人家算碼,要是被他僥幸說準了,他就越發吹得有勁。青青姐說,那明天買什么?趙世銘說,特碼王有句話是要錢看來年,我想來年的生肖上期出了,算筆劃共十三劃,我算了一卦上為火下為木,旺卦,買十三不錯。
我聽得糊里糊涂,問他,這有什么道理?他不屑地說,何小姐,這個你大學生就不懂啊!我聽他的口氣很厭惡,說,那都是胡說八道的東西,你算得出來還在這打工?!
趙世銘不理我,對青青說,你老公一直沒有過來吧?
青青說,過來干嗎?
男人和女人能干嗎?趙世銘口無遮攔,取笑青青。他說,男人離開了女人就會陰陽不調,世界就會亂套啊!
青青說,就你個熊樣,天天想那些事。
男女打情罵俏,司空見慣,不足為奇。趙世銘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比白天有光彩,他嘿嘿笑著,問,青青,你怎么知道我是個熊樣?不想他的腳在桌子底下忙碌起來,他用腳壓在青青的腳背上。我從對面窗戶的玻璃上看得十分清楚,他卻全然不知。
我注視著青青的反應,她的臉上保持鎮靜的微笑,那笑里明顯是對趙世銘那只腳的鼓勵。
我放下碗筷,識趣地走開。當我走出飯堂大門時,趙世銘突然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我回轉身發現他摟著自己的腳,嘴里發出嘖嘖的痛苦聲。青青忙哄著他,說,你猴急個么事。她一面說話一面扶他站起來,故意將身子往他胸前靠攏。青青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們會心一笑。
青青試用期三個月提前一個月結束了,副總還將她的工資調高兩級,跟進廠兩年的老員工一樣的薪水,比之前一個月多出三百塊。這其中自然少不了趙世銘的功勞吧?
青青聽到了這個好消息,我以為她會滿臉桃花,誰知她是一臉的茫然。她吞吞吐吐地說,玲子你還是得幫我一個忙!
我問她,怎么了?
玲子,你想辦法把我老公弄進公司里來,行嗎?我不能讓他像老李那樣!
老李?貨倉那個老李?
她說,是,就是前兩天打架被開除的那個人。
老李四十開外,在公司干了剛好十年,老實人,裝貨上柜都是一把好手。他老婆在家鄉帶孩子,他一年回家一次。有些單身男人堅守不住寂寞就出去找廣場那邊的露水雞,也有的到發廊找小姐,老李怕得病更怕花錢,他夜里就在床上偷偷地自慰。老李沒想到竟然被起床拉尿的人發現了。老李臉皮薄,羞得要死。第二天,有人笑他說,老李你干脆買塊豬皮回來,總比干巴巴手強。老李的臉剎那間噴血一樣通紅,丟下手中的貨,沖過去朝那人臉上就是一大耳光。全場的人被老李震住,那人也被打蒙了。當那人反應過來,倆人動手扭打起來。
結果是毫不留情地開除了打架的人,這是公司辦廠十年來不變的章程。我聽有人說,他走的時候哭得很傷心,什么話都沒有說,領完工資就出了公司。
這樣貨倉缺了一個人,但貨倉的老大跟我有些摩擦,如果我出面的話,人家肯定會說她老公年紀太大了,找個理由就可以拒絕我。我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青青說,趙世銘跟貨倉的主管是老鄉,求他幫個忙試試。我想了一下,開玩笑對她說,那個趙世銘就想揩你的油,他敢介紹你老公進來?青青說,你呀年紀輕輕的,不往好的想。
我們把這事跟趙世銘一講,他立馬跟貨倉的主管打電話。青青的老公順利地進了公司貨倉部,頂替被炒掉了的老李。
沒有多久,他們在工業區找到間小房子,房租一個月百八,不算太貴。
青青將小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墻壁用報紙糊起來了,還張貼有兩張風景畫,畫面上是好山好水,還真是有模有樣的一個居家之所。
我羨慕地說,青青姐,你們在深圳總算還有一個家,比我強。
死玲子,姐怎比得上你?是不是想成家啊,要不要姐幫你介紹一個?
我聞到有燉的雞肉香味,于是打岔說,有什么好吃的啊?她忙著洗菜,抬頭說,玲子,多虧你在這里幫我們找到工作,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說,姐都做給你吃。漂泊在異鄉的人聽了這話真的好感動,心里很溫暖。
這時,青青老公跟趙世銘走進小房里。趙世銘說,何小姐,青青請你吃飯,我們喝一杯吧?我瞧了瞧他的臉,說,喝就喝啊,誰怕誰!趙世銘一臉的笑,呵呵!我忽然發現他今天的笑也是那么親切,原來我只是不喜歡接受那種無緣無故的笑而已。
自從青青表姐在工業區租了房子,晚上沒有什么事的話,我就會來坐一坐。我覺得青青表姐人開朗大方,一點都不像世故的村婦。我還會跟她說說心里話,她比我家里大姐強多了。有時她陪我到工業區歌廳里唱歌,她也唱,唱得比年輕的我還要甜美。趙世銘要找她去飯堂做夜宵的話,不是到她房間找她,就是到歌廳來找。他還會偶爾帶些面條和肉出來,讓青青拿回去。
開始有人傳播風言風語,說趙世銘住在公司里,怎么老拿面條和肉到外面去?還有的是說青青開始喜歡挑選可疑的暴露式鮮亮的衣物,穿起來讓人看不出她有四十幾……這越發讓人生出不懷好意的猜想,讓一些人豐富的想象力極大地膨脹。我心里有點納悶,他們真的會發生故事?她老公就在公司,想必是不可能的吧?而且終究沒有親眼所見,只是傳言,不可信,但偏偏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中秋節晚上,公司給我們管理人員每人都發一盒月餅。那東西年年一個樣,油膩重又太甜,我不喜歡吃。我將月餅提到青青表姐的租房,她和她老公正在吵架。我看到洗好的菜,切好的肉,還有魚,撒得到處都是。那小桌子上還有一盒月餅,想必是趙世銘送過來的,也被摔得狼狽不堪。不用問,剛才的男女肯定是惡戰一場。
青青表姐收拾東西,說,玲子,你坐。不好意思,他的臭德性,發火就亂摔東西,好像東西跟他有仇一樣。
你放屁!我要那個姓趙的送什么月餅!我不會買呀?!她老公火氣未減,咆哮著,你知道人家說的什么,你聽聽啊!
青青看到我在場,不想吵了,說,我不想聽,你也不要叫了。
她的男人氣鼓鼓地說,那個人陰得很,對你那么好安的什么心?沒有什么事,那剛才他為什么慌里慌張的?
青青說,真的沒有事!
她男人說,你還嘴硬!
青青聲音大了,說,根本沒有的事!
她男人掀掉桌面上的東西,在桌子上猛然一砸,不料手砸在一方小鏡子上。鏡子碎了,他的手被扎破了,流了好多血。男人說,姓趙的裝什么好人?不就是想你的人嗎!你個蠢婆娘!我去殺了那個王八蛋!他迅速從地面上撿起雪白的菜刀,吼著往門外沖。
她拉著男人的手哭了,說,我真的跟他沒事啊,你不要亂來……他真的沒有啊!
我想過去幫她,不想她已被男人一腳踢倒在地上,她還是抱住男人的腳。男人拖著她往外面沖,她在地上嚎啕大哭,說,你不要亂來,你亂來我們還怎么混啊!
她的男人火氣還沒消。
突然,青青表姐不哭了,說,好,你有種!你去殺掉姓趙的吧!還沒來得及聽清楚她后面說的話,她用頭往鐵門上一撞,發出一聲巨響。血流出來了,從額上流到地板上。她的男人呆了,我也呆了。
那些鮮血慢慢地流著,似乎在訴說著青青的冤屈,也是向世人證明她的清白嗎?我馬上打了120,救護車很快就到了。
在醫院里,他看到她面容蒼白,男人摟著青青哭了,說,青青,我錯怪你了啊!
不知趙世銘是怎么得知青青的事,他也趕來病房。我真怕兩個男人打起來,立即把他拉到外面。他急著問青青怎么樣?我卻問他,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表姐?他沒有回答我,只是說,我以前女人就是這樣死的。說完就轉身走出醫院大門,我卻不知他說的話是什么意思,感到有點莫名其妙。
所幸的是青青昏迷一夜醒了過來,但留下有腦震蕩的后遺癥。她告訴我,姓趙的那天晚上送來月餅,見她男人未下班,從她后面抱住她強行想跟她做那事。青青不肯,罵了他,正好碰到男人下班回來,趙世銘就慌里慌張地走了。我聽后氣瘋了罵她說,你怎么不講出來,你可以告他呀,告他強奸呀!青青表姐說,告他?就像那個王八蛋說的一樣,他有錢可以找小姐,人家會相信他強奸我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女人?再說我敢說嗎?你表姐夫是個暴性子,他要是知道真的會殺了那個王八蛋,殺了他,我們一家不就完了嗎?我摟著她,不知該說些什么。
青青表姐出院后,離開了我們的公司,她的男人也走了……
責 編:宋世安
題 圖: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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