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罷工吧!”在宿舍看書的我看到加完班陸續回來的室友,大聲地說道。
“罷工?”所有人把頭轉向我。
“是啊,罷工,再這樣下去,就要死人啦!”
“他媽的,我們咋沒想到呢?對,罷工!”宿舍里一下子議論開來,商量著怎樣挑起罷工。廠里連日來讓工人拼命地加班,又不放假,再加上伙食極差,真讓人受不了。

“可是,要是不成功,反而被廠里扣掉工資辭退了怎么辦?”一個河南男孩說。
大家一下子陷入了沉思。是啊,打工的現實是殘酷的,即使想“造反”,那也得看在錢的份上。結果,我們幾次商議罷工皆告“流產”。
也許上天垂憐,一次絕妙的機會,讓我們的罷工計劃得以實施。
記得那天下午,我們像往常一樣拼死拼活地工作,突然就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原來工友彭永輝由于長期加班,在給電子產品塑膠外殼鉆孔時打瞌睡,鉆孔從他掌心穿過去。車間立即亂作一團,很多人跑過去看。他是一個年僅17歲的男孩,平時大大咧咧的,此刻卻愣住了,鮮血從他手掌四周放肆地往外流,像自來水一樣。
幾個女生嚇得尖叫起來,主管和他的助理過來把我們驅散,把彭永輝送去了醫院。
我們仍舊回去做事。拉長瞪著死魚眼,一副公鴨嗓子一個勁地叫我們快點,可是,大家心情沉重,誰也快不起來了,剛才觸目驚心的一幕深深地印在我們腦海里,誰都擔心這種情況也許不知何時會落到自己身上。連日拼命地加班,大家早就喪失了清醒,沒準一不留神就會出工傷事故。
彭永輝所在的那條拉這時吵開了,拉長叫另一個男孩去接替彭永輝的工作,那人不聽,拉長就以領導的身份命令他去做,那人也倔強得很,一個勁地在那里說:“不去就是不去!”
拉長惱怒至極,拿著烙鐵朝那個男孩子狠命地扔過去。那可是幾百度高溫的烙鐵啊,“哇……”我們驚叫起來。
還好,那個男孩比較機靈,一下子閃過去了,可是,鉻鐵繼續往后飛,然后就聽到了一個女孩子驚恐的尖叫聲,繼而是傷心欲絕的哭泣聲。
女孩很快被送往醫院。拉長和男孩被叫進了辦公室。他們走后,那條拉就亂起來。
“媽的,這打的是什么工?。坷献恿T工,不干了!”一個男孩吼了一聲,聲音凄厲,有股視死如歸的味道。整個車間的人都聽得很真切,那是大家的心聲啊,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
整個車間炸開了鍋。主管他們有的去了醫院,有的去了人事部教訓那拉長和男孩。
“對,還干個屁啊,就只差沒被剝皮抽筋了!”我也扔下烙鐵,豪氣萬丈地說道。我想,這可是我們采取罷工的絕妙機會。
拉長這時朝我這邊沖了過來,吼道:“你干什么?快點做你的事,想處分是吧?”
我一看拉長的氣勢,當時就氣炸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沒心思干了,你有種把我炒掉!”我沖拉長吼道。
“別以為你是個高中生就了不起!”拉長像故意揭我的傷疤,意在提醒我考上了大學卻沒錢就讀。
我騰地站起來,這一個多月以來積聚的郁悶一下子像潮水般在我心底蔓延,然后化成一團烈焰,燃燒著整個身體。我面對著整個車間,無比憤怒地大聲叫喊著:“弟兄們,都看到了吧?廠里簡直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不是機器!”
我鏗鏘有力的聲音一下子鎮住了整個車間。
“對啊,整天累死累活的,工資又低,星期天還要上班!”宿舍里的幾個弟兄這時也站了起來,望著我擠眉弄眼。
“實在是太殘忍了,簡直沒人性!”其他人也附和道。
車間里此起彼伏回響著憤怒的呼喊。幾條拉的拉長忙著維持秩序,可是,沒人再把他們放在眼里。
“我們大家應該團結起來,我就不信我們都不來上班,他們能出得了貨!”我又大聲地說。
“對,我們罷工!”
“罷工,不干了!”車間里此刻硝煙彌漫。
拉長們企圖阻止我們的聲音,卻毫無效果。
我看時機已成熟,一下子跑到拉頭把流水線關了,等到拉長發現時已經晚了,因為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站起來離開了崗位。大家紛紛朝車間大門方向涌去,嘴里高呼著:“下班!”“放假!”
“走了,明天是星期天,我們本來沒理由再替他們上班的!”噼哩啪啦的腳步聲夾雜著大家的歡呼聲響成一片。
我心底簡直說不出的愜意,打工這幾個月來,就數這次最解氣了。哼,我們這班打工者也不是好惹的!跑過打卡房的時候,我回過頭,一眼望見了站在樓梯口一臉驚愕的主管。他大聲地叫我們回去,可是,似乎沒人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整個人怔在那里像霜打的茄子。
那時是下午三點多,大家都跑出去玩了,個個喜氣洋洋。是啊,我們這些關在籠子里不見天日的鳥兒終于有了自己的時間,那是幾十塊錢工資遠遠無法比擬的。
晚上,我們宿舍的十幾個男孩出去大吃了一頓,有幾個還喝醉了,我們相互攙扶著回到宿舍,把錄音機聲音開得特大,手舞足蹈起來,累了便趴在床上。
“哎,我說你們明天還去不去上班?”我大聲問道。
“去他個鬼,誰去誰是王八蛋!”廣西男孩小正說道。
“要是別人去怎么辦?尤其是那些女孩子、大姐們,她們最經不住勸!”
“那我們明天就堵在去廠房的路上,只要是我們車間的,誰去拉誰回來,那些個鳥主管,該讓他們反省反省了!”我提議道。大家一致贊同。
第二天,我們整個宿舍團結一致,都沒去上班。我們還分成若干小組,阻止那些欲上班的員工。他們本來也不怎么情愿上班的,在我們的極力慫恿下,乖乖地返回宿舍。
我們愜意地笑,有的說:“整個車間肯定是沒有一個人吧?那些平時趾高氣揚的主管們看到車間里空蕩蕩的景象,肯定會露出世上最難看的表情吧?嘿嘿,真是過癮極了!”
“讓他們瞧瞧,咱群眾的力量畢竟是無窮的!”大家轟然大笑。
下午1點20分,我正在宿舍睡大覺,突然有人粗暴地闖進宿舍,一下子把我拉了起來,是與我同宿舍的一個河南男孩,他望著我,莫大的憤怒寫在臉上。
“咋的啦?哥們?!?/p>
“你還睡個頭啊,很多人重新去上班啦!”
“啊?”我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簡直像聽到地球就快要毀滅般驚詫。
“不信你去看看!”河南男孩說。
我飛快地穿好衣服和河南男孩趕到工廠旁邊,果真見到許多工友在打卡。宣傳欄那邊也有許多人圍著,我們擠了進去。
原來是一張剛貼上去的公告,那上面是一條令有些工友振奮卻令我沮喪的消息:下午全體員工都要上班,公司不計其過,上午曠工者不罰款,同時,公司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以后每星期六放半天假,每人加50元底薪,加班到11點補助5元夜宵費。
這次罷工這么快就泡湯了,公司雖然做出了讓步,可是又怎么樣呢?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想別的辦法克扣工資?
我看著那些去打卡的工友,心里酸酸的,可我無法阻止他們。我們這些貧窮的打工者,一碰到“錢”字就很敏感。
那天下午,我一直睡在宿舍,沒去上班。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想了好多好多。我知道自己的堅持是一種微弱至極的力量,甚至還有可能因此被炒。
宿舍里還有幾個工友也沒去上班,都躺著不說話。那些上班的人下班回來,望著我們發愣,瞬間又低著頭。我們什么都沒說,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第三天,我也去上班了。走進車間的時候,很多人都回過頭來看我。注視著那些迷離的眼神,我不知道他們是慚愧自己沒堅持罷工還是替我難過,我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被叫到了辦公室。
我想象著主管定會對我破口大罵,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叫我坐下,然后語重心長地說:“阿波啊,這次真多虧了你們,讓我們做領導的做了一次檢討。不過,我不同意你們以‘罷工’的方式解決問題,有意見你們可以提?。 ?/p>
我抬起頭望著主管,毫不客氣地說:“我們提得還不夠多嗎?可是,你們有誰聽過?”
“也許是拉長沒有報上來,我會找他們談話的。阿波啊,工廠不是學校,很多事情是不能為所欲為的,思想太偏激只會令自己吃虧?!?/p>
我不說話。主管繼續說:“我知道你文化比較高,本來準備把新建的那條拉交給你管理的,可從這次‘罷工’事件可以看出,你目前還不適合做一個現今社會的管理者。公司人事部本來要對你處分,不過,我跟他們說了,你仍舊可以正常上班,以后如果再犯這樣的錯誤,公司必定會追究損失責任的!”主管認真而嚴肅地看著我。我望著主管沉默不語,一下子喪失了要發作的勇氣。
主管沒有嚴厲地指責我,可是不知怎的,我有種莫名的傷感。也許,我真如主管說的,理解不了太多的現實問題。
“主管,也許我太意氣用事了,對不起,我想,我需要辭工?!蔽艺f。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好吧,公司不扣你的工資?!敝鞴艽认榈乜粗?,可我隱約覺得,他似乎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星期二上午就離開了公司,幾個朋友請假送我。
“你是好樣的,走了之后多聯系,有朝一日發達了可不要忘了我們哦!”河南男孩說。
“那當然,如果我發達了,要開一家工廠,超級自由的工廠!”我很豪爽地說,把大家都逗笑了。
之后,我又進了幾家工廠?,F在的我已經打磨掉原來的棱角,變得聽話乖巧了,不再血氣方剛。領導們吩咐我的,我必定全心全意去做。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待遇,我也不再闖進辦公室向領導痛陳利弊,更不會動輒提及“罷工”兩個字。我想,我越來越像我之前的那些同事了,我終于融進了這個現實社會??刹恢醯?,每當夜深人靜,望著深邃的蒼穹之時,我內心總會有一絲莫名的憂郁,我總會懷念起之前的那個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