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平底靴掉了一只鞋跟,那靴子她挺喜歡,不舍得丟棄,叮囑我拿去修。不用她說,我一定會送去老市區那個修鞋攤,盡管離新居很遠。

那個修鞋攤就在路邊茂密的金鳳樹下,母親退休前幾年就有這個修鞋攤了,擺了近十年吧。修鞋的中年夫婦衣著整潔,男人瘦小蒼白,沉默寡言,偶爾一兩句話也是用方言低聲跟妻子商量什么,很少和顧客搭訕。女人倒是高大壯實,臉色紅撲撲的,總是笑呵呵地接過顧客的鞋,琢磨一下怎么修,就快手快腳干起來。男人埋頭干下手活,價錢由女人說了算,夫婦倆配合得很默契。因為價格公道,手藝好,許多附近的街坊都愿意幫襯,生意不錯。
以前,我和母親一起去修鞋,總會遇上三五個人輪候著,便把鞋放在攤位上叮囑夫婦倆幾句,過一會再去拿。趁這個空檔,母親常會帶我去廣場邊的牛肉檔,美美地吃上一碗香噴噴的牛肉丸米果條,或在隔壁買甜豆腐花,那是我們的“老地方”,父親和弟弟從未去過,成為母女間小小的秘密,幸福的回憶。每次心滿意足地吃完回去,鞋準能修好,還擦得亮亮的。被日子磨熨得柔軟的鞋總比新鞋來得合腳,有了感情吧,心底便有一種重拾舊情的欣喜。修鞋夫婦再忙碌,也總是笑吟吟地跟你道別,像很陶醉于這小小營生,使人不由得羨慕。
去年,我的藤包帶子斷了。那是我去泰國時一眼看中的,咖啡色和淺麥色的藤條交叉編織,桃木扣子,大大的很拙樸,夏天用時顯得很清爽,因了喜歡,所以千里迢迢帶回來??上贄l太脆,帶子不耐用。好心疼,不知如何補救,忽然想到修鞋夫婦也許有辦法。送去后,女人讓我留下藤包,她琢磨個好法子盡量弄牢固,叫我隔天去拿。
忙碌幾天后我才想起這事。見到我,女人笑著說:“阿姐,前幾天我就把藤包修好了,你沒來,今天卻忘了帶來,等我回家去取?!崩研〔嫉首屛易?,匆匆走了。
等著無聊,我跟她男人拉起家常。她男人邊補鞋,邊用蹩腳的普通話告訴我,他們是杭州人,他原是鞋廠的行政干部,她是生產班長,前些年同時下崗。當時兩個男孩還在讀大學,經濟拮據,一咬牙南下。人到中年工作難找,憑老手藝擺起修鞋攤。每天從清晨擺到日落才收工,晚上帶上還沒修完的鞋回出租屋繼續做,一針一線地忙碌,生意日見紅火?,F在,大孩子已大學畢業,分配到當地海事局工作,剛結婚;小孩子今年將畢業,生活正慢慢好起來呢。
說著,女人滿頭大汗取了包回來??粗胰障潞沽鳑驯车姆驄D倆,我說:“孩子都畢業了,也該松口氣,回家享享福了!”女人嘆息道:“老大結婚買房我們拿出所有的積蓄,他工資低還要付按揭,生活挺緊張。小的只是大專學歷,在杭州找工不易,去上海更競爭不過人家,還想繼續考本科呢。再說以后小的成家不也得花錢嗎?趁現在我們還干得動就多攢點錢,等有了孫子再回家幫著帶吧。這里太熱,我們不適應,終歸是要回家鄉的?!?/p>
男人欲言又止,看著疲憊的妻子,眼里滿是憐惜??蓱z天下父母心?。∥业男囊凰?,眼前浮現母親鬢角的白發。退休后再返聘,母親這兩年蒼老多了,我婚后也沒再和她去“老地方”吃過點心。兒女多么粗心,總是看不見父母的辛勞和他們眼中的寂寞!我的眼睛有些濕潤,趕緊低頭佯裝看藤包。藤包的帶子已用咖啡色皮料精致地包著,在包身接口處牢牢縫好,顏色那么和諧,平添了一絲洋氣。多整齊的針線啊,如父母細密的心思,我喜愛地摩挲著。
昨天,當我拎著母親的鞋趕到那里,原來的修鞋攤空蕩蕩的,夫婦倆不見了。我的心也空蕩蕩的。他們搬走了嗎?還是終于回老家了?但愿被兒子們接回家享福去了。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題 圖:李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