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木頭過六十歲生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喝多了酒的李木頭對他的兒子李虎、李彪說,“李虎,李彪,從今天起我就退休啦;我就什么活也不干了,等著吃你們兩個的供俸。”
大兒李虎笑著說,“您說得怪新鮮,好像誰天天在剝削您似的,您現在的日子還不享福啊,只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了。”文章內容:

二兒李彪瞪了李木頭一眼,說,“一個農民還退休,真是新聞。你看全中國有哪個農民退休的?活到老做到老,死了就退休了,你身子骨還這么硬,人老骨頭枯,正好做功夫。”
李彪的妻劉臘梅說,“退休就退休,不過你這做老輩的一碗水要端平,你帶大了老大的兩個兒子,也要帶大我們家的李小龍。”
李小龍是李彪和劉臘梅生的兒子。李彪沒上多少學,年輕的時候又不怎么走正路,打架斗狠,是村子里出了名的青皮混混,后來被公安收拾了幾次,就收斂多了。李木頭逼著他去學了木匠。李彪最崇拜的人是功夫明星李小龍,生了個兒子,就取了個名字叫李小龍。李小龍長得很機靈,人見人愛。
李木頭從劉臘梅手中接過李小龍,用手指頭刮了一下李小龍的鼻尖說,“誰說我不帶小龍了?我說了退休,又沒有說不帶孫子,我說退休,是不再下田做事了,我真的老了,耕田割谷這樣的重活我做不動了,我的老寒腿現是越來越嚴重了,下到田里像刀刮一樣的痛。我的腰也不行了,還有黑頭暈,蹲久了一站起來腦子里就發黑。”
兒子媳婦們說,“好啦好啦別說了,退休就退休,真是喝多了!”
于是,李木頭就退休了。
兒子兒媳們也沒怎么反對,可是李木頭還是要干很多活。給老大家放了牛,就要給老二家放羊。給老二家打一場谷,就要給老大家曬一場麥。用兒媳的話說,“一碗水要端平”。不說這些,單是一個李小龍,就把他忙得團團轉。這哪里是退休呢?李木頭是真的老了,腰也彎了,背也駝了,記性也不怎么好了,總是丟三拉四的。李木頭說,“過了年,我是真的要退休啦。”可是第二年開了春,李彪卻帶著老婆劉臘梅,跟著村里的年輕人去廣東打工了。李彪在家具廠做木工,一個月拿一千塊,他老婆劉臘梅在做清潔工,一個月拿四百。兒子李小龍就丟在了家里歸李木頭管。
李彪和劉臘梅在走時,最不放心的是兒子李小龍,怕兒子冷著了餓著了,又怕別人欺負了,還怕做爺爺的不經心虧待兒子了。李木頭說,“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還用得著你們這樣交待一百遍嗎?你們不放心,就把小龍帶走算了。”
李彪說,“帶走?你以為你兒在外面當老板?”
劉臘梅說,“死老倌子,真是越老越糊涂了,留下李小龍給你做伴,我們這是心疼你呢。”
李木頭說,“那你們寄生活費回來,我老了,掙不到錢,李小龍上街就要吃這要吃那的,我只有一把老骨頭了,李小龍又不吃我的老骨頭,要吃我的老骨頭我也拆下來剁剁讓他吃,我不心痛!可是李小龍要吃方便面。要吃棉花糖。還要吃雞蛋糕。”
劉臘梅笑著說,“你還有臉說雞蛋糕,真是丟人丟到趙家的牛欄屋里去了。上次給小龍買了一袋雞蛋糕,你這做爺爺的饞得不行了,問小龍要小龍又不肯給,你就騙他,說給他咬個馬呀,咬個月亮呀,把他的一袋雞蛋糕咬掉了一半。”
李木頭就搔著頭嘿嘿嘿地笑,說,“我那是逗他玩呢。”
李彪不耐煩地說,“寄錢寄錢,這事兒你倒記得清楚。”掏出二百塊錢塞給李木頭,說“年底我回來,李小龍要是少了一兩肉,看我怎么收拾你。”
日子過得很快,李彪夫婦去打工了,一晃,就快到中秋了。李木頭也沒什么事,見天背著李小龍去坐茶館。看老頭老太太打牌。李木頭會打很多種牌,麻將,上大人,點子戳,連撲克牌也會打,可他從來不打,他不敢玩,怕輸錢。他喜歡看牌,看了牌又愛說,出一餅,出三條,出雞子,出老K。弄得打牌的人很不愛見他,說,驢槽里伸出一只馬嘴。說,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李木頭就悻悻地,說,嘿嘿,嘿嘿。
那天他又站在張三的身后看牌。張三那天手很背,打了半天輸了八塊多錢,一直欠著,拿出一張一百的嚇唬人,說,“我不是不想給錢,我真是沒有零錢,只有這張一百的了,你們誰給我找開。”
鄉下的老頭老太太,打點小牌,輸到底也就十來塊錢,老頭老太太手上也都沒帶幾塊錢。張三是明擺了要耍賴。沒想到李木頭說,“你們沒有零錢嗎?我剛好有零錢,我來給兌散這一百塊。”
張三沒好氣地說,“請你了?”
李木頭說,“嘿嘿,不是你這樣打的,哪個叫你不聽我的呢,我讓你吊雞子,你非要吊二餅。吊雞子不就自摸了嗎?”
張三看了看站在身后的李木頭,說,“李木頭李木頭,來給我打兩圈,換換手氣。”
李木頭說,“不行不行,我要看孫子哩。”
張三說,“孫子這么大了,他自己不會玩啊,讓你代我打是看得起你呢,輸了又不要你出錢。”
李木頭于是扭扭捏捏地坐下來打牌。他一坐上去手氣出奇地好,一連和了好幾把。剛開始,李小龍一直在他的身邊玩來著,后來李木頭就把孫子給忘了,等他的手風轉背,被張三揪下來時,他才想起來孫子李小龍,于是喊小龍,沒有人應。在茶館里找了兩圈,沒看見人,有老頭說看見李小龍在外面和其他的小孩子玩呢。李木頭于是就出去找,小小一條街,幾十戶人家,李木頭很快就找遍了,沒有李小龍的影子。
李木頭就慌了,孫子不見了,這還得了?!李木頭就開始大聲地喊,“李小龍……李小龍……”聲音就有了哭腔了。他這一喊,其他的閑人也跟著出來幫他找。有人說,會不會是跑回家了?李木頭就一路小跑著回了家,家里哪有李小龍的影子,李木頭連床底下也找了,衣柜里也找了,李木頭邊找邊喊,“龍兒,你出來,你可別嚇爺爺呀。爺爺老啦,爺爺經不起嚇啦。”
沒有李小龍的聲音。李木頭又跑到大兒子家,大兒子李虎聽說李小龍不見了,一家人也慌忙跟著找,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找到后來,李木頭甚至拿了一根晾衣竿,把房子旁邊的水塘里面也攪了一遍,把刺窩里也撥拉了一遍,天色就暗了下來,歸林的倦鳥在林子上空吵吵鬧鬧,一陣風,吹得地上黃葉亂飛,薄薄的霧氣從遠處的山腳、水洼里浮起。其他幫忙找李小龍的人也都陸續聚到了李木頭的家門口。
月亮上來時,其他人也散了。李小龍并沒有回來。李木頭就繼續找,邊找邊喊,李木頭的嗓子都喊破了,喊出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了。兒子李虎于是就把他拖了回來。李虎說,“明天再找吧,天黑了,到處坑坑洼洼的,別弄得孩子沒找到,再把你這把老骨頭摔散架了。”

李木頭說,“你不用管我,你還管我干什么?讓我摔死好了,找不到李小龍,我也不想活了。”李木頭的聲音很艱難地從嗓子眼里擠出來,擠得嘶嘶啦啦的,像一張多年的舊磁帶在錄音機里絞帶了放出的聲音一樣。
大兒媳說,“摔死還好,要是摔殘廢了算誰的?連個孩子都看不住,真是老糊涂了。”李木頭聽著兒媳的數落,更覺得沒有活路了,突然就抓過了一把刀,沒有抹脖子,卻朝自己的手上剁去,說,“叫你爪子癢,把你剁了你就不癢了。”好在兒子手快,把刀奪了。李木頭就像爛泥一樣癱在了地上。
李木頭一晚都沒有睡覺,和衣歪在椅子上。大兒李虎勸他到床上睡。李虎說,爹,您也別急,急管什么用。急也急不回孩子,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天亮了有精神繼續找。李木頭搖了搖頭。他心里明白,李小龍多半是被人販子拐跑了,這時說不定都到了楚州,或者更遠的地方,肯定是找不回來了。萬一找不回來,那怎么對兒子李彪交待,李木頭越想越覺得沒有活路了。
李虎見李木頭執意不上床睡,也不理他,回家去了。李木頭頭昏腦漲,他不再哭了,他的眼淚幾乎快流干了。迷迷糊糊中他看見孫子李小龍就站在他的面前,對著他笑哩。李木頭說,你這個混小子,你跑到哪里去了,你是要嚇死爺爺呀。李小龍還是笑,不說話。李木頭就生氣了,跳起來就要去打李小龍的屁股,這一跳,就醒了,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在往屋里灌,黑暗中偶爾聽得一兩聲狗吠,秋蟲在枯草中哀哀地叫。
李木頭坐不住了,這個夢給了他不祥的預感,他覺得孫子李小龍八成是兇多吉少,要不他不會做這樣的夢。李木頭就去看外面,外面的月光冷冷清清,像一張幸災樂禍的臉。李木頭就又坐回到椅子上,用力地撐著眼皮,他就聽到了一兩聲雞叫。接著雞叫聲連成了一片。
雞叫了三遍后,李木頭再也坐不住了,就出了門。這一次,他把尋找的范圍漸漸擴大到了鄰村,他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把耙子,把周圍村子里的彎彎角角都梳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藏得下孩子的地方。他挨家挨戶見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他的孫子李小龍。
有認識李木頭的,就問,“你孫子怎么啦。”
李木頭說,“我就替張三打了兩圈牌,這個張三,非讓我幫他打兩圈,也就兩圈,李小龍就不見了。我哪里想得到,這孩子平時不怎么跑遠的。”
李木頭的嗓子眼已經差不多腫得沒有縫了,可是他還是見人就問見人就說。人家于是也跟著嘆氣,表示惋惜,表示愛莫能助。
也有的說,“李木頭李木頭,這一次你可慘了,你兒子李彪回來,非劈了你不可。”
李木頭說,“劈就劈吧,劈死倒好了。只是劈死我也找不回李小龍了。”
回到家里,李木頭和同樣找了一天的大兒李虎碰了頭,兩人都是一臉的無奈。李虎說“找不到了,怕不是被人拐走了。你還是打電話讓李彪回來吧。”
李木頭目光呆滯,活像一根呆木頭。
李虎說,“爹,我是說,該打電話告訴李彪了。”
李木頭回過神來,他搖了搖頭,啞著嗓子說,“再找一天看看。”
第二天,李木頭起得更早,他把尋找的范圍又擴大了一圈。這一次找的難度也加大了,他的嗓子已發不出聲音,而大多數人也不認識他李木頭,李木頭連說帶比劃,人家根本都不明白他說了些什么,他就后悔,出來時沒有帶上李小龍的照片,他想,尋小孩帶上照片才好找。可是已經出來了,再折回去,一天時間又過去了。
李木頭這一天事實上也是白忙了,忙了一天,兩頭見黑,像大海里撈針,什么也沒有撈到。倒是大兒李虎一早就去鎮派出所報了案,得到了消息,說是這兩天派出所接到四起報案了,都是小孩失蹤。所里的人說,一定是人販子團伙干的。派出所得到的唯一線索是,有小孩子失蹤的地方,都出現了一個操楚州口音的中年灰衣女子。
李虎說,“爹,咱不用再找了,再找也找不到了,可以肯定,小龍是被人販子拐跑了,再說了,我還有好多的事呢,谷子也黃了,人家這些天都割谷子呢,趁著天晴,我也要割谷子了。”
李木頭說,“你的谷子緊要還是李小龍緊要?”
李虎說,“不是我不找,是實在找不到了,人販子這會兒說不定把孩子都販到楚州了。”
李木頭呆了好一會,揮揮手,“給李彪打電話吧。”
李虎說,“我已經打電話給李彪了,讓他們兩口子趕快回來。”
李虎的女人也幫著找了兩天,一肚子都是氣,恨恨地說,“你這把老骨頭,就等著李彪回來給你松松吧。”
李木頭嘴里沒說什么,心里也直打鼓。李小龍丟失的頭一天,他真是連死的心都有,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開始為自己的處境擔憂了。他現在想的更多的是該怎樣向兒子交待的問題了。兒子走時可是放下話了的,小龍少了一兩肉就拿他這老東西是問,現在可好,不是瘦一兩肉這樣的小問題了,現在是活生生的孩子讓他給弄沒了。李木頭想象著兒子兒媳回來時瘋狂的樣子就不寒而栗。李彪這混小子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可是李木頭想不出一點辦法來。那么就等著兒子回來收拾吧,大不了被兒子臭罵一通,再大不了被他打一頓,那也是應該的。李木頭于是抱定了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主意,等著兒子兒媳的歸來。
二
李木頭天沒亮就往鎮上跑,到了鎮上時天才麻麻亮。李木頭就袖了手蹲在鎮派出所的大門口,等著派出所的同志上班。
李木頭蹲在那里就睡著了,夢中有一只狗在咬他的屁股,李木頭就跳了起來,醒了,才知是有人踢他屁股。
李木頭說,“我日……”后面的話就吞在肚子里了,咕咚一聲響,像吞下了一只蛤蟆。
李木頭看清了踢他屁股的是個中年警察,于是慌忙將腰彎下去,臉上擠出很謙卑的笑容,說,“師傅……”手就往懷里去掏,摸出了一支模樣還算周正的煙,遞了過去。
中年警察皺了一下眉頭,接過煙,在鼻子上聞了聞,露出一嘴黃牙問李木頭有什么事。
李木頭說,“嘿嘿,我叫李木頭,我的孫子丟了。”
中年警察說,“又是丟小孩。你說說,你的孫子叫什么,多大。”
李木頭說,“四歲,叫李小龍。”
“李小龍,不是報過案了嗎?”中年警察就說。
李木頭說,“是的是的,我來打聽一下有啥消息。”
中年警察走進院子,邊走邊說,“沒這么快,找到孩子會通知你的。你回去吧。”
李木頭失望地往回走,兩眼就在大街上四處亂瞅,明知道不會瞅見李小龍了,可他還是忍不住四處瞅,希望著奇跡的出現。但是奇跡并未出現。李木頭于是就又開始了自責,恨自己干嘛手要癢,去替人家打什么鬼牌。都是張三,李木頭想,如果張三不讓他打兩圈,李小龍也不會丟了,而且他還幫張三贏了錢,那么,李小龍的走失,張三也是有責任的,最可恨的是,這兩天連張三的影子也沒有見到。“我丟了孫子,不說要你張三負責,你總要來問問,要表示一下關心吧。或者出個人幫我找上一天兩天也是好的。”這樣一想,李木頭就生氣了。于是他就去了張三的家。
張三不在家,張三的女人老遠就看見了李木頭,并沒有打招呼,低了頭朝屋里走。
李木頭想,她為什么躲著我?肯定是覺得虧心了。這樣一想,李木頭更覺得應該讓張三家負點責任。李木頭于是徑直到了張三的門口,啞著嗓子喊,“張三,張三,你給我出來。”
張三的女人在家里磨蹭了好一會才出來,說,“喲,是李木頭啊,怎么,你們家李小龍找到啦!”
李木頭說,“找到了我就不上你這兒來了。”
張三的女人聽出了李木頭這話中帶著火。張三的女人也不是吃素長大的,女人說,“咦,李木頭,你這說的什么話呢。什么叫找到了就不上我這兒來了啊。”
李木頭說,“我說的什么話?我說什么話也不同你講,張三呢,你讓張三出來,張三,你出來,你躲著管什么用呢。你躲得了初一還躲得了十五?你走得了和尚還走得了廟?”
張三的女人站在大門中間,背靠著大門的左邊,腳斜在大門的右邊,愛理不理地說,“李木頭,你說話怎么這么難聽啊,什么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的?我們張三是欠了你的錢啊,還是借了你的白面還了糠啊,我們家張三行得正坐得穩,干嘛要躲著你呀。還說什么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我們張三是和尚嗎?我們家是廟嗎?你是怎么說話的。”
李木頭沒想到,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呢,倒先讓張三女人把他給戧了一頓。李木頭倒心軟了下來,李木頭說,“我找你們家張三。我不同你一個女人說,和你說不清楚。你讓張三出來。”
張三女人說,“張三不在家,鬼才知道他上哪兒了,他總是吃過早飯就不見影子,天黑了才回來。”
李木頭說,“張三真不在家?”
張三的女人說,“切!不是蒸的還是煮的,說不在家就不在家,我誑你干嘛。”
李木頭說,“都是你們家張三,他打牌手氣不好,讓我給他打兩圈,我說了我不打牌,我說了我一打牌就沒人看著李小龍了,可是你們家張三說,李小龍都那么大了,他自己不會玩,這是張三的原話,不信你問你們家張三。結果李小龍丟了,都是幫你們家張三打牌,不讓我打牌,我們家李小龍也不會丟。我還幫你們家張三贏了錢呢。”
張三女人朝天上翻了一下白眼,又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說,“新鮮!不長禿子光長癩,你把孩子弄丟了,想賴上我們是不是,我告訴你,門都沒有。”張三女人說著將斜在門框上的腿收了回來,扭著肥大的屁股進門拿出一把鎖,把門鎖了。
李木頭說,“你鎖門干什么?”
張三女人說,“我自己家的門,我想鎖就鎖,這你也要管嗎?我要出去做事了,你愿等就在門口等吧。”張三女人說著就走了。
李木頭想,她這是想溜。李木頭于是跟在了張三女人的身后。女人走李木頭也走,女人停下來李木頭也停下來。女人轉身站住了,說,“喂,李木頭,你這是什么意思?你跟著我干嘛?我又沒有拐跑你們家李小龍。”
李木頭說,“我的孫子丟了,是為了幫你們家張三打牌給弄丟的。可是你們呢,不說幫我找一找孩子,連一句安心話都沒有,還躲著我。你們不躲我還不生氣,你們越是這樣我越是生氣。我告訴你,我真的很生氣。”
張三女人哈哈一笑,說,“笑話,你生氣又怎么樣,我還怕你生氣不成?李木頭,我告訴你,你想賴上我們家張三,你是賴錯人了。”
李木頭說,“誰想賴你了?我是咽不下這口窩囊氣。我就要你們家張三一句話。”
張三女人說,“我看你是孫子弄丟了把你急瘋了,懶得理你。”
張三女人說著又走了。李木頭還是跟在她身后。張三女人說,“我上茅房你也跟著我啊?”張三女人就真的去了茅房。
鄉下的茅房,就是一些半截青磚胡亂碼了個圈,里面挖個坑。張三女人進了茅房,就蹲了下去。李木頭在茅房外面等了一會,張三女人還沒有出來。李木頭就撿了土塊往茅坑里砸。馬上就傳出了張三女人的叫罵聲,“李木頭,你要死啊。”
李木頭說,“你躲什么,我知道你沒有解手,你出來,你不出來我還扔土塊。”
張三女人說,“我就是在解手,不信你進來看啊。我為什么要出來,你再這樣我就喊人了。”
李木頭說,“你喊啊,你喊啊,誰還怕你喊人了。”
張三女人不再理李木頭。李木頭的犟勁上來了,他尋思張三女人一定沒有真解手,于是就走到茅房外面,茅房的圈有一人高,李木頭就在茅房外一跳,又一跳,想看清張三女人到底在解手沒有。
“李木頭,你這是干嘛呢。”李木頭正要跳第三下,聽見有人在笑著問他,嚇了一跳,腳也葳了一下,痛得他直咧嘴,看清是張三的兒媳銀花,嚇出了一身汗。就聽見茅房里在說,“李木頭,你這個老流氓,老不要臉的,你欺侮我一個女人算什么本事!”
銀花聽見婆婆在里面大罵李木頭老不要臉,老流氓。說,“好你個李木頭,都說你老實,原來是個老流氓。”
李木頭臉漲成了豬肝色,沙著嗓子說,“我,我,我怎么流氓了?”
張三女人聽到外面兒媳的聲音,于是從茅房里沖出來,一把就薅住了李木頭的領口,“李木頭你這個老流氓,不要臉的,老娘今天跟你拼啦。”
銀花就拽住了李木頭的耳朵,兩個女人連抓帶刨,三把兩下就將李木頭的老臉弄出了幾道血印子。隔壁左右的人也都被驚動了,圍上來看熱鬧。有的上來勸架,說是勸架,實際上是抓緊了李木頭的手,好讓兩個女人再多抓他幾把,好讓他李木頭沒有回手之力。李木頭也不可能回手,只有自認倒霉。也有實在看不過去的鄰居說好啦好啦,什么大不了的事?刨幾爪子就算了,不要得理不饒人。
李木頭的大兒子李虎本來在家里劈柴,聽人喊說,“李虎你還有心思劈柴呢,你爹都快被人打死啦。”李虎說,“你說啥?我爹被打死啦?”操了柴刀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問,“我爹在哪兒被人打啊!”
李木頭捂著臉朝家里走。迎面碰上手抄柴刀的李虎。李虎喊,“爹。”
李木頭站住了,看清是李虎,鼻子一酸,就想哭,可惜這些天把眼淚流干了,想嚎兩聲,可惜嗓子眼兒痛。李木頭就仰起臉,讓兒子李虎看他的臉。
李木頭說,“我兒,你看看,你看看,你爹被人打成這樣了。”
李虎說,“爹,誰把您打成這樣的。”
李木頭連說帶比劃地說,“張三的女人和他的兒媳,兩個女人……”李木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了。李木頭指著李虎說,“李虎,你不是拿著刀嗎,你去給我報仇,你要是我的兒子你就給我去報仇,去把那兩個女人的爪子剁下來。”
李虎氣得直跺腳,罵李木頭,“您真是越老越活回轉去了,耕田種地你說你做不動了,要退休,好,我們不讓你做,讓你給老二看孩子,可你連個孩子也看不好,把小龍給看丟了,這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思去惹事生非,和兩個女人打架,張家的人是好惹的?您沒事去惹他們干嘛!再說了,這事也是您的不對,小龍丟了,與人家有什么關系呢,你還去尋人家的事,回去吧回去吧,站在這里丟人現眼,真是的,也不說讓你為我們操一點心,什么時候不給我們惹事就阿彌陀佛了。”
李木頭本來指望兒子李虎為自己出頭,也不用真的去把那兩女人給揍一頓,李木頭也不想把事情弄大,李木頭只想讓兒子去張家說兩句狠話,這樣也給他李木頭掙回一些面子,沒想到反被兒子數落了一頓。李木頭心情郁悶的回到了家,還沒吃早飯呢,尋了個冷饅頭,蹲在堂屋里,啃一口,心里悲傷得不行。在外面受氣倒也罷了,回到家還受兒子的數落,兒子的數落讓李木頭受不了,兒子數落他的口氣完全是當年他數落兒子的口氣。
李木頭想,人一老就不是人了,做爹的就要轉過來當兒子,做兒子的就要轉回來當爹了。媽的,搞火了老子不當爹了。
三
李木頭病了,病也不是很重。這些天沒吃好,又沒睡好,又急又氣又憂的,加之他這么大一把年紀了,不病才怪呢。不過也不是什么大病,頭有點痛,身子有點乏力,休息休息也就好了。李木頭睡在床上,天快黑時,大兒李虎來看他。李木頭聽見了李虎的腳步聲,就在床上哼哼起來。李虎進來,看見他爹李木頭躺在床上哼哼,也就不好再說他的不是,關切地問李木頭,“您這是怎么啦?是病啦?哼哼得這么厲害,我送您去衛生所看看。”
“你不用管我,讓我死了算了,”李木頭停止了哼哼,“我這樣子的人,也不配再花你們的錢看病了。我活著只會拖累你們。”
李虎說,“您看您,又來了,病了還是要去看的。來,我扶您去衛生所。”
李木頭說,“我的病我知道,躺一躺就好了。”
李虎說,“那您想吃點什么,我給你去做。”
李木頭的眼里有了一些光亮。李木頭說,“我想吃什么你給我做什么?那我想吃一碗紅燒肉你會給我做嗎,好久都沒有吃過紅燒肉了,一想起來就饞得不行。”
李虎一聽就有點來氣,說,“都火燒眉毛了,您還有心情開玩笑。現在讓我上哪兒給您弄紅燒肉去?”
李木頭說,“是你說的,我想吃什么你就給我做什么,我就想吃紅燒肉。”
李虎說,“紅燒肉沒有,要不我給您煮一碗荷包蛋吧。”
李木頭說,“荷包蛋也成,要放糖,我不吃咸的,我的口里很苦,沒有味,想吃甜的。”
李木頭沒有吃到紅燒肉,吃了一個荷包蛋就吃不下去了。李虎走后,李木頭就想,病了真好,這一病,兒子也變孝順了。對,就睡在床上,這樣兒子李彪回來了,要問起是怎么病的,就說是急的,李小龍丟了,著急上火的,就病了,這樣李彪也會原諒他了。還有就是被人打的。被張三家的人打傷的。這樣兒子李彪說不定還會去張三家找那倆個婆娘算賬。李木頭又想,不行,李彪這爆脾氣,真要去尋事,把事情弄大了就不好收場了,算了,還是忍了吧,就別過挨打這一節不提了。
李木頭于是躺在床上不起來了。剛躺下時還真有點裝病的意思,可是第二天早上,他才從床上坐起來,腦子里就一團黑,天地在亂轉,胃里面苦水直翻,心慌氣短的,于是就又倒在了床上。李木頭想,完了,這次不用裝了,這次是真的病了,看來還病得不輕。該不會就這樣死翹翹了吧。李木頭并不真想死,他嘗試著又坐了起來,可是不坐起來還好,一坐起來五臟六腑都開始造反了,翻江倒海的不消停,心里像貓爪子在抓一樣難受,慌忙又睡下了,好半天天地還在旋轉。不知從哪里來了一窩蛐蛐兒,在耳邊沒完沒了地叫。
李木頭在昏昏沉沉中聽見了哭嚎聲,聲音很遙遠。李木頭想,我這是在做夢吧,不理它。可是這聲音越來越近了,李木頭聽得真真切切,是二兒媳劉臘梅的聲音。李木頭心里慌得不行,閉上眼,把頭蒙在被子里,還是聽見劉臘梅在哭嚎,“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劉臘梅沒有別的話,翻來覆去就這一句。“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李木頭還聽見了大兒媳和鄰居們的聲音,那是勸劉臘梅的。大兒媳說,“臘梅你就別哭了,小心哭壞了身子。小龍沒見了我們去找,還能找不到?”
李彪呢?李木頭想,怎么沒有李彪的聲音?李木頭將頭從被窩里鉆了出來,還是沒有聽到李彪的聲音。李木頭又做了一次坐起來的努力,可是他的頭實在是暈得厲害,他起不來了。李木頭的鼻子一酸,淚也下來了。聽見劉臘梅哭小龍,李木頭又想起了孫子,也哭。淚水流在臉上,發出滋滋的聲音,李木頭知道自己在發高燒了。
“那個死老鬼呢?”李木頭聽見劉臘梅也啞著嗓子,想來是早就哭過了的。
“死老鬼呢?”劉臘梅又在喊。“你們不要攔著我,我要找老不死的算賬。”
李木頭光聽見劉臘梅的聲音,卻見不到人,可能是被大兒媳和其他人拉住了。李木頭心里說,讓她進來吧,讓她算賬吧,都是我的錯,她想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你們拉著我干什么?”
劉臘梅可能是咬人了。李木頭聽見了大兒媳發出了一聲尖叫,“你咬我!你咬我?”
李木頭就聽見一陣風刮了進來。接著身子一涼,蓋在身上的棉被就被扔到了地上。
“你這個老鬼,老不死的,你還我兒子。”劉臘梅說著就往李木頭身上撲,一把就薅住了李木頭的一條腿,用力把李木頭朝床下拽。李木頭閉上眼,他又有了死的勇氣。可是劉臘梅又被跟進來的鄰居們拉住了,拽著李木頭腿的手也被人掰開。劉臘梅嚎叫幾聲,就癱在地上,又開始哭,劉臘梅邊哭邊說,“我的兒啊,你在哪兒啊,我出去打工時,你還歡蹦亂跳的啊,你這個老不死的,你怎么看孩子的啊。”劉臘梅這時換了一些新鮮一點的詞了。
大兒媳說,“妹子,別哭了,身子要緊,咱們還要找小龍啊,這已經病倒一個了,你再哭壞了身子可咋辦?”
李木頭強撐著抬了一下頭,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一絲聲音,說,“都是我不好,我該死,我該死啊。”劉臘梅一聽見李木頭說話,又來了氣,說,“你給我閉嘴,你去死吧。”劉臘梅又撲過來,這一次掐住了李木頭的脖子,用力地掐。李木頭感覺氣接不上來,本能地去掰劉臘梅的手,可是他的手軟得沒有一絲力氣。他感覺到自己是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李木頭想,沒想到自己活了一輩子,為兒為女當牛當馬,臨了死在兒媳的手上。
就要李木頭以為他要死了時,劉臘梅的手卻松開了。劉臘梅開始坐在地上繼續哭兒子,不過聲音小了許多。李木頭就不說話了,在鬼門關上走了一趟,沒想到又回來了。李木頭覺得還是活著好。他不想死,就算死,也要找到了李小龍之后再死……怎么不見兒子李彪?劉臘梅這關算是過去了,也不知李彪這混小子……李木頭越想頭越暈,眼前又開始發黑,心里像貓抓一樣的難受。
李彪是中午時才回到家的,他在鎮上遇見了一個朋友。朋友說這不是李彪么,你不是去打工了嗎?怎么回來了?李彪說家里出了點急事,回來一趟,可能是老頭子快不行了吧。朋友說,還沒吃早飯吧,走,咱兄弟去吃點。李彪說,行!又對劉臘梅說,劉臘梅,你先回去,我遲一會回來。
劉臘梅背著包先回了家,包里還裝著給李小龍帶的衣服和玩具,吃的零食。本來她不準備回來的,廠里不好請假。李虎在電話里說得很含糊,也沒說是什么事,只是說很急,讓快點回來,兩口子都要回來。劉臘梅對李彪說,可能是老東西快不行了,你回去吧,我就不回了。李彪瞪了劉臘梅一眼,說,你也回。
劉臘梅在村口見了村里人,劉臘梅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時不怎么說話的人,見了她都打招呼說,回來啦。劉臘梅覺得村里人的眼神都怪怪的。離家還遠著呢,就見到了李虎的老婆。劉臘梅就喊嫂子。李虎老婆勉強擠出一絲笑,說,回來了,李彪兄弟怎么沒回來?劉臘梅說,在鎮上碰見一個熟人,下館子去了。嫂子說,哦!心事重重地說,先去我家坐坐吧,就把劉臘梅拉到了她家。劉臘梅說,嫂子,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催著趕著要我們回來。嫂子說,妹子,說出來你可要頂住。劉臘梅就覺得混身發軟,心快要跳出來一樣,說,小龍怎么啦,病啦?嫂子的眼圈就紅了,說,小龍沒病。劉臘梅說,老頭子不行啦?嫂子說,老頭子病了,躺在床上呢。劉臘梅長吁了一口氣,把快跳出來的心放了回去,說,哦,怎么就病了呢?病得厲害嗎。嫂子卻說,老頭子是急病的。劉臘梅說,急病的?什么事能把他給急病!嫂子吞吞吐吐,說,就是給急病的。劉臘梅說,嫂子你這是怎么啦,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急死我呀。嫂子說……是這樣的,老頭子帶著你們家小龍在茶館里玩,只一會兒功夫,小龍就不見了。我們到處都找,沒找著。報了案,派出所說,可能是人販子拐跑了,這一段時間鎮里丟了好幾個小孩……妹子,你怎么啦,你說句話啊,你這是……劉臘梅傻了,呆了半響才回過神來,回過神來了就呼天搶地的哭。好在嫂子還隱瞞了李木頭打牌把孩子弄丟的真相,只說是在茶館里玩,一會兒的功夫,孩子就丟了。要不她真敢把李木頭給掐死了。
李彪和朋友喝酒喝到快中午,醉醺醺的回到了家,走到家門口,大叫了幾聲爹,“爹,你怎么啦!”
李彪還以為是他爹李木頭出事了。
劉臘梅聽到了李彪的叫聲,跑了出來,看見喝得不知東西南北的李彪,說,“你這個死鬼,喝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喝。”抱著李彪就嚎陶大哭了起來。
李彪推開了劉臘梅,歪進了家門,又朝他爹的房門歪過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說,“你哭什么劉臘梅,爹死啦?爹啊爹啊!”李彪咧開嘴就嚎起來。
李彪遇到熟人,酒喝得并不高興,那個朋友發了大財,李彪還是窮光蛋一個,喝酒時那貨不停地吹他一年掙了多少多少,李彪就不停地喝,就喝多了。李彪是窩了一肚子的火回到家的。
“嚎你媽個死鬼。”李臘梅一把扯過李彪,吼,“你爹沒死,你嚎什么嚎。”
李彪身子左搖右晃,伸出手在空中亂抓,摸到了門框,彎著腰打了一串酒嗝,空氣中就飄浮著濃烈的劣質酒味道。李彪拿手捂住嘴,伸直脖子吞了兩口口水,把涌到嗓子眼的酒又咽了回去,紅著眼說,“劉……臘梅,爹沒死,你嚎什么……你想把我爹……嚎死啊。”
睡在房里的李木頭聽到了李彪的聲音,聽到李彪在關心自己呢,想,終究是自己的種,兒子和兒媳就是不一樣呢。就聽見劉臘梅邊哭邊嚎,“李彪,咱兒子不見了,咱兒子被你的死鬼爹弄丟了,老東西,我的兒啊。”劉臘梅東一句西一句語無倫次。
李彪又打了個嗝說,“你說啥,誰丟了?咱兒子?李小龍?你開什么玩笑。小龍,李小龍,爸爸回來了,你看爸爸給你帶什么了。”
劉臘梅哭得更兇了,說,“兒子丟了,被人販子拐跑了。”
李彪喊了幾聲,沒見李小龍回答。弄明白老大打電話讓回來,原來是兒子弄丟了。李彪說,“兒子丟了?兒子怎么就丟了?”
“怎么丟了你去問老不死的。”劉臘梅說。
李彪就歪進了李木頭睡的房間,身子在房間里打著晃,轉了兩個圈,看清了睡在床上的李木頭,李彪撲到李木頭的床上,說,“爹,我的兒子……”后面卻沒有話了,趴在床上打起了響亮的呼嚕。
四
李木頭的病好了些。李木頭沒有上衛生院打針,也沒有吃藥。兒子回來了,兒媳回來了,想象中的狂風暴雨就這樣過去了。劉臘梅只是掐了他幾下,而李彪根本就沒把他怎么樣,李木頭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氣,感覺頭沒那么暈了。只是李木頭又有些自責起來,兒子兒媳輕饒了他,反倒讓他更加內疚了。
一大早,大兒李虎一家都過來了。李彪也醒了酒。不過李彪在清楚了事情的經過之后,并沒有操起斧頭劈了李木頭。李彪紅著眼一句話也沒有說。到了吃早飯的時候,李木頭就下床了,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大家邊吃邊默默流淚,嘆氣。說到李小龍,劉臘梅就泣不成聲,哪里還吃得下飯。李彪說,“嚎啥嚎啥,兒子丟了你能嚎回來。”
李木頭說,“都是我的錯。我該死。我……”
李彪說,“你給我住嘴,吃完這頓飯,我這做兒的也盡到義務了。我也不打你,也不罵你,你給我走人,走得遠遠的,不要再讓我看到你了。”
李彪的話一出口,一家人都愣住了。李木頭更是驚得目瞪口呆。大兒媳想說什么,被李虎使眼色止住了。李木頭就長嘆了一聲,說,“我是該死,可是你娘死得早,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把你們拉扯大,我容易嗎我……好,我走,我走得遠遠的。”李木頭流下一串淚,端起飯碗死勁朝嘴里扒飯。
李彪說話算話。吃完飯就把李木頭的衣服雜什一股腦兒扔到了外面,他邊扔邊說,“從今往后你不要進這個家門了,除非你把兒子給我找回來。”
李木頭沒想到李彪會把他趕出來。大兒結婚后,他就跟著李彪。兩個兒子中,大兒子老實,也沒讓他操什么心就成家立業了,二兒李彪沒少讓他操心,單是從派出所里把他往外撈就沒少費心費錢,不過李木頭并不怨他,李木頭覺得這都是應該的,是他前世欠下了李彪的債。現在他把李小龍弄丟了,李彪沒有把他怎么著,只是把他轟出去,李木頭覺得兒子已是很寬宏大量了,覺得他這是罪有應得。李木頭于是彎下腰收拾了他的衣物,大兒媳也幫他收拾。收好了,打了個包,李木頭把包扔上肩,朝村外走。李虎看著李木頭的背影,指著李彪說,“你呀你呀,你把爹趕走了,村里人怎么看我們。”
李虎不再理會李彪,去追李木頭。李木頭邊走邊在聽著身后的動靜,他就尋思著大兒子李虎會追上來的。果然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身,他就加快了步子。背上的包袱一輕,到了李虎的身上。李木頭低著頭說,“你不用管我,我是自找的。”
李虎說,“您就別鬧了好嗎,您覺得這樣鬧很有意思嗎?您就不能讓我們清靜一點。走,跟我回去。”
李木頭明知故問地說,“回去?回哪里去,李彪不讓我回去了,我把他的兒子弄丟了,他把我趕出來也不過分,我也沒有臉皮再吃他的飯,住他的房了。”
李虎說,“您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
李虎把李木頭拉到了他的家。李虎對他老婆說,“從今天起,爹就在咱們家住下了。”
李虎老婆說,“住哪里呢?我們也沒有多的房間,就兩間房。”
李虎瞪了他老婆一眼說,“就讓爹睡兒子們的房里,反正他們住學校,一個月也難得回來住兩天。”
晚上,李木頭睡在了大兒子的家中,這一夜都沒有睡踏實,想到自己一直對小兒子兒媳偏愛有加,他辛苦一輩子蓋下的三間平房也留給了小兒子,大兒子結婚后就分了家,自己白手起家自立門戶,到頭來,還是這個兒子來養活自己。李木頭感慨萬千,在床上長吁短嘆,折騰到天快亮才睡著。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就聽見有人在吵架。李木頭從迷糊中醒來,聽見是李彪和劉臘梅的聲音。聽了半天,李木頭算是明白了,李彪和劉臘梅的意思,是不讓大兒子收留他這個老東西,否則他們就要翻臉了。李木頭想起來出去看看,可是想一想,又賭氣地睡下了。李木頭想,狗日的李彪,你這個白眼狼,老子把你的兒子弄丟了是不假,可你也把我趕出來了。現在我又不吃你的不喝你的,你這樣也太過分了。你們這是要趕盡殺絕把人往死路上逼啊。李木頭于是將頭蒙在被窩里,不想聽兒子們吵架,可是又忍不住不聽。漸漸的聲音沒有了,李彪兩口子想是回去了。
李木頭沒有起來吃早飯,李木頭說他頭痛,不想吃飯。中飯時他起來了,問李虎,“早上李彪劉臘梅來了?”
李虎說,“您不用理他。”
大兒媳說,“來啦!還不是因為我們留下了你,他們可說了,中午還要來,如果你還沒有走,他就砸爛我們家呢。”
李虎冷笑一聲說,“他敢,沒有王法了。”
大兒媳說,“他有什么不敢的,你這兄弟,說得出做得出,我還不知道嗎?你不信你就等著瞧好了。”
李木頭低著頭不安地說,“李彪從前不是這樣的,都是那個劉臘梅。”
大兒媳也冷笑了一聲,“不要什么事都往人家劉臘梅身上推。”
李木頭說,“那……我還是走吧。”
李虎突然惱火地揮著手說,“走走走,你走了村里人怎么看我們?我將來還怎么做人。人家要是問我,李虎李虎你爹哪里去了,我怎么說?”
一家人正說話,李彪劉臘梅兩口子又來了,李彪的手里拎著一柄斧頭,劉臘梅手里拎著一把火叉。兩人怒氣沖沖地殺了過來。李虎擋在大門口,說,“你們這是要干嘛。”
劉臘梅說,“干嘛?你說要干嘛?你不把老東西趕走,我就砸了你的家。”劉臘梅說著用火叉朝地上一戳,戳了兩個洞。李彪晃了晃手中的斧頭,朝大門上就剁了一斧,大門顫抖了幾下,發出痛苦的呻吟。大兒媳嚇得不吱聲了。李木頭也沒敢吱聲。
李虎說,“李彪,你瘋了。”
李彪說,“我是瘋了,可我是被他氣瘋的。我走時千遍萬遍的交待,好好地照看小龍,他居然把李小龍給弄丟了,弄丟了咱也不全怪他,只怪那該死的人販子,可是他居然是因為打牌把李小龍弄丟的,你說該不該死。我昨天還不知道他是打牌把李小龍弄丟的,把他趕出家就算了,可是今天不一樣了,今天我知道了他是打牌把小龍弄丟的,我就不能饒他了。”李彪說著推開了李虎,將斧頭從門上用力拔出來,走到李木頭的面前,說,“有兩條路,你自己選。要么,把你的手剁下一只來,看你還打牌不。要么,給我去找兒子,什么時候找到了,你什么時候就可以回來了。你自己選吧。”
李木頭的臉色蒼白,嘴唇哆嗦了好半天,說,“我去尋小龍。你不逼我我也要去尋小龍的,不尋到小龍我也沒有臉回來了。不過你要給我一點路費。”
李彪晃了晃斧子說,“你還想要路費?你不會討米要飯。”
李木頭說,“好,我就是討米要飯,也要把李小龍找回來。”
第二天,李木頭就打了個包,背了一些衣服,又揣上了幾張李小龍的照片,用一根棍子挑了,離開了家,開始尋找孫子李小龍。臨走時,兒子李虎瞞著他老婆塞給了李木頭二百塊錢。李虎說,“爹,您不要走遠了,到親戚家走一走,過上十天半月,等李彪兩口子氣消了就回來。再說了,他們兩口子過不了多久肯定還會出門打工的,他們走了您就可以回來了。”
李木頭說,“你不用管我,我不回來了,我不找到李小龍我就死在外面,也省得將來死了還給你們添麻煩。”
李虎嘆了口氣說,“可這大海撈針一樣,到哪里去尋啊。”
李木頭說,“我先上縣城,縣城找不到我就上楚州,派出所的同志不是說,人販子是操楚州口音嗎。你們回去吧,回去。啊!”
李木頭走在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土地上,心里什么滋味都有。秋風吹過田野,吹起一些黃葉,在空中飛。李木頭抬頭看天,天上的云像豐收的棉花,層層疊疊堆到了無窮遠處。李木頭背著蛇皮袋,走在了前往鎮上的路上。他發覺那天路上遇到的熟人特別多,好像他認識的人都跑到路上來了。這讓李木頭覺得很沒面子,他低了頭不想和他們打招呼,可是他不同人打招呼,人家偏偏要同他打招呼,打了招呼還不說,還要刨根問底,問,“這不是李木頭嗎?孫兒找到啦?”
“李木頭李木頭,你這像是要出遠門啊,你這是去哪兒去呢?”
“你這是去走親戚嗎?”
“你這蛇皮袋子里像是背的被窩,你走親戚還帶被窩干嘛呢?”
“李木頭李木頭,你垮著臉干嘛?好像我欠了你的錢沒有還一樣。”
“這個李木頭,同你打招呼呢,你怎么不說句話呢。”
李木頭第一次發現話多了是一件如此討人厭的事情,他一句話也不想回答,只盼著早點離開村子,離開鎮子,這樣就沒有人認識他了,就沒有人看他的笑話了,那時就是討米要飯也不丟人了。這樣一想,李木頭就走得飛快。走到鎮上時就出了一身汗,汗一出,覺得病是全好索利了。
就這樣,李木頭越走離家越遠。第一年,還有人在縣城見過他,第二年,他去了州城,去了省城,去了外省。誰也不知道他走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拿什么來養活自己。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了。
在你生活的地方,如果你見著了這樣的流浪的老人,你不妨問一問他,是不是叫李木頭。如果是李木頭,你就告訴他,讓他回家,他的孫子李小龍找到了,在李木頭離家后的半個月,公安就抓到了那個人販子,把李小龍救了出來。現在回家,他的兒子李彪也不會再拿斧頭砍他了。你一定要問一問,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拜托了。
責任編輯:鄢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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